刚上初一那会儿,段思平就觉着陆文君和别人不太一样。首先是个头——当班里男生大多还在一米五上下挣扎时,陆文君已经蹿到了一米七出头,站在队伍里格外扎眼。
九月入学军训场,毒头晒得人头皮发麻,绿军装下捂出一身痱子。大多数男生垮着肩,偷懒地晃动,唯独陆文君站得笔直。帽檐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下颌线绷着,汗珠从鬓角滚到脖颈,消失在领口,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休息哨一响,别人瘫倒一片抢水喝,他却走到远处槐树的荫凉里,从裤袋掏出银色的索尼随身听,戴上白色耳机,背靠树,望向场尽头灰扑扑的教学楼。那侧影,那沉默,一瞬间击中了段思平——他想起攒零花钱租来的《灌篮高手》录像带里,独自练球到天黑的流川枫。原来真的有人,能活成漫画里的样子。
陆文君的成绩永远挂在年级红榜前二十,数学和英语成绩尤其漂亮,解题步骤清晰得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足球场上,他是前锋,带球过人时有种举重若轻的优雅,射门瞬间小腿摆动利落,进球后也只是淡淡和队友击掌,不吼不叫。
最让段思平觉得“过分”的,是他写作文的能力也很强。初二校刊登过他的一篇文章,写宁河夏夜,没用一个“美”字,却把河面碎光、夜市喧哗、远处工厂隐约汽笛声交织成的那种独属于宁市的、带着倦怠与希望的夏夜,写得透透的。后来,老师在班级里表扬陆文君,说他写的东西叫“散文”。
陆文君身边总跟着三四个人,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小圈子。校篮主力陈浩、物理竞赛得奖的周明轩、以及五中教师子弟的王睿等人。他们走在一起,身高相仿,步履从容,讨论昨晚的球赛、新到的《科幻世界》、或者讲几个“高级”的笑话,机锋四出、笑声爽朗。
有时候,队伍尾巴上还会跟着一个皮肤黝黑、个子稍矮的男生,叫孙浩洋。他父亲是公交公司的司机。孙浩洋话不多,但眼睛总是亮晶晶地追着陆文君。陆文君习惯把书包单肩斜挎,他也学着这么背,可帆布带子老往下滑,他得时不时耸一下肩膀;陆文君思考时喜欢用食指轻轻点自己太阳,孙浩洋也跟着做,但那动作在他做来显得有些刻意和笨拙;他甚至偷偷模仿陆文君说“还行”、“差不多吧”这种简短口头禅时的语气和停顿,但学不像,总带着点他自己的怯生生的拖腔。
陈浩他们偶尔私下会笑着摇头,说孙浩洋“画虎不成”,陆文君听见了也只是笑笑,不怎么在意,照样让孙浩洋跟着。于是孙浩洋就更起劲了,仿佛能跟在陆文君的影子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了不起的认可。
段思平身边也聚着几个人。块头最大、坐在最后一排的宋佳男,校服袖子永远挽到手肘,心思简单得像条直线。张晓迁是个偏科怪,解数学题时嘴唇会不自觉地动,但语文却总是不及格。消息灵通、爱凑热闹的刘波,个子小精力旺,是班里的“包打听”。还有“假小子”赵嘉儿,谁换了新发型、谁今天情绪不对劲,她扫一眼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他们都是班级里的“小透明”,段思平偶尔也会羡慕陆文君的朋友圈子,但这种情绪很快便消散在朋友间的笑闹里。
初二那年的秋天,陆文君书包旁边多了个黑色的小包,里面装着一台银灰色的、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机器。是索尼的DCR-TRV系列数码摄像机,支持当时还很稀罕的DVD光盘记录。他爸去广州出差带回来的。这东西在宁市,别说学生,就是普通家庭也极少见。
到了千禧年元旦前夜的班级联欢会,茶话会进行到一半,陆文君站了起来,说想给大家放个“小东西”。他走到讲台边,变戏法似的从课桌抽屉里搬出一台挺厚的笔记本电脑,又拿出一个银色的小光盘盒。教室里一阵低低的动,那时候见过笔记本电脑的学生都没几个。
灯光暗了下来,只有投影仪射出的光柱打在临时挂起的白布上。画面上出现了1999年9月1,开学,五中校门口攒动的人头和一张张带着暑气的、或兴奋或茫然的脸。然后画面一转,是黄昏空无一人的教室,夕阳把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画面外,陆文君自己那平静的声音作为旁白响起,就是平常说话的调子,甚至更轻:
“1999年就要过完了。我们做了无数道题,考了无数场试,骂了无数遍食堂,也偷偷传过无数张纸条。有些东西在变,有些东西好像永远这样。我们在这个院子里,等着一个叫‘2000’的东西砸下来,不知道它会是什么样子。”
短片只有不到两三分钟的样子。放完了,灯光重新亮起。教室里先是几秒钟完全的安静,然后掌声猛地炸开。班主任李老师也连连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不错,很有想法!用影像记录时代,记录青春,这个形式很新颖,内容也有思考!”
