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尖叫在走廊里横冲直撞,撞开了好几扇宿舍门。几个还没睡或被打扰的男生探出头,睡眼惺忪又带着惊疑:“怎么了?谁在叫?”“出什么事了?”
段思平和宋佳男被张晓迁那声嚎叫惊得心脏差点停跳,血液都凉了半截。两人僵硬地转头,看向洞开的门缝内——那片漆黑中,窗户前,确实有个模糊的、随着风微微晃动的悬吊影子!
就在这惊恐凝固的几秒钟里,楼梯方向传来“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刘波风风火火地冲了上来,手里还攥着电话卡,脸上带着点不耐烦和困惑:“吵什么吵?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打电话”
他也看到了门内的景象,骂了半句,硬生生刹住。
紧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刘波脸上的惊疑如同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却又实在憋不住的古怪表情,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抽搐。他肩膀耸动了两下,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起初还压抑着,随即越来越响,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刘波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门内那个“上吊人影”,又指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张晓迁,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我的妈呀!张晓迁!你、你这胆子……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还真信啊?”
他这一笑,把所有人都笑懵了。段思平和宋佳男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其他被惊动的宿舍男生也围拢过来,莫名其妙地看着狂笑不止的刘波,又看看门内那个依然在晃动的诡异影子。
刘波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走上前,一把推开宿舍虚掩的门,同时“啪”一声按亮了门边的电灯开关。
刷——光灯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所有暧昧的黑暗和恐怖的想象。
真相裸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窗户确实开着,夜风灌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而在窗户中央,在两横拉的、晾晒衣服用的粗尼龙绳上,挂着的东西本不是什么“上吊的人”!
那是一件他们最常见的、蓝白相间的宁市五中校服上衣,领口用绳子粗糙地捆扎在晾衣绳上,袖子垂落。校服里面鼓鼓囊囊地塞了东西,撑出个人形轮廓。
最绝的是“头”——那是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废弃文艺演出道具里翻出来的、劣质的黑色长假发套,胡乱套在校服领口上方,几缕发丝在风里飘着。而“身体”下方,垂着的“两条腿”,赫然是两个深蓝色的、印着“宁市五中”字样的老式橡胶热水袋!热水袋被用绳子绑在校服下摆,灌了大概小半袋水,沉甸甸地坠着,随着风轻轻晃动时,热水袋里的水微微晃荡,让整个“人偶”的晃动带上了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生命体征的滞重感。
一拧成股的、结实的麻绳,一头系在天花板老式吊扇坚固的挂钩上,另一头则巧妙地绕过了晾衣绳,打了个活结,乍一看,就像是从“脖子”处垂下来的“上吊绳”。
整个装置粗糙、简陋,但结合深夜、黑暗、灌风的窗户、飘飞的窗帘,以及“上吊”的心理暗示,足以在惊鸿一瞥间制造出惊人的恐怖效果。
“怎么样?牛吧?”刘波得意洋洋地走过去,像展示艺术品一样拍了拍那个“校服人偶”,热水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我跟你们说,这玩意儿讲究的就是个气氛!黑灯瞎火,窗帘一飘,心里又刚听完鬼故事,草木皆兵,看见个影子就往最坏处想……别说张晓迁了,搁谁谁不懵?”
他解开那个活结,把麻绳从晾衣绳上抽下来,又扯了扯吊扇挂钩:“看,绳子是挂这里的,本没套‘脖子’上。这两个暖水瓶……哦不,热水袋,是关键!里面装点水,一摇晃,那感觉,特像真人挂着对吧?重量也够,不会轻飘飘的。”
他转向面红耳赤、又羞又恼的张晓迁,以及一脸无语的段思平和宋佳男,还有周围那些恍然大悟、随即笑骂起来的男生们,嘿嘿笑道:“怎么样?哥们儿这手‘瞬间恐怖艺术’,到位不?科学不?是不是完全符合物理定律?没用电,没用法术,就靠点绳子、衣服、假发、热水袋,加一阵风,还有你们丰富的想象力,齐活儿!”
张晓迁气得脸都紫了,指着刘波:“刘波!你、你太过分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我还以为……”
“以为真出人命了?”刘波满不在乎地揽住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安啦安啦,这不没事嘛!锻炼锻炼你的胆量,省得以后听个故事就睡不着觉。再说了,这不正好验证了我的理论——一切怪事,背后都是科学,都是人搞的鬼!”
