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晖能坐起来那,已经是七后。
他病了一场,脸上瘦得厉害,原本就清秀的小脸越发显得眼睛大。刘太医说他还不能受风,宜修便让人在窗边加了一层厚帘,只留一线光照进来。
屋里炭火烧得温和,再没有从前那股刺喉的烟气。
弘晖靠在软枕上,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木马。
那木马是他从前喜欢的玩意儿,病中一直收着。如今重新拿出来,他却没有玩,只是用手指摸着木马耳朵,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宜修坐在一旁看账册,余光将他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立刻出声。
孩子的心思有时候比大人更直白,也更伤人。
他在等人。
从前他病重时等过,退热后也等过。王爷来了一回,又去了正院。后来又让人送了赏赐,问了两句病情,却没有再长久陪他。
王爷不是全然不关心弘晖。
可他的关心总是排在很多事之后。
政务之后,正院之后,柔则胎气之后,他自己的情绪之后。
对一个孩子来说,排在后面,和没有,也差不了太多。
尤其是他已经在病中等过太多次。
弘晖摸了半晌木马,终于抬头问:“额娘,阿玛今会来吗?”
剪秋端着米汤进来,脚步微顿。
屋里伺候的人都低下头。
宜修放下账册,走到床边坐下。
“想阿玛了?”
弘晖迟疑着点了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也不是很想。”
宜修心口一酸,面上却没有露出来:“那为何问?”
弘晖垂着眼,手指抠着木马上的纹路:“我病好了些,阿玛会不会高兴?”
这句话比他直接说想王爷更叫人心疼。
宜修看着他。
前世她会立刻说会。
会告诉他,阿玛当然高兴,阿玛只是太忙,阿玛心里有你。她会用自己都不信的话,一遍一遍替那个男人修补在孩子心里的位置。
她以为这样是为弘晖好。
孩子总该相信父亲爱他。
可后来她才知道,用谎言养出来的期待,会在一次次落空里变成更深的伤。
宜修轻轻摸了摸弘晖的头。
“阿玛知道你退热了。”
弘晖抬眼:“那他高兴吗?”
宜修没有骗他:“应当是高兴的。”
弘晖眼睛亮了一点。
宜修却继续道:“只是阿玛有很多事要忙,未必能常来看你。”
那点亮光又慢慢淡下去。
弘晖低头,小声道:“因为嫡福晋有小弟弟了吗?”
屋里静了一瞬。
剪秋手里的米汤几乎洒出来。
宜修眼神微凝,却很快放柔:“谁同你说的?”
弘晖摇头:“他们以为我睡着了。”
孩子病中昏昏沉沉,屋里人说话再小心,也难免有几句漏进耳朵里。他听不懂太多,却听懂了嫡福晋有孕,听懂了王爷很高兴,听懂了正院如今要紧。
宜修忽然生出一股冷怒。
不是对弘晖。
是对这个王府。
连一个病中孩子,都要学会从大人的只言片语里分辨自己是不是被放弃。
宜修没有急着安慰,而是先问:“弘晖怕吗?”
弘晖抱紧木马,想了很久,才小声道:“有一点。”
“怕什么?”
“怕阿玛有了小弟弟,就不喜欢我了。”
这句话终于落下来。
轻轻的,却像砸碎了宜修心里某处旧伤。
前世弘晖有没有这样怕过?
他病中一次次看门口,是不是也在怕自己不够重要?
宜修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孩子太瘦了,抱起来几乎没有重量。
“弘晖。”她低声道,“你要记住一件事。”
弘晖靠在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别人喜不喜欢你,不能决定你重不重要。”
弘晖似懂非懂。
宜修放慢声音:“你是额娘的孩子,是王府的大阿哥。你生来就重要,不是因为谁多看你一眼才重要,也不是因为谁少来看你一次就不重要。”
弘晖抓住她衣襟:“那阿玛呢?”
