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敲定后,行动便迅速铺开,却又不得不屈从于初三备考这头巨兽的节奏。大部分时间,三人依然被钉在教室里,淹没在试卷和讲题声中。调查只能在缝隙中进行,像在坚冰上谨慎地凿孔。
清扫安排在周四下午,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介于晴朗与阴郁之间的暧昧色调。学校特意调了两节课,组织低年级学生对几处老旧场馆进行春季清扫,校史馆是其中之一。
陆文君脖子上挂着一台略显笨重、漆面磨损的学校备用海鸥DF相机,手里拿着一个硬壳记录本和一支圆珠笔,假称宣传部学生记者,骗过老校工,顺利混进了十来个由各班抽调的、多半带着点不情愿的初一学生组成的小队。
老头动作慢得仿佛电影慢放,从腰间解下一大串叮当作响、各种型号混杂的钥匙,在昏沉的光线下眯着眼找了半天,才将其中一把铜绿斑驳的钥匙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后,他用力一推,那扇厚重的、暗红色漆皮剥落得像患了严重皮肤病的木门,便发出涩刺耳的“嘎吱——”长音,缓缓向内洞开。
一股难以准确形容的气味随之涌出,并非单纯的霉味或灰尘味,更像是陈年旧纸、受的木头、隐约的铁锈、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地下土壤深处逸出的微凉气息混合而成的产物,并不浓烈,却瞬间将门口一小片区域笼罩了进去,与门外流动的、略带暖意的春空气泾渭分明。
校史馆是栋三层的老式苏式建筑,方方正正,线条硬朗,外墙是黯淡的灰黄色,曾经或许鲜亮过,如今却像蒙着一层永远掸不掉的灰。一些枯死的爬山虎藤蔓残骸死死扒在墙壁上,如同褪色的血管网络。
关于这栋楼,校园里流传着一些比官方校史更零碎、也更引人遐想的片段。有对校史感兴趣的老教师曾提过,这栋楼在建国前,曾是一个地理学会的观测站,并非用于天文,而是侧重于大地测量。
更玄乎的传言说,地基下可能埋有当初留下的、用途不明的精密测量桩,位置和深度都是秘密。
而后勤处的一些老员工在茶余饭后,则会带着点神秘色彩说起,馆内存档的那份建筑图纸是“不完整”的,据说缺失了关于地下室通风井结构和部分墙体内部夹层构造的关键几页。
甚至有过维修工在闲聊时信誓旦旦地表示,馆内某些房间的尺寸,从里面实际丈量和从建筑外部轮廓推算出来的结果,总是微妙地对不上,仿佛那些厚重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吃”掉了一些空间——这种说法通常被当作老旧建筑常见的沉降变形或测量误差,一笑置之。
队伍里不知是谁小声嘟囔了一句“真冷,跟地窖似的”,立刻被带队的、一位面容严肃的学生部低声喝止:“别乱说,专心活!”。
陆文君低着头,不动声色地借着调整相机背带的动作,用另一只手的指尖,隔着校服外套薄薄的布料,准确按下了缝在左边袖口内衬里的微型录音笔的录音键。
这是他用一个旧随身听的机芯和微型麦克风自己改装的,比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便携录音机都更隐蔽,录音质量尚可,关键是不起眼。
今天清扫任务分配得很简单:擦拭展柜玻璃,清扫地面浮灰,整理可能散乱的资料册。
陆文君先是装模作样地拍了几张大厅全景和展柜内物品的特写,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迅速而细致地掠过视野内的每一个角落。
他很快注意到,这栋楼的内部结构,透着一股与它苏式建筑方正外表不太相符的、略显别扭的复杂。
门厅宽阔,但通往两侧走廊的拱门略显低矮,需微微低头才能通过。走廊并非笔直,有些微妙的弧度,墙面也非完全垂直,在靠近某些拐角时,会产生不易察觉的、令人轻微失衡的透视错觉。光线很差,即使打开了所有能打开的灯,室内依然笼罩在一片缺乏生气的昏黄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边缘模糊。
陆文君一边假意拍照,一边在心中快速勾勒着初步的空间印象。他需要一张地图,哪怕只是粗糙的草图。他注意到地面铺设的是老式的水磨石,但某些区域,特别是靠近内侧墙壁和某些房间门口的位置,水磨石的色泽和花纹,与大厅主体部分似乎有着难以察觉的差异,像是后期修补过,但修补工艺粗糙,接缝明显。
队伍开始分散作业。陆文君主动申请去“拍摄记录”各楼层清扫情况,得以脱离大部队,独自行动…
去市图书馆是上周的事情。陆文君和段思平一起去的,他俩折腾了一天,也没发现太多有用的线索。
直接查询“宁市第五中学 异常事件”、“宁市 事件”之类的关键词,找到对应的索引柜,据笔画、拼音或分类查找卡片,抄下索引号,再去调阅实体资料。一套流程下来,既大半天浪费时间,更是一无所获。
他们转而查阅地方志、旧报纸合订本(主要集中在八九十年代),以及一些本地的文史资料汇编。
1987年《宁城晚报》中缝,一则“简讯”:“近,我市个别中学反映有学生出现类似梦游、谵语现象,教育及卫生部门已关注,疑与课业压力及作息紊乱有关,望家长学校加强引导。”
1993年《宁河快报》刊登一份“情况说明”,标题是《关于我校老实验楼(已停用)轻微电磁扰情况的初步说明》,落款是“宁市五中后勤处”,内容是“局部区域存在微弱异常电磁读数,原因待查,已建议避免长时间停留”,并提到“相关仪器读数已记录备案”。
他们还翻到几则年代更久远的社会新闻简报,描述了一些“群体性心因反应”或“疑似不明气体致多人不适”的事件,地点含糊,过程简略,结论多半归于“误会”或“已妥善处置”。有一则提到“西郊老厂区”,另一则说“临河某处”,但都无法直接串联。
段思平合上一本厚重的旧报纸合订本,揉了揉眉心,压低声音说:“文君,我们是不是该换个方向?直接查一查与747电子厂相关的新闻试试?我总觉得徐鹏勇转学过来,学校发生了很多怪事。”
陆文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一脸嫌恶地说。“他有那么重要吗?”他声音涩,“况且747是重要科技单位,能从公开报道里查出什么?”
