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第一次在重生后去正院,是在弘晖退热后的第十。
她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剪秋和一个捧礼盒的小丫鬟。礼盒里是她让刘太医看过的安胎药材,还有几匹柔软素净的料子,都是正院先前送来药材后的回礼。
礼数周全,不轻不重。
既不显得亲近,也不显得冷淡。
这一次,她不是来争高低的。她是来确认一件事:柔则到底是心甘情愿困在这座王府里,还是和她一样,不过是被人推到局中的另一个女人。
去正院的路,她前世走过无数次。
有时是去请安,有时是被王爷叫去,有时是忍着满心嫉恨去看柔则如何被众星捧月。那时她总觉得这条路格外长,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自尊上。
如今再走,倒没有想象中难。
雪已经化了些,石板缝里仍积着薄冰。王府下人远远见她过来,都规矩行礼。自从弘晖院中那场清查后,府里再没人敢轻慢这位侧福晋。
哪怕她如今还只是侧福晋。
正院比她那边更暖,也更静。
廊下挂着软帘,防风的炭盆烧得正好,连来往丫鬟脚步都比别处轻。每一样东西都能看出被精心照看过。
前世宜修看见这些,只会觉得刺眼。
凭什么?
凭什么柔则什么都不必做,便能拥有最好的炭、最好的药、最细致的人?
可今她站在廊下,忽然发现这份精心背后并不只有尊贵,还有一种密不透风的看守。
丫鬟们小心翼翼。
婆子们紧张过度。
所有人都盯着正房,像盯着一件不能磕碰的珍宝。
柔则住在这里,真的自在吗?
正想着,柔则身边的大丫鬟迎了出来。
“侧福晋来了,嫡福晋等着您呢。”
宜修微微点头,随她进屋。
屋里药气很淡,更多的是安胎香的气味。香气温柔绵长,却在宜修闻来有些闷。
柔则靠在软枕上,身上披着浅色披风。她面色比前些子更苍白,眉眼仍旧清丽,哪怕病中也有一种叫人移不开眼的柔和。
这是王爷念念不忘的柔则。
也是前世宜修恨到骨子里的姐姐。
柔则看见她,露出一点笑:“妹妹来了。”
这一声妹妹,让宜修心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前世她曾多想听柔则以真心唤她一声妹妹。
后来又多恨这个称呼。
如今再听,只觉得隔着一世尘埃。
宜修行礼:“姐姐身子不便,何必起身。”
柔则扶着丫鬟的手坐正了些:“你我姐妹,不必如此生分。弘晖如何了?我听说已经能下地走几步。”
“是。”宜修道,“刘太医说还需细养,但最凶险的一关已经过了。”
柔则眼中浮出真切的松意:“那就好。”
宜修看着她。
柔则这句“那就好”不像作假。
可越不像作假,越让宜修心中复杂。
若前世柔则也曾这样真心替弘晖松过一口气,她看见了吗?
大抵没有。
那时的她被恨遮住眼睛,只能看见柔则有孕,只能看见王爷守在正院,只能看见自己儿子的病与正院的喜气撞在一起,像天底下最恶毒的讽刺。
柔则让人上茶。
宜修没有碰,只把礼盒让剪秋奉上:“姐姐送来的药材,弘晖用上了两味。今我来,一是谢姐姐,二是回礼。东西都让刘太医看过,不冲撞姐姐的胎。”
柔则听到最后一句,神色微微一顿。
她很快笑了笑:“妹妹有心。”
那笑淡淡的,不像欢喜,倒像是疲惫。
宜修坐下后,屋里有短暂沉默。
柔则似乎想说什么,几次抬眼,又都咽了回去。
宜修没有催。
她今不是来争,也不是来吵。她是来看。
看柔则到底是不是她前世认定的那个胜者。
许久,柔则低声道:“弘晖的事,我很抱歉。”
宜修抬眼。
柔则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指尖有些发白:“我知道,这些子府里许多东西都先紧着正院。那些下人借我之名行事,我未必都知道,可我也不能说自己全然无辜。”
宜修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
柔则看向她