那一刻的陆文君,站在讲台旁,身上沐浴着全班的目光和掌声,微微低着头,嘴角有一丝克制的、却真实的笑意。那是他初中时代最后一个清晰的、闪着光的瞬间。
然而,时间从不停留。当“初三”这个带着重量和紧迫感的词取代“初二”,真的像个什么东西砸了下来,陆文君身上的变化便发生了,有些悄无声息,有些则如礁石浮出水面。
起初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在课间的角落、放学的路上悄悄滋生、传递。有人说,陆文君他爸,那个在市工贸公司当总经理、总是很忙的男人,“出事了”“好像是钱上的问题”、“挺麻烦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段思平曾经的同桌,那个总是安静微笑、数学极好、课余常和陆文君一起讨论题目、也多次出现在他DV镜头角落里的女生张晓萌,毫无预兆地转学了。目的地是遥远的上海。她走得突然,没有郑重的告别,仿佛只是某个寻常周末过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五中的教室里。她的座位很快被调整,有了新主人,一切恢复如常,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关于“上海”的念想。
陆文君的话开始变得很少,课间经常一个人趴在课桌上,或者靠在走廊尽头,半天不动弹。以前陈浩他们一叫,他肯定下楼踢球,现在多半摆摆手说不去。那台银灰色的索尼DV,再也没见他从那个黑包里拿出来过。段思平坐在他斜后方,有时能看到他盯着窗外走神,或者对着草稿纸发愣。教室里照样吵闹,但他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下子沉了下去,自己默默地待在一个安静的罩子里。
而此刻,在段思平面前,陆文君,那个总是站得笔直、眼神疏离、连出汗都显得克制的陆文君,正以一种看起来极其屈辱的姿势半跪在地上。他的左侧脸颊,竟然被徐鹏勇用脚死死地踩住,压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徐鹏勇的黑色廉价皮鞋鞋底沾着泥土和碎砂,就那样碾在陆文君曾经被女生私下议论“鼻梁真挺”的侧脸上,将他整张脸挤压得变形。陆文君的一只手臂被反拧在身后,身体因为剧痛和耻辱而剧烈颤抖,却无法挣脱。
灰尘沾满了陆文君向来洁净的头发和校服衬衫的领口。他被迫半侧着脸,颧骨和下颌骨在鞋底的压力下显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眼白爬上血丝。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哑气流声,像困兽濒死前的低吼。
徐鹏勇微微弓着身,保持着踩压的姿势,低头看着脚下的陆文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得意,也无暴虐,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冰冷的掌控感,仿佛在确认一个实验品的耐受极限。汗水从他鬓角滑下,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服不服?”徐鹏勇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的平淡,但在死寂了一瞬的空气中,清晰得可怕。
陆文君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无法用言语回答。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刻绷紧到了极限,被反拧的手臂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向上挣起了几寸!同时,他那条未被完全制住的右腿,如同折断的钢鞭,以一种扭曲的角度,狠狠向后扫向徐鹏勇支撑腿的膝弯!
徐鹏勇似乎早料到他这一下,踩脸的脚纹丝不动,支撑腿只是极快地小幅调整了重心。同时,他拧住陆文君手臂的手猛地加力,向一个更刁钻的角度狠狠一别!
“呃——!”
陆文君身体猛地一挺,又重重软下去,喉咙里挤出的痛哼变了调。徐鹏勇借着这股力,踩着他脸颊的脚一蹬一旋!陆文君被踹得翻滚出去,在水泥地上擦出好几米才停下。他蜷缩着,左臂不自然地弯曲,颧骨处一片迅速扩散的青紫,嘴角破裂,血混着尘土淌下来,滴在地上。
徐鹏勇活动了下手腕,走过去,低头看着,声音平静得骇人:“服不服?”