宜修沉默了一瞬。
这才是最难的。
她可以恨胤禛,可以不等他,可以把他的怜惜看得一文不值。可弘晖还小,他还会本能地想要父亲。
宜修不想骗他,也不想把自己的恨灌给他。
她想了很久,才道:“阿玛有阿玛的心,有阿玛的选择。弘晖不能控制他来不来,也不能用他的来与不来惩罚自己。”
弘晖皱着小眉头。
显然没全懂。
宜修亲了亲他的发:“你现在只要知道,额娘会一直在。”
弘晖这次听懂了。
他慢慢抱住宜修的脖子,闷声道:“那我不等阿玛了。”
宜修眼眶微热。
她没有说“好”。
因为她知道,孩子今说不等,明也许还会下意识往门口看。血缘与期待不是一句话就能断净的。她自己用了前世一整生,才终于放下不等。
弘晖这么小,不必一下子学会。
“想等也可以。”宜修轻声道,“但等不到的时候,不要伤心太久。”
弘晖想了想,认真点头。
“那我等一小会儿。”
宜修终于笑了。
“好,只等一小会儿。”
剪秋背过身,悄悄擦了擦眼角。
她总觉得侧福晋这几变得很硬,像一把冷刀。可这一刻她才看见,那冷硬底下不是无情,而是被什么绝境出来的清醒。
侧福晋不是不想让小阿哥有父亲。
是她不愿再让小阿哥为了父亲的忽视,把自己看轻。
弘晖喝了半碗米汤,精神好了一点。
宜修让人取来几本启蒙小册子,并不他读,只陪他看图。弘晖看了一会儿,困意又上来,却还强撑着眼皮。
“困了就睡。”
弘晖小声道:“我还没有等完一小会儿。”
宜修心口又酸又软。
她替他把木马放到枕边:“睡着也算等。”
弘晖似乎觉得这话有理,终于闭上眼。
没多久,他便睡熟了。
宜修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小脸,心中方才那点柔软一点点沉成冷意。
她要查一查,究竟是谁在弘晖病中乱嚼舌。
孩子可以知道真相,但不该从下人那些带着风向和轻慢的话里知道。
她刚要唤剪秋,外头便有人通报。
“侧福晋,李格格来了。”
宜修微微一顿。
李氏?
她这时候来做什么?
“请她到外间。”
宜修替弘晖掖好被子,起身出去。
李氏穿着一身浅杏色旗装,身边还牵着弘时。弘时比弘晖小些,圆脸,眼睛亮,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点心,显然是来之前没舍得吃完。
李氏一进来就先笑,笑里带着小心:“侧福晋安。妾身听说大阿哥退热了,心里高兴,特意带弘时来看看。”
宜修看了一眼弘时。
小孩子被额娘推着行礼,动作歪歪扭扭:“给侧福晋请安。”
他说完,又偷偷看了一眼里间。
宜修问:“想看哥哥?”
弘时点头,又很快摇头:“额娘说哥哥病着,不能吵。”
李氏忙道:“是,妾身知道大阿哥要静养,所以不敢进去扰他,只想着带弘时来问个安,也让这孩子沾沾哥哥的福气。”
宜修听到“福气”二字,眼神微动。
李氏这人,前世她从没太放在眼里。
她不算聪明,有些小心思,也有些小野心,但胆子不大。后来入宫后,仍旧是个被人一挑拨就容易走偏的性子。至于弘时……
宜修看向那个正偷偷把点心往嘴里塞的小男孩。
前世她对弘时也没有多少喜欢。
她那时心里装了太多恨,装了弘晖的死,也装了王爷对旁人的偏宠。她看见别人的孩子,便会想起自己没了孩子。她甚至不愿认真看弘时一眼。
如今再看,弘时只是个孩子。
比弘晖还小,脸上带着不知事的天真。若后被人推着走歪,也未必一开始就坏。
李氏见宜修不说话,心里有些发虚。
她今来,一半是真想探病,一半也是想看看风向。
前几侧福晋雷厉风行,把弘晖院里清了一遍,连前院和正院都惊动了。李氏听得心惊肉跳,既怕自己院里也有下人不净,又怕弘晖这一病好了之后,侧福晋母子更得重视。
她嘴笨,又不敢空手来,便带了些孩子能用的小玩意儿,还把弘时也牵来了。
总归小孩子之间,话好说些。
宜修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倒没有厌烦。
李氏至少比那些暗地里踩低捧高的人直白。
有点酸,有点怕,有点想讨好,心思都写在脸上。
“弘晖刚睡下了。”宜修道,“你的心意,我替他领了。”
李氏连忙笑:“大阿哥退热就好,退热就好。咱们王府里的孩子都平安,才是福气。”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话很周全,悄悄松了口气。
弘时却抬头问:“额娘,那哥哥好了,我的点心是不是也不会少?”
