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第二便病了。
正院对外只说嫡福晋胎气不稳,需静养,王爷自然又过去守了半。府里上下不敢怠慢,安胎药、软食、温炭流水般送进去,连走路声都比平低了许多。
宜修听见消息时,正在陪弘晖看书。
弘晖病后耐力不足,看不了多久便会困。宜修不他,只让他一页一页慢慢翻。书是最简单的启蒙册子,画多字少,弘晖看得认真。
剪秋进来回话时,声音压得极低:“侧福晋,正院那边说嫡福晋昨夜没有睡好,今早脸色很差。王爷已经过去了。”
宜修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柔则为什么没有睡好。
那张纸到底还是扎进去了。
弘晖抬头问:“嫡福晋病了吗?”
宜修摸了摸他的头:“有些不适。”
弘晖想了想:“那她也要喝苦药吗?”
“应当要。”
弘晖皱起眉,很有经验地同情道:“那很难受。”
宜修心里一软。
孩子的善意太净。
他不知道柔则有孕曾让他的额娘痛过一世,也不知道王府中那些偏爱差点将他送走。他只是听见有人病了,便想到喝药很苦。
“是。”宜修道,“病了都难受。”
弘晖认真道:“那额娘让人送一点不苦的东西给她吧。”
宜修怔了怔。
“不苦的东西?”
弘晖低头想了半天:“我现在不能吃甜的。可是她能吃吗?”
剪秋在旁边忍不住弯了弯唇。
宜修却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想起前世弘晖死后,自己看谁都像仇人。若有人告诉那时的她,弘晖会替柔则想着吃药苦不苦,她大约会痛得发疯。
可这一世弘晖活着。
他的善意还没有被大人的恨碾碎。
宜修不想碾碎它。
“我让人问过太医,再送些合适的。”
弘晖这才放心,低头继续看书。
午后,宜修让剪秋送了一小盒酸甜适口、安胎可用的果脯去正院。东西不贵重,贵在合适。盒子里这次没有纸条。
她不需要柔则。
有些门,一旦从里面被看见缝隙,外头的人不必一直推。
可出乎宜修意料的是,傍晚时,正院来了人。
来的不是丫鬟。
是柔则本人。
她披着厚厚的斗篷,脸色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身边丫鬟紧张地扶着她,仿佛她走一步就会碎在风里。
剪秋一惊:“嫡福晋怎么亲自来了?您身子……”
柔则看向宜修,声音很轻:“我有话想同妹妹说。”
宜修看了她片刻。
“进来吧。”
她让人将柔则引到外间,又命人把门窗关严,炭火添稳。弘晖在里间睡着,宜修不想惊动他。
柔则坐下后,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手一直拢在斗篷下,指尖却仍在发抖。
宜修让人上了温水,又屏退左右,只留下剪秋守在门外。
屋里只剩她们姐妹二人。
柔则抬眼看她。
“那张纸,是妹妹写的?”
宜修没有否认:“是。”
柔则苦笑:“妹妹如今倒坦荡。”
“姐姐既然来了,就不是来听我否认的。”
柔则垂眸。
屋中安胎香很淡,是柔则身上带来的。宜修闻着,忽然觉得这香气很像王爷给柔则的宠爱。温柔,绵长,铺天盖地,却让人喘不过气。
柔则沉默很久,终于道:“我确实忘不了。”
宜修没有接话。
柔则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我入府前,曾想过逃。”
宜修眼神微动。
柔则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很可笑是不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王爷看中的嫡福晋,人人都说我有福。我却想逃。”
“不可笑。”宜修道。
柔则怔住。
宜修平静地看着她:“想从不想待的地方离开,有什么可笑?”