陆文君趴在地上,身体因疼痛和喘息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没出声。几秒死寂,只有他粗重破碎的呼吸。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尚能动的右手撑地,试图抬起头。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段思平的目光对上了他的脸。
嗡——
段思平太阳突地一跳,耳蜗深处毫无征兆地钻进一丝嗡鸣,极低沉,极短促,像某种电器启动瞬间的电流杂音,又像遥远的、故障机械发出的濒死哀鸣。几乎就在这声音擦过听觉边缘的同一刹那,眼前的景象发生了怪异的“断层”——该怎么形容呢?就像一台信号不稳的老式电视机,画面猛地抽搐了一下,跳闪过一片密集的、跳动着的色块与马赛克。
陆文君脸颊上那片迅速扩大的青紫淤伤,在透过体育馆高窗的惨淡天光下,边缘猛地“跳动”了一下,瞬间失去了皮肤瘀伤应有的柔软质感,变成了一片由密集的、灰紫色小方格组成的粗糙斑块,死死地“贴”在皮肤上,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裁出来的。
段思平使劲揉了揉眼睛,是不是刚才订正作业,眼睛太疲劳了?不对,就在段思平的眼前,陆文君从嘴角蜿蜒到下颌的血迹,骤然断裂、模糊,变成了几段边缘布满抖动“雪花点”的暗红色粗杠,其中一段甚至诡异地“浮”在原本的血迹轨迹上方,像老港片里经常出现的劣质特效。
紧接着,陆文君额前被汗血黏住的几缕头发,失去了所有真实的发丝纹理,变成几绺扁平的、色块沉滞的深色条状物,边缘同样闪烁着细微的、跳动的不良信号点。他瞪大的眼睛,瞳孔的纹理在某个刹那似乎变成了不断收缩的、规整的同心圆波纹,像受到强烈扰的电视画面里人物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声极其短促、高亢的、如同电视调到空频道时的“滋滋”尖啸,钻进了段思平的耳朵,而鼻腔里,浓重的尘土血腥味中,突兀地窜入一丝冰冷的、类似显像管电视后盖发热时散出的金属与灰尘的混合气味。
所有这些叠加了视觉、听觉、嗅觉的诡异异常,都浓缩在不及一次心跳的瞬息之间,快得像他正观看的“现实”这部电视节目,信号突然遭到了极其严重的扰,屏幕上布满了色块、马赛克与雪花点,又在下一秒被强行修正。段思平甚至来不及思考,强烈的生理性反胃和眩晕感便冲上头顶,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他怀疑是自己精神过度紧张,出现了幻觉,但耳朵里残留的刺痛和鼻腔那突兀的、属于老旧电器的异味,却无比真实。
他用力闭了闭眼,怀疑是自己过度紧张或者光线造成的错觉。再睁开时,陆文君脸上的伤是真实的瘀伤,血是流动的血,头发是汗湿的头发。刚才那诡异绝伦的、仿佛世界底层图像渲染突然出错般的闪烁,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水泥地上蜷缩的狼狈身影,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尘土味。
可是,那不到一秒的视觉“断层”,却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烙进了他的视网膜深处。他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却感觉周遭的一切声音瞬间退远,只剩下自己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莫名的战栗。
刚才……那是什么?
那诡异的画面和声响在脑中尖啸,反复冲撞,他却抓不住任何可以称之为“解释”的东西。时间仿佛在他惊骇的僵直中黏稠地流逝,又被拉扯成漫长的一瞬。直到——
“什么!都给我住手!”
教导主任老田的怒吼和几个老师急促的脚步声终于冲破围观的人群。几个男老师奋力进两人之间,将还死死瞪着对方的徐鹏勇和刚从地上被拉起来的陆文君隔开。
“无法无天了!在学校里公然斗殴!”老田气得脸色发白,手指差点戳到徐鹏勇鼻子上,又转向狼狈不堪的陆文君,“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重点中学的学生,带头打架!”
陆文君被一个体育老师架着胳膊,左臂软软地垂着,脸上血迹和尘土糊成一团。他低着头,口剧烈起伏,对老田的斥骂毫无反应,只有垂下的眼睫在不住地颤抖。他脸上那种空洞的、仿佛被打碎了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烧尽了所有情绪后剩下的、冰冷的灰烬。
“还看!再看热闹一律记过!”老田咆哮着,驱散人群。老师们推搡着两个当事人往教学楼走去。
围观的学生嗡嗡地议论着,脸上混合着未尽的兴奋与些许惧意,一边回头张望,一边不情愿地、拖沓着步子慢慢散开。段思平却还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刚才那诡异绝伦的“断层”景象——跳动的淤伤轮廓、断裂悬浮的血迹、锯齿状的头发……是错觉吗?可那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胃部一阵紧缩。
他心神恍惚,下意识地随着散去的人流后退,想离开这片还弥漫着尘土和血腥味的空地。刚退了两步,感觉后背猛地撞上了一个人。
“唔!”一声压抑的痛哼。
段思平慌忙转身,正对上陆文君近在咫尺的脸,让他想到刚才的画面,感觉更加恶心。陆文君被他撞到了受伤的左臂,整张脸瞬间疼得扭曲,额头上刚冒出的冷汗混合着血污往下流。
“对不起,我……”段思平急忙道歉,话还没说完。
“滚开!”
