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强出事那天晚上拍的?”段思平问陆文君。
陆文君点了点头,他将这盒磁带放入放像机。显示屏中上出现了画面。视角是从距离校史馆几十米外的一棵大槐树后面,利用枝叶做前景遮挡。时间是夜晚,光线很暗,但校史馆门口那盏昏黄的老式门灯提供了一点照明,勉强能看清建筑的轮廓和门口一小片区域。
画面上,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从身形和走路姿势能认出是李强,出现在校史馆门口。他似乎在犹豫,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竟然伸手推了推那扇通常紧闭的大门。门,被他推开了一条缝。李强顿了顿,侧身挤了进去。
“门没锁?”刘波问。
段思平忽然想起“蓝字事件”当晚,校史馆也开着大门。
“那晚应该没锁。”陆文君平静地说,“或者,锁坏了。我之前就发现,那扇门偶尔会在某些晚上虚掩着。”
画面里,校史馆的大门在李强进去后,又缓缓地、无声地合拢了。接下来是几分钟的静止画面,只有夜风吹动槐树叶的沙沙声,和录像机运行时极低的电流声。陆文君使用了低速录像模式,画面一跳一跳的,更添诡异。
“大概……七八分钟后,”陆文君指着画面右上角的时间码,“里面有动静了。”
果然,时间码跳动着,校史馆二楼一扇窗户后,隐约有手电筒或类似的光斑非常快速、慌乱地晃动了几下,旋即熄灭。紧接着,一楼那扇大门猛地被从里面撞开,李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脸色在昏黄门灯下惨白得吓人,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嘴巴张着,似乎想喊,却发不出太大声音,只有粗重断续的喘息被DV的麦克风勉强捕捉到。
他冲到门外空地上,踉跄了几步,双手撑住膝盖,弯腰剧烈地呕,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惊恐万状地看了一眼那洞开的、黑漆漆的大门,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转回头。
接下来的画面,让段思平和刘波屏住了呼吸。
李强没有离开。他像是被无形的绳子拴住了,或者说,被某种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理智。他在门口的空地上呆呆地站了可能有半分钟,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的黑暗,口剧烈起伏。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他转过身,竟然又朝那扇大门走了回去!
他的脚步僵硬,一步一顿,仿佛腿上绑着千斤重担,脸上混合着绝望、抗拒和一种近乎梦游般的茫然。他再次侧身挤进了那扇门,消失在黑暗里。
画面又静止了。只有时间码在无情地跳动。
“他又进去了?”刘波的声音发。
“嗯。”陆文君只应了一声,快进了几分钟。
大门再次被撞开,李强以比上次更狼狈、更惊恐的姿态扑了出来,这次甚至摔了一跤,手肘磕在地上,但他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的恐惧已经近乎崩溃。他重复了之前的动作:冲到空地,呕,颤抖,回头看一眼大门,然后……在令人窒息的停顿后,再次转身,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第三次走进了那栋黑暗的老楼。
“他在里面……到底遇到了什么?”段思平感到喉咙发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反反复复中,李强的动作一次比一次迟缓,冲出来的姿态一次比一次狼狈。到了不知第几次(陆文君的快进让具体次数模糊),当他再次踉跄着扑出大门时,甚至没能站稳,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维持着跪姿,双手撑地,头深深垂下,肩膀和后背剧烈起伏,却几乎听不到喘气声,只有一种力竭后的、濒死般的空洞颤抖。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汗湿的头发和剧烈起伏的背脊上,那身影里最后一丝属于“黑皮”李强的虚张声势和蛮横都被抽了,只剩下纯粹的被碾压后的、动物般的虚弱与恐惧。
陆文君关掉了放像机。编辑室里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嗡鸣,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刺耳。屏幕上残留的雪花点映在三人眼中,仿佛刚才那段循环往复的恐怖尚未散去。
“他……最后没回宿舍?”刘波的声音涩,带着难以置信。
“录像就到这儿。后来他去了哪儿,怎么被发现的,我不知道,我也不关心他死活”陆文君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编辑台冰凉的金属边缘,“但第二天早上,据说他是在校史馆里面,楼梯底下被发现的。”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刘波抹了把脸,之前的亢奋和“侦探”心态被眼前这超乎理解的诡异彻底击碎,只剩下和后怕混杂的茫然,“他在里面到底看见了什么?为什么出来又进去?鬼打墙也没这么玩的!”