“试试看吧,”段思平全然没注意到陆文君心态变化,“也许有收获呢?”
陆文君不再坚持。
最终,他们只找到几处极其隐晦的提及。在一份1985年的《宁市工业布局调整简报》里,提到“为配合国家重点,原西郊部分用地规划进行调整”,其中模糊地提到了“747”的新建需求。
有一篇文章,作者是一名年轻工程师,文章提到,1996年左右,宁市曾作为某个“全球计算研究网络”的试验节点,进行过“小范围、低负荷的试运行”,其中提及“利用现有科研单位闲置微机”和“改造利用部分旧有通信基础设施”。
一本1994年的信息简报,“……我市‘红星’协作计算组,在分布式数据处理方面取得阶段性进展……”
“东西不多。”陆文君仔细地将抄录了信息的笔记本页撕下,折好收起,“公开信息只有这些了。”
……
陆文君注意到主楼梯旁一条不起眼的、光线更暗的侧廊。这条走廊通往一楼深处,尽头似乎是一扇紧闭的铁灰色门。
当他走到走廊中段,靠近西侧外墙时,脚步顿了一下。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别处更低一点,在外的小臂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墙壁。墙面是实心的砖墙,粉刷层剥落严重。但在靠近墙角线约一人高的位置,他注意到有一块约巴掌大小、颜色略浅于周围墙面的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凸起,像是墙皮曾因湿鼓起脱落,又像是……后面曾经嵌过什么东西,被取下后草草填补过。
他凑近观察,甚至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块区域。触感冰冷,与周围墙壁无异。但就在他收回手指的瞬间,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台学校备用的海鸥相机,取景器的目镜玻璃内侧,毫无征兆地凝结出了一小片极其微弱的白雾,但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仿佛相机内部某个元件,因为靠近这面墙,温度发生了难以察觉的、短暂的剧烈变化。
他强压住心头泛起的涟漪,在记录本上对应位置画了个醒目的问号,并标注“低温点?疑似曾嵌物”。
继续探查。尽头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房间,门牌上写着“备用机房”,门虚掩着。
陆文君有些意外,校史馆里为什么会有机房?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靠墙放着两排早已过时、落满灰尘的机柜,里面是些老旧的服务器和交换设备,指示灯全灭,显然早已废弃。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电子设备特有的微焦灰尘味。窗户紧闭,拉着厚重的窗帘。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但很多块已经翘起或破损。
这里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被遗忘的旧设备存放间。陆文君快速检查了一下,机柜是空的,或者里面只剩些无用的废线。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窗外正对着西墙外的槐树林,视野被枝叶遮挡大半。他看了看窗框和墙壁,没发现明显异常。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那里堆着几个蒙尘的纸箱,还有一卷褪色的网线。他本不打算细看,但就在转身的瞬间,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个被窗帘阴影半掩着的、方方正正的物体。
不是纸箱。他弯腰,拂开上面厚厚的灰尘。露出一台卧式机箱电脑,深灰色的塑料外壳,正面有软驱和光驱口,品牌是早已消失的“长城”。
机箱上同样落满灰,但键盘托架被拉出了一半,上面的薄膜键盘虽然脏,却不像其他设备那样覆盖着均匀的厚尘,几个常用键位,比如如WASD和空格的磨损痕迹,在灰尘下隐约可辨。机箱背后的电源线和一粗劣的VGA视频线拖在地上,线头上也有反复拔留下的细微痕迹。
陆文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机箱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油性笔写着“数字化备份 - 备用终端3”,字迹已经模糊,期看不清。这似乎解释了它在这里的“名义”。但“备用”?给谁备用?什么时候用过?
陆文君轻轻推了推机箱,很沉。试着按了一下前面板的电源键,毫无反应,估计电源早已切断。
他顺着那VGA线看去,线缆拖到房间另一侧的墙壁,连接在一个早已关闭、屏幕漆黑的旧式CRT显示器上。显示器的电源指示灯也是灭的。
一切都符合“废弃”的景象。除了……那键盘的使用痕迹,以及机箱和线缆上并非完全均匀的灰尘分布,暗示着这台机器在彻底停用前的最后阶段,可能曾被频繁作过,而且停用的时间,或许并不像房间里其他设备那么久远。
他站起身,环顾这个“备用机房”。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机柜上。刚才只是粗略一看,现在他走近细瞧。机柜内部的金属导轨上有明显的螺丝孔和划痕,显示这里曾经安装过不止一批设备,有些被拆走留下的痕迹还很新。地面上散落着几截不同规格的、被剪断的网络线头和水晶头,断口颜色有深有浅。
最让他心里一紧的,是在一个机柜最底层靠里的位置,他发现了一小截颜色鲜艳的、橘黄色的光纤跳线,约二十公分长,像是被匆忙扯断遗弃的。
这种规格的光纤,在千禧年的普通中学校园网络里,极为罕见,更不该出现在一个“校史馆”的备用机房。他捡起那截光纤,触手有种异常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