“你和女朋友这电话打得可真是时候。”段思平看着刘波,语气平淡,带着一点阴阳怪气。
刘波眨眨眼,一脸“纯良”:“那是,计划好了的嘛。我假装下去打电话,算好时间溜上来布置——你们忘了?我今天值,有宿舍备用钥匙。布置完再溜下去,假装刚打完电话回来,时间刚刚好!完美!”
他打了个响指,对自己的“导演才能”十分满意。周围的男生发出起哄的笑声和嘘声,有人笑骂刘波“缺德”,但也有人觉得这恶作剧“挺有意思”。
气氛似乎一下子从刚才的惊悚诡异,变成了男生间常见的、略带粗野的玩笑场。张晓迁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在众人的哄笑和刘波的科打诨下,那点后怕和羞愤也渐渐被冲淡,只剩下对刘波“幼稚”行为的鄙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恶作剧结束!”刘波开始驱散人群,“明天还放假呢,赶紧各回各屋,收拾东西梦会周公去!”
看热闹的男生们笑着议论着,渐渐散开,回了各自宿舍。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305门口这几个人。
刘波把那个“校服人偶”从晾衣绳上解下来,假发、热水袋、校服胡乱扔在一起,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颊:“哎呦,可累死我了。不过效果拔群!值了!”
张晓迁摇摇头,无奈地地说了句“你他妈真能折腾”,也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段思平走到窗边,准备帮他们关上那扇灌了一晚上冷风的窗户。就在他握住窗框,刚要用力时——
“啊——!!!”
又是一声尖叫!
但这声尖叫,并非来自他们这层楼,也不是张晓迁那种惊恐到变调的惨嚎。这声音更尖利,更短促,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只挤出了半声,就戛然而止。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楼下,也许是二楼,或者更远一点,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可在这刚刚经历过一场虚惊、神经尚未完全松弛下来的深夜里,这突兀而来、又骤然而止的尖叫,像一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刚刚回暖的虚假轻松。
风,还在窗外呜咽着,吹过空荡荡的晾衣绳,发出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宿舍里刚刚因恶作剧揭穿而升腾起的些许活气,瞬间被冻结、抽空。
今天这个夜晚,也太多惊吓了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在宿舍明亮的灯光下,却仿佛能听到彼此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刘波脸上的得意僵成了错愕,随即是更深的惊疑。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外黑暗的走廊,仿佛想穿透楼板看清楼下发生了什么。“这……这他妈又是谁?”他的声音有点发虚。
段思平已经关上了窗,隔绝了风声,但那声尖叫的余韵似乎还粘在耳膜上。
他看了一眼宋佳男,后者憨厚的脸上也写满了不安。张晓迁更是像受惊的兔子,僵在308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走,下去看看。”段思平说,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涩。他有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那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心脏。
“看、看什么看……”张晓迁声音发抖,“万、万一是别的恶作剧……”
“不像。”宋佳男闷闷地摇头,“那声音……不太对。”
刘波咬了咬牙,似乎想找回刚才的主导权,但眼神里的慌乱出卖了他。“走!怕个鸟!要是再有人装神弄鬼,看老子不揍得他……”狠话没说完,他已经率先冲出了宿舍,向楼梯口跑去。
段思平和宋佳男紧随其后。张晓迁犹豫了两秒,看看空荡荡、灯光惨白的走廊,又看看楼下可能聚集人群的方向,最终还是恐惧战胜了孤独,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梯间回荡,急促,杂乱,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他们住在三楼,往下两层就是一楼。越往下,空气似乎越冷,也越湿,带着一股地下管道和陈旧墙壁特有的霉味。宁市五中的宿舍楼是九十年代初建的“筒子楼”样式,中间是长长的走廊,两边是房间。
还没跑到一楼,就听到下面传来鼎沸的人声,混乱、惊恐,像一锅即将烧开的水。声音并非来自宿舍内部,而是穿透墙壁,从楼外传来,还夹杂着模糊的、变了调的哭喊。
“是外面!公共澡堂那边!”刘波边跑边判断,脸色更加凝重。澡堂是栋单独的红砖平房,位于宿舍楼西侧,靠近那片荒凉的槐树林和孤零零的校史馆,夜里那地方总让人心里发毛。
冲下一楼,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一些被惊醒或晚归的学生,都裹着衣服,惊疑不定地朝着通往西侧的小门张望。门开着,冰冷的风灌进来,远处澡堂方向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人影慌乱。
“出什么事了?”
“谁在叫?”
“好像是澡堂那边出事了!有人摔了还是怎么的?”