柔则眼眶猛地一红。
大概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所有人都告诉她,王爷看中她是福气,嫁入王府是福气,成为嫡福晋是福气,怀上孩子更是福气。她若不高兴,便是不知足;她若想走,便是疯了。
只有宜修说,不可笑。
柔则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有了说下去的力气。
“温知许是温先生的侄子。”她道,“他常替温先生送琴谱入府。我那时还未定下亲事,也不知后会入王府。我们没有做过越矩之事,只是说过几回话,弹过几支曲子。”
宜修安静听着。
柔则继续道:“后来王爷见了我,乌拉那拉氏便开始筹备婚事。我不肯,闹过,病过,也求过祖母。可祖母说,王爷看中我是家族的福分。她说我身为乌拉那拉氏的女儿,生来就该为家族谋前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青蘅替我送信,想让温家带我走。可信被截了。青蘅被送走,温先生辞馆,温家离京。我被关了几,等出来时,嫁衣已经做好了。”
宜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过柔则不愿意。
却没想到柔则竟真的挣扎过。
只是这挣扎被压得无声无息。等她入府时,所有人看见的都只是一个端庄温柔、被王爷一眼看中的嫡福晋。
没有人看见那个被关起来的柔则。
“王爷知道吗?”宜修问。
柔则摇头:“他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也许他不想知道。”
这句话让宜修抬起眼。
柔则看着窗外,眼神有些空:“王爷喜欢我温顺,喜欢我弹琴,喜欢我笑着听他说话。他说我与旁人不同,说我像他冷清子里难得的一点暖意。可他从没问过,我为什么不爱说自己的事,为什么不提入府前,为什么每回听见琴声都会发怔。”
她轻轻抚上小腹。
“他觉得我该欢喜。所有人都觉得我该欢喜。”
宜修看着她,忽然想起前世王爷提起柔则时的神情。
那样怀念,那样深情,那样理所当然。
仿佛柔则就是他生命里最纯白无瑕的月光。
可他真的看见过柔则吗?
还是只看见了一个被迫温顺、被迫完美、被迫成为他梦中人的影子?
柔则低声道:“妹妹,我知道你恨我。”
宜修没有否认。
“我恨过。”
柔则看着她。
宜修继续道:“恨你一入府便成了嫡福晋,恨王爷眼里只有你,恨你什么都不必争就有了一切。也恨你有孕时,弘晖正病着。”
柔则脸色白了白。
这些话很重,却也是真话。
宜修看着她,语气并不尖锐:“前世……从前是我以为,所有苦都是你给我的。”
她差点说出前世,及时收住。
柔则却没有察觉,只苦笑道:“我确实压在你头上。”
“是。”宜修道,“但把你放到我头上的,不是你自己。”
柔则猛地抬头。
宜修一字一句:“是乌拉那拉氏,是王爷,也是这座王府的规矩。”
柔则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嘶力竭,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像忍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出口。
“宜修。”她轻声道,“我不爱他。”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
屋里安静得像雪落无声。
宜修看着她,心中竟没有想象中的震惊。
因为她早已猜到。
可亲耳听见时,仍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开。
王爷念了一生的柔则,不爱他。
她前世恨了一生的柔则,也不爱他。
这荒唐得几乎可笑。
柔则抬手擦泪,却越擦越多:“我知道我不该说。我如今有了他的孩子,住在他的王府,享着他的尊荣。说不爱,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宜修淡淡道:“不爱就是不爱。”
柔则怔住。
宜修看着她:“王爷给你的东西,你未必想要。你不必因为被迫收下,就连自己的心也一并交出去。”
柔则像被这句话击中,半晌说不出话。
宜修心中却并不轻松。
她不是突然与柔则姐妹情深。
前世的痛仍在。
弘晖差点死去时,正院的喜气仍是压在她心上的一刺。
柔则不爱王爷,不代表宜修受到的伤害全都消失。
可它至少让宜修看清,自己真正该恨的人是谁。
她恨柔则占了嫡福晋的位置,可柔则也是被推上去的。
她恨柔则得到王爷的爱,可那爱对柔则而言是笼子。
她恨柔则有孕,可柔则对腹中孩子的恐惧未必少于欢喜。
这世上最毒的局,就是让两个同样被困的女人互相恨到你死我活,而真正设局的人坐在高处,自诩深情。
柔则忽然低声道:“那封信,是青蘅托人送来的。”
宜修看她。
“温家如今在江南。知许……尚未娶妻。”柔则说到这里,唇色更白,“青蘅劝我保重,说若有一我能离开,江南仍有一处旧宅可去。”
她苦笑:“可是我怎么离开?”