陆文君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咒骂,他奋力挣脱开体育老师的束缚,将全身心的恶气发泄在了段思平身上,抬起右脚,朝着段思平的肚子狠狠踹了过去。
段思平本来不及躲闪,只觉得腹部像是被一沉重的木桩撞中,剧痛瞬间抽空了肺里所有的空气。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着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耳边只听见又是一阵惊呼,没来得及多想,便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从一片沉重的黑暗中艰难地浮起。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说话。然后是一阵钝痛,从后脑和腹部同时传来,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眼皮沉重地睁开,视野里是熟悉的、宿舍天花板上那盏蒙着灰尘的光灯。他正躺在自己的下铺。床边围了一圈人,刘波的脸凑得最近,表情是夸张的担忧混合着未褪的兴奋。“平子!你醒啦!可吓死我们了!”
段思平想动,腹部一阵牵扯的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记忆碎片涌回——陆文君那双赤红的眼,狠狠踹来的一脚,还有…那之前,那诡异绝伦的、世界“卡顿”般的视觉残留。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后脑,手指触到一片轻微的肿胀。
宋佳男庞大的身躯堵在床边,脸上憨直地皱着眉:“你没事吧?校医来看过了,说没大事,可能就是摔懵了,让躺着缓缓。”
“陆文君那孙子!简直疯了!”刘波的声音尖利起来,语气中充满关切。
他话音未落,床边其他几个男生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就是!平子你放心,这事儿没完!”
“太嚣张了,必须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嘈杂的声浪冲击着段思平仍在嗡鸣的耳膜和抽痛的神经。就在这片充满义愤的喧嚷中,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金属刮擦般质感的声音,不太合群地了进来,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脊背一凉:
“放心吧,思平。这账,我们记下了。会替你找回来的。”段思平忍着晕眩,勉强侧过头,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靠在门框边的男生,个子不高,很瘦,穿着运动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半截下巴。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的脸大部分陷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长相,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似乎没什么温度地朝这边扫了一眼。段思平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是十一班的,但和他并不熟悉。那人说完这句,也没等回应,就转身慢悠悠地晃出了宿舍门,仿佛只是来寻找一个借口、亦或者下达一个通知。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让平子安静休息会儿。”宋佳男挥挥手,试图驱散过于激动的人群。
段思平闭上了眼。腹部的闷痛和后脑的钝痛交织,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脑海里反复闪回的那一幕——陆文君脸上那跳帧般的淤伤轮廓、断裂悬浮的血迹、锯齿状的头发……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吗?他想张口,想对床边这些义愤填膺的朋友们说:不,不是的,重点不是陆文君踹我那一脚,是之前…我看到了…好像…坏掉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艰难地咽了回去。怎么说?说自己眼花了?脑震荡出现幻觉了?也许真的是幻觉。
他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众人的关切,也截断了他们继续慷慨陈词的势头。朋友们的慰问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低的交谈和陆续离开的脚步声。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暮色渐浓时昏暗的光线,和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两个人的处分在周一学校的晨会上宣布。徐鹏勇记大过,陆文君严重警告。后来,段思平才从各种零碎的传言里,勉强拼凑出冲突最初的起因——简单到让人哑然。
据说就是那天下午体育活动课,两个班都在体育馆附近。陆文君和几个同学在搬器材,徐鹏勇和十一班几个人在不远处抽烟闲聊。不知怎么,陆文君搬的一个旧垫子蹭到了徐鹏勇的后背,或许还扬起了些灰尘。徐鹏勇当时正侧头和旁边人说话,被这么一蹭,回过头,就看到陆文君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可能带着惯常疏离感的侧脸。
没有更激烈的口角,没有预先的积怨。徐鹏勇那天下午,整个人就像一绷到极限、却又找不到受力点的弦,异常烦躁,在此刻瞬间被放大、扭曲,变成了一种无法忍受的、针对他此刻全部糟糕状态的挑衅。而陆文君就站在那里……