刘波一马当先挤过人群,冲出小门。段思平、宋佳男、张晓迁紧随其后。门外是一片堆放废弃杂物的空地,再往前,就是那条连接西区、夜间罕有人至的僻静小路。小路右侧,是黑压压的槐树林,左侧远处,体育馆沉默矗立,而正前方小路尽头,澡堂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只惶恐的眼睛。
就在他们沿着小路朝澡堂奔跑,即将经过一个岔口——那条岔口蜿蜒通向更深处的槐树林,林间隐约可见那座飞檐斗拱、在黑暗中宛如蹲伏巨兽的校史馆老楼——时,走在前面的刘波忽然“咦”了一声,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紧接着,旁边的宋佳男也皱了皱眉,脖子不自觉地朝校史馆方向偏了偏。
段思平自己,也在那一刻感到一丝极其轻微的晕眩,并非生理不适,更像是……方向感的瞬间模糊。就好像脑子里那副烂熟于心的校园地图,在这一小块区域轻微地“抖动”或“重绘”了一下,让他对“澡堂在正前方”的直线判断产生了不到半秒的迟疑和拉扯感,仿佛那片黑暗中的老楼有什么无形的引力。
“怎么感觉……刚才那边……”刘波回头瞥了一眼黑黢黢的校史馆轮廓,把后半句“有点吸人”咽了回去,换成了低声咒骂,“这破地方,晚上真邪性。”
“快看!”宋佳男指着前方。
澡堂门口的情形已清晰可见。昏黄的灯光下,十几个人围成一圈,空气里弥漫着慌乱。一个红色的塑料脸盆扣翻在地,肥皂、毛巾等物品散落。人群中心的地上,蜷缩着一个正在剧烈抽搐的人影,每一次痉挛都让身体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恐怖声响。
是徐鹏勇。
段思平的心猛地一沉,加快脚步冲过去。挤进人群,更浓的血腥味和湿的香皂味混杂着扑鼻而来。徐鹏勇侧躺在地,左脸颊到下颌处,一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擦伤正在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混合着沙土,在灯光下触目惊心。他嘴角溢着白沫,身体如同坏掉的发条玩具般弹动。
一个年轻的女校工瘫坐在不远处墙下,被另一个校工阿姨搂着,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正语无伦次地哭诉:“……他从林子里……突然冲出来!直勾勾地……看不见人似的……朝我撞!我躲……盆掉了……他绊倒……脸磕、磕沟沿上了……”
宿管孙老师和其他两个男生正手忙脚乱地想按住徐鹏勇,但那股痉挛的力道大得吓人。孙老师抬头焦急四顾:“校医!校医怎么还没来?!”
段思平挤到前面,蹲下身,不是因为勇敢,而是某种冰冷的牵引。他的目光无法从徐鹏勇脸上移开,尤其是那道伤口。鲜血在昏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黏稠的暗红色,不断从破损的皮下组织涌出,流过沾着灰尘的皮肤……
就在这时。
就在徐鹏勇又一次猛烈的抽搐,头部不受控制地微微后仰,脸颊伤口完全暴露在光线下的刹那——
段思平瞳孔骤缩。
那道流血的伤口边缘,尤其是鲜血与相对完好的皮肤交接的那条蜿蜒曲折的边界线,极其短暂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光影变化,而是图像本身的、底层的谬误。
那条血与肉的分界线,在那一瞬间——可能只有十分之一秒,甚至更短——彻底失去了生物组织应有的质感、渐变和连续性。它变成了一条由无数粗糙的、边缘生硬锐利到不自然的暗红色与肤色调小方块拼贴而成的锯齿状马赛克!那些小方块边界分明,色彩饱和得诡异,有几个方块的红色甚至突兀地跳成了刺眼的鲜红或沉滞的紫黑,与周围的血色格格不入。紧接着,这片突兀的、像素化的“伤口贴图”边缘,爆开一圈极其细微的、跳动着的、彩虹色的数字噪点,像是严重受损的视频信号。
和体育馆后陆文君脸上那惊鸿一瞥完全一致!不,更糟!更清晰!