她看向小腹。
“我如今连这间屋子都走不远。”
宜修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正是她在等的。
柔则还没有说“我要走”。
她只是在问,怎么离开。
这已经够了。
宜修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掩下眼底的深意。
“姐姐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柔则一怔。
她大概以为宜修会劝她死心,或会警告她莫要连累乌拉那拉氏,甚至会拿这秘密要挟她。
可宜修只说养好身子。
“身子若垮了,便什么都做不了。”宜修放下茶盏,“无论姐姐后想不想离开,都得先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柔则听得心头一震。
宜修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姐姐记住,活着才有以后。”
柔则久久看着宜修。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妹妹很陌生。
从前宜修看她时,眼底总压着嫉恨、不甘和疼痛。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如今宜修眼中仍有冷意,却比从前清明得多。
清明到像已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
柔则低声问:“妹妹为什么同我说这些?”
宜修道:“因为我也想活。”
柔则怔住。
宜修没有解释更多。
她想活。
弘晖也要活。
她们不能再按从前那条路走。
柔则若留下,王爷的偏爱、乌拉那拉氏的安排、腹中孩子、弘晖的处境,都会一层层把她们重新推向前世。
宜修可以选择再柔则。
可那只是重走旧路。
这一世,她要换一条路。
一条让柔则消失在王爷眼前,却不是死在她手里的路。
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柔则还太怕。
宜修也还需要更多把握。
门外丫鬟轻声提醒:“嫡福晋,王爷快回正院了。”
柔则脸色一变。
她下意识站起身,又因动作太急而晃了一下。宜修伸手扶了她一把。
柔则看着宜修扶住自己的手,神情复杂。
宜修松开她:“姐姐回去吧。今的话,我不会告诉王爷。”
柔则轻声道:“我信你。”
宜修眼神微动。
柔则又道:“或许我早该信你。”
宜修没有接话。
早该。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早该。
前世她们都太晚了。
柔则离开后,剪秋进来,脸上难掩震动。
“侧福晋,嫡福晋她……”
“不爱王爷。”宜修替她说完。
剪秋低下头,不敢评判。
宜修看向窗外。
正院方向不久后便传来王爷回去的消息。想来柔则又会换上温顺得体的笑,接过王爷的关怀,听那些她并不想听的情话。
宜修忽然觉得讽刺。
王爷以为自己拥有柔则。
其实他连柔则真正的心事都不知。
而她前世竟为了这样一份从未真正存在过的爱,毁了自己,毁了柔则,也险些毁了所有人。
“剪秋。”宜修低声道。
“奴婢在。”
“继续查温家,但不要惊动他们。”
“是。”
“另让刘太医留意正院胎象。”宜修顿了顿,“不要让人察觉。”
剪秋心头一跳。
侧福晋这是已经开始为后做准备了。
宜修没有再说。
她起身进里间。
弘晖还在睡,呼吸轻而稳。
宜修坐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柔则说不爱王爷。
这一句话,像是把前世那座名为“深情”的牌坊劈开了一道缝。
宜修看着弘晖,心中一点点冷静下来。
王爷最骄傲的,不就是自己深情吗?
那就让他继续深情。
继续念。
继续把柔则供成心口的月光。
等有一他知道,那月光从未照向他。
该是什么模样?
宜修垂下眼,唇边浮起一点冷淡的笑。
这一世,她不要王爷的心了。
她要他的梦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