李氏脸上的笑僵住。
宜修:“……”
剪秋低头,差点没忍住笑。
李氏恼得轻轻拍了弘时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弘时很委屈:“额娘在路上说,大哥哥好了,阿玛会高兴。阿玛高兴,府里就高兴。府里高兴,不是该多发点心吗?”
这逻辑实在直白。
李氏尴尬得脸都红了:“侧福晋,小孩子胡说,您别往心里去。”
宜修看着弘时,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她重生以来,少有的真心笑意。
“他说得也没错。”宜修道,“弘晖好了,确实该高兴。”
弘时眼睛一亮。
宜修看向剪秋:“拿两碟适合孩子吃的点心来。”
剪秋笑着应是。
李氏没想到宜修真给,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弘时已经小声问:“有栗子糕吗?”
李氏又想拍他。
宜修道:“有。”
这对母子,一个藏不住心思,一个只顾点心,倒让这几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院子里多了点活气。
点心送来后,弘时捧着栗子糕,吃得格外认真。
李氏见宜修神色缓和,胆子也大了点,低声道:“侧福晋,这几您辛苦了。大阿哥是有福的,往后定能平平安安。”
宜修看向她。
李氏这句话没有多少深意,也不是多会说话。
可正因为如此,反倒显得真。
宜修淡淡道:“借你吉言。”
李氏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从一场自己都没想明白的试探里全身而退。临走时,她又让弘时给宜修行礼。
弘时嘴边还沾着一点糕屑,规规矩矩道:“侧福晋,我下次还能来看哥哥吗?”
宜修看着他:“等哥哥好些,你再来。”
弘时高兴地点头:“那我给哥哥带我的木弓。”
李氏小声提醒:“那是你最喜欢的。”
弘时想了想,很认真:“可以借给哥哥玩一小会儿。”
宜修心底微微一动。
孩子之间的好意简单得近乎笨拙。
她忽然想,若弘晖这一世平安长大,或许他也能有几个年幼时一起玩闹的兄弟,而不是像前世那样早早只剩一个冰冷的名字。
送走李氏母子后,剪秋终于忍不住笑道:“李格格和三阿哥倒是……有趣。”
“是有趣。”宜修道。
前世她身边太多阴谋、太多毒计、太多恨到最后只剩你死我活的人。如今看见这样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心思,竟觉得难得。
不过有趣归有趣,该防的仍要防。
李氏将来会因弘时生出念头,弘时也会被人利用。只是这一世,一切还早。
弘时还只是个会惦记栗子糕、愿意把木弓借给哥哥一小会儿的孩子。
宜修看向里间,弘晖仍在睡。
她忽然觉得,这座王府并不全是死局。
只要弘晖活着,很多人的路,或许都能改一改。
傍晚时,弘晖醒来。
宜修将李氏和弘时来过的事告诉他,又把那只小木马递给他。
弘晖听说弘时要借木弓给自己玩,眼睛亮了一点。
“弟弟来了吗?”
“来了。”宜修道,“你睡着,他没吵你。”
弘晖小声道:“那他乖。”
宜修笑了:“嗯,比从前院里那些大人还乖。”
弘晖听不懂她话里的冷意,只认真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问阿玛来不来。
宜修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陪他看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光。
孩子还会等。
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不是所有等待都有意义。
而宜修要做的,就是在他明白之前,先为他撑起一片不会塌的天。
哪怕那片天里,暂时没有阿玛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