“呃——”段思平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的呻吟,猛地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在冰冷湿的地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死死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
徐鹏勇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暗红,粘稠,顺着皮肤纹理自然流淌,边缘是正常的创伤模糊。仿佛刚才那骇人听闻的、揭示世界虚妄的恐怖一幕,从未发生。
但段思平知道,他看见了。又一次看见了。
“你没事吧?”旁边的宋佳男赶紧扶住他。
段思平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徐鹏勇的脸,又无力地垂下。他想让宋佳男看,但又知道,别人看不见,或者,那“错误”已经消失了。巨大的荒谬感和孤立无援的恐惧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徐鹏勇在一次抽搐的间隙,脖颈青筋暴起,喉咙里除了“嗬嗬”声,又挤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气流声,断断续续,却反复重复着一个短语:
“……好……朋友……背……靠……背……”
“好朋友……背靠背……”
好朋友背靠背?这不是刘波刚才讲的那个鬼故事吗?
“他在说什么?”刘波也凑近了,脸色发白。
“好……好像是什么……背靠背……”宋佳男不确定地说。
围观的人群也听到了这诡异的呓语,在血腥和痉挛的背景下,这低语更添惊悚。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带着恐慌。
宿管孙老师焦急地看着路口:“校医怎么还没来!这抽得……”
一刹那,段思平忽然感到一阵低频噪音在耳边穿过,似乎被这声音夺取了所有感官。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慌张地游移,掠过女校工惊魂未定的脸,掠过宿管孙老师焦急的皱纹,掠过周围一张张或惊恐、或好奇、或茫然的面孔,掠过走廊顶部惨白的灯管,掠过沾着水渍的墙壁……最后,仿佛被冥冥中一冰冷的丝线牵引,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走廊尽头、靠近澡堂外侧的那扇高高的、用来通风的气窗。
气窗开着一条缝,外面是沉沉的、墨蓝色的冬夜。
就在他的目光聚焦在那方狭窄夜空的刹那——
世界在一瞬间恢复了喧闹。仿佛所有嘈杂的背景音都被急速拉回、扩张,从遥远地方模糊的回响变成了当下真实的喧闹。
然后,在那方被气窗框出的、深灰色的夜空幕布上,毫无征兆地,渗出了一点蓝色。
不是星辰,不是灯光,更像是一滴浓稠到化不开的墨汁,滴在了深色的绒布上,然后迅速泅开、变形、凝固——不,不是凝固,是在“书写”!
第一个巨大的笔划,突兀地刺破了夜幕的平整。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它们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凭空出现,并非由远及近,也非由小变大,而是就那样“完整地”、“同时地”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占据了那片夜空,也狠狠撞进每一个恰好望向那个方向的人的视界深处。
那是字。
六个汉字。
它们横亘在那里,静默无声,却散发出撕裂耳膜的尖锐噪音。
好朋友背靠背。
段思平忘记了呼吸,血液似乎冻结在了血管里。他听到了自己心脏在空腔中疯狂捶打的、孤零零的巨响,也听到了周围骤然爆发的、却又被极度恐惧压回喉咙深处的、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
刘波就在他身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刚才所有的强撑和辩解碎成了粉末,只剩下纯粹的、茫然的骇然。
宋佳男发出一声短促的、被闷住的“呃”声,魁梧的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张晓迁则是一声极其细微的、猫叫般的呜咽,腿一软,全靠抓着前面人的衣服才没瘫下去。
不止他们。
澡堂门口,所有在徐鹏勇倒地时望向那个方向,或是被他们几人的异样吸引而抬头的人——宿管、校工、学生——无论是谁,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雕塑。
那蓝色的字体,无声地悬浮在校史馆上方的夜空,散发着光芒,冰冷地俯瞰着下方渺小、混乱、因它而彻底失声的人群,俯瞰着灯光昏黄的澡堂,俯瞰着抽搐的徐鹏勇和瘫软的女校工,俯瞰着整个宁市五中。
宿管孙老师第一个从石化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站直身体,不再看徐鹏勇,而是仰头对着那触目惊心的血字,又惊又怒地朝着四周黑暗的校园厉声喝道:“谁?!是谁的?!哪个班的!给我出来!这种玩笑能乱开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澡堂附近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用怒火掩盖那从脚底升起的寒意。没有回应。只有夜风穿过槐树枝丫的呜咽,以及更多被惊动、从宿舍楼方向涌来的、趿拉着拖鞋、裹着外套的学生的嘈杂声。
“怎么了怎么了?”
“!天上那是什么?!”
“蓝色的字?投影吗?”
“啥投影能投这么大?电影吗?”
“写的啥?‘好朋友背靠背’?啥意思?鬼故事?”