陆文君听了,脸上却露出一丝极为苦涩、近乎嘲讽的笑容。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弯下腰,又从那个装“异常”素材的纸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了另一盒磁带。这盒磁带的标签上写着期,正是“蓝字事件”发生后的那个周一,开学第一天。
他将这盒磁带放入机器。画面亮起,是白天。视角似乎是旧教学楼三楼一间废弃美术室的窗户,镜头透过积灰的玻璃,指向下方行政楼侧面的小门和通往后面老配电房、锅炉房的僻静通道。时间是下午,阳光不错。
两辆黑色的、款式老派但保养得很好的轿车缓缓驶入,停在通道旁。车上下来五六个男人,清一色的深色中山装或面料挺括的深色夹克,年纪都在三四十岁上下。他们表情严肃,几乎没什么多余动作,彼此间眼神交流多过言语,带着一种与校园环境格格不入的、公事公办的冷峻气质。其中两人手里提着黑色的、方方正正的硬壳手提箱,看起来不轻。
他们下车后,并没有四处张望或进入主楼,而是与早已等在那里的人汇合——是学校分管后勤和安全的副校长,以及电教中心的一位老师和总务处的一名职工。双方简短交谈,副校长神色恭敬中带着紧张,那位电教老师则指着行政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挂着“电教器材室”和“网络中心”小牌子的侧门说着什么。
接着,这群“中山装”在那位电教老师的引领下,直接走向那个侧门,开门进去了。副校长和总务处的人则留在门外,低声交谈,神色凝重。录像持续了几分钟,那扇门再没打开,直到陆文君停止了拍摄。
“这是‘蓝字’事件后的第二天下午,”陆文君关掉机器,声音平静,“他们去的那个门,进去是学校的机房和一部分电话交换设备、网络节点的机房。平时只有电教的人进去检修。”
他看向段思平和刘波:“你觉得,这些像是来处理学生打架或者心理问题的?他们直接找了管电教的,钻进了学校的机房。为什么?”
段思平愣住了。刘波也皱紧了眉头。
陆文君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看透的疲惫,“李强在校史馆出事后,早上被发现,送医。但直到下午,我才看到学校的保安和教务处的人,陪着两个穿着类似夹克、但没这么正式的人,在校史馆外面转了一圈,看了看门锁,量了量台阶,拍了些照片,很快就走了。没有深入调查,没有封锁现场。作为对比,他们似乎并不关心李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顿了顿,总结道:“学校知道出事了,但他们关心的事情,和我们恐怕不是一回事。他们请来的人,第一反应是去查机房、查线路、查设备。这个时候,李强自己反复进出校史馆的录像交上去,他们会怎么看?一个学生的怪异行为录像,和他们正在检查的问题相比,哪个更重要?结果很可能一样——磁带被收走,我被警告不要乱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一瞬间,段思平甚至为陆文君缜密的逻辑所钦佩。
“那……难道就看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刘波有些不甘心,“李强这个人是活该,可万一……万一这事情不只是在李强身上发作呢?”
“学校一定会按他们的方式处理,但一定不会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陆文君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难道,我们不应该采取一些行动,去主动弄清楚,这所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编辑设备低沉的嗡鸣在背景中持续作响,像是某种巨大机器沉睡中的呼吸。陆文君的话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段思平和刘波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但表面上,却只换来一片更深的静默。
“其实,这半年以来,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出现了什么问题。”陆文君坐在转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深切的困惑,在机器低鸣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段思平和刘波,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纯粹的、寻求答案的茫然。“我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正在发生什么。”
段思平心里微微一紧。他以为陆文君指的是长期被“黑皮”李强那伙人欺凌带来的心理创伤和扭曲的认知,那种被孤立、被恶意浸泡后对周遭环境的警惕与不信任。
他同情陆文君,仿佛当初踹上来的那一脚并不重要。他斟酌着字句,试图用自己所能理解的方式去安慰:
“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世界的问题,是黑皮那伙儿人有问题。”
“我不是在说这个事情。这只是浮在最上面的东西。”陆文君皱了皱眉,他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同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桌台冰凉的边缘。
“我指的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它的一些基本规则。让我变得很倒霉。”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无数个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瞬间。
他尝试用更具体的语言描述那种玄之又玄的感受:
“不是一直很倒霉那么简单。是很多事情发生的‘逻辑’变得很奇怪。比如,我想走左边那条路避开什么人,左边就‘刚好’在修路或者有车挡住。我算好时间去打饭,那个窗口的师傅就‘刚好’在那之前打完了最后一份我想吃的菜。我上课想专心听讲,窗外就‘刚好’有特别吵的施工或者鸟叫。李强他们想找我麻烦的时候,似乎总能‘刚好’在我最没防备、或者周围最没人的地方堵到我。”
他看向两人,“就像你们打游戏,你控制的角色走位,每次想躲技能,都‘刚好’踩进下一个技能的预判范围;你想抢个资源点,就‘刚好’比对手晚到零点几秒。一次两次是运气,是作,但次次都这样呢?”
“你们玩过《星际争霸》或者《红色警戒》吧?”陆文君继续组织语言,想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更为清晰。
“星际争霸有作弊代码,对吧?”陆文君继续说,眼神专注,“输入‘power overwhelming’,己方无敌。输入‘black sheep wall’,地图全开。也许还有其他代码,能直接给对手加钱,或者削弱对手的部队,降低攻击力,增加建造时间。”
段思平和刘波试图理解陆文君的意思。
“我感觉,”陆文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确定,“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就好像有谁,对着我这个‘角色’,输入了一条隐藏的作弊代码,我被这个世界削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