记过的处分下来,徐鹏勇的反应让段思平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按徐鹏勇之前表现出的那种混不吝的“江湖气”,至少会骂骂咧咧几句,或者不屑地嗤之以鼻。但徐鹏勇没有。布告贴出来那天,他只是远远扫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既无愤怒,也无所谓,眼神空茫茫的,仿佛那白纸黑字写的不是他的名字,或者,那件事已经遥远得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但很快,段思平就意识到,徐鹏勇的心本不在处分这件事上。他有更重的心事,那心事沉甸甸地压着他,让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古怪,经常魂不守舍。
在宿舍里,他常常维持一个姿势很久不动,对着空气,或者自己摊开的手掌心,眼神没有焦点,仿佛在凝视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裂开的虚空。他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床单甚至自己的大腿上敲击,那节奏复杂而恒定,不像随意的动作,更像在重复输入某段无法发送出去的、执拗的密码。
他开始长时间地逃课,晚上也不去网吧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小声喃喃自语,渐渐变成了常态,碎片化的、带着强烈情绪的独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因夜晚的寂静而清晰可辨,吵得整个宿舍都不安宁,但却也没人敢招惹这个“记大过”的同学。
“…上次那个走位,明明可以预判…”
“…声音…对,就是那个时间点,他说‘来了’…”
“…你说你妈喊你吃红烧肉,声音大得我耳机都炸…”
“…存档点肯定设错了…能不能…回滚到那个时间戳之前?”
谈得好像是“半条命”这个游戏,但又似乎不完全是。
一次,段思平被一阵压抑的、介于呜咽与呛咳间的声响惊醒。声音来自上铺。徐鹏勇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但很快,那抽气声变成了低低的、带着痰音的笑,笑声在黑暗里扭曲:“哈…对了,就是那个战术…下次,下次一定…”
那语调里绝对没有玩游戏的那种畅快,只有一种陷入无尽循环论证般的绝望,像是对话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那笑声和话语里的空洞绝望,像一冰冷的针,扎醒了段思平残留的睡意,也刺破了他心里某个隐约的猜想。他躺在下铺的黑暗中,听着上铺渐渐平息的、却更显压抑的呼吸声,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他感到一种混合着恐惧和诡异认同的战栗:也许,那天在体育馆后面,不止我一个人看到了。
徐鹏勇当时是距离陆文君最近的人,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痛楚的颤抖,近到能看清每一寸皮肤因鞋底碾压而变形的纹理。如果自己都能看到那一闪而过的异象,徐鹏勇没理由看不见。
可是,“走位”、“预判”、“存档点”……甚至“红烧肉”?这些混杂着游戏逻辑与破碎生活记忆的呓语,到底意味着什么?
甚至,他有可能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可是又是什么样的东西以至于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呢?这种想法一旦冒出,就在段思平心底里恣意生长。
他必须当面问问。
第二天午休,宿舍里难得只有他们两人。远处的场隐约传来拍球声和少年的呼喊,衬得宿舍里一片滞重的、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寂静。唯一的声响,是徐鹏勇手指无意识敲击在铁制床沿上的声音,“哒、哒哒、哒…”,恒定、枯燥、嘈杂。
段思平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喉咙得发紧。他从自己床边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穿过狭窄的过道,站到了徐鹏勇床前。徐鹏勇背对着他,面朝墙壁蜷坐着,弓起的背影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徐鹏勇。”
段思平的声音涩突兀,打破了寂静,也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那恒定敲击的“哒哒”声,戛然而止。
徐鹏勇的背影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瞬。然后,他开始转头,动作缓慢得近乎凝滞,带着一种生锈机械般不情愿的涩感。他的脖颈先动,接着是肩膀,最后,整张脸转了过来。
段思平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仿佛有冰冷的电流窜过脊椎。徐鹏勇的眼神起初是空茫的,焦距涣散,像蒙着一层隔夜的浓雾,雾气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段思平喉咙发紧,所有预先想好的、迂回试探的句子都堵在了口。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任何铺垫都显得多余而可笑。
“徐鹏勇…”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几乎成了气声,“体育馆后面那天…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不对劲?”
徐鹏勇开口了,声音沙哑涩得厉害,像是声带很久没有用来表达过连贯的、需要与人交流的意义。他准确地重复了段思平话里的核心词,语气平板,没有疑惑的上扬,也没有被打扰的不耐,更像是一个简单的阅读理解,在进行最基本的词义解析和确认。
“什么…什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