后续赶来的学生们首先被那夜空中的奇观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惊疑迅速被一种猎奇和兴奋取代。
“相机!我带了相机!”一个初二的男生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宿舍跑,他有一台索尼的银色数码卡片机,去年他爸从本带回来的稀罕货,334万像素,带一个1.8英寸的彩色液晶屏。
“我这有!随身带着呢!”另一个学生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台小巧的奥林巴斯胶片傻瓜机,哆嗦着对准天空,嘴里念叨,“这感光度够不够啊……”
还有人举起了厚重的、带变焦镜头的“大块头”胶片相机,调整着焦距。更多的人则是徒劳地举起手,又放下,他们没有任何设备可以记录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只能焦急地看着那几个“有机器”的人,或徒劳地用肉眼死死瞪视,仿佛想将景象刻进脑子里。
“都别拍了!关掉!这是恶作剧!违反校纪的!”孙老师徒劳地喊着,但声音淹没在越来越响的议论声和相机轻微的“咔嚓”声、过卷声中。
他看到越来越多的学生从宿舍楼里跑出来,聚集在小路和空地上,仰着头,脸上映着那诡谲的蓝光,那情景让他恍惚间想起了不久前的十一月初,那场轰动全国的狮子座流星雨。
预报说极大值在半夜,那天晚上,五中的场和空地上也像现在这样,挤满了偷偷溜出宿舍的学生。大家裹着被子、穿着棉袄,在初冬的寒夜里仰着发酸的脖子,每当有一道明亮的火痕撕破夜幕,就会引来一片压低了的、却充满兴奋的欢呼。那是一种对遥远宇宙浪漫奇观的集体朝圣。
而现在,同样是仰望夜空,同样是人群聚集,气氛却截然不同。没有浪漫,没有欢呼,只有一种越来越浓的、粘稠的不安。
眼前的蓝色巨字,不是转瞬即逝的自然奇迹,它凝固在那里,散发着冷冰冰的光,字义莫名诡异,出现的方式完全违背常理。这不是流星雨,这更像……更像一场无法关闭的、拙劣而奇怪的露天电影,屏幕是天空,内容却来自最深沉的噩梦。
“孙老师,这……这不像投影啊。”一个男生凑过来,“没有光源,没有幕布……这光,好像是字自己在发亮?而且,你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字都是正的,对着你……”
却遭来了孙老师的怒目而视,“胡说什么呢,你是几班的?”
“激光!肯定是那种高级激光打的!”另一个学生提出猜测,试图用科学解释。
“扯吧,啥激光能打这么清晰还能持续发光?你看,一点不闪。”
“谁他妈大半夜搞这个,还写这么句话?行为艺术?太吓人了吧!”
议论纷纷中,最初的猎奇兴奋像退般迅速消失,有人开始感到脖子发酸,但目光却无法从那蓝字上移开,仿佛被那冰冷的光粘住了。
宿管孙老师还在试图控制局面,驱散人群,但收效甚微。直到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终于撕裂了这诡异僵持的氛围。穿着白大褂的校医和随后赶来的校外急救人员提着担架冲了过来,专业的动作立刻吸引了部分注意力。
“都让开!急救!”医护人员快速检查徐鹏勇,进行紧急处理,然后将他抬上担架。那“嗬嗬”的抽气声和断断续续的“背靠背”呓语,随着担架的移动渐渐远去。
那六个幽蓝的、凝固的巨字也开始溶解了。
不是淡去,不是熄灭。而是像滴入水中的蓝色墨滴,边缘开始软化、蠕动、流淌。但它们流淌的方向并非向下坠落,而是向着中心——向着六个字中间的那个空当——汇聚、收缩。整个过程无声而迅捷,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粘稠感,仿佛那蓝光是有生命的、沉重的胶质。
仅仅两三秒,横亘夜空的恐怖标语消失不见。只在它原本位置的中央,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深蓝色的光斑,像一枚巨大无比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在夜幕上静静地“睁”了一瞬,冷漠地“瞥”了一眼下方混乱的人间。
然后,光斑向内一缩,彻底湮灭。
夜空恢复了深沉的墨蓝,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集体幻觉。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遥远的天幕上无力地闪烁着,提醒着人们何为“正常”的夜空。
“没……没了?”有人喃喃道。
“拍下来了吗?谁拍下来了?!”
“怎么回事?没拍上?”拿来索尼数码相机的男生,盯着彩色小屏幕,记录下来的就只有一片“净”的夜空……
段思平回宿舍最后看了一眼校史馆。老楼重新沉入黑暗,静谧无声,仿佛刚才那悬于其顶的惊天异象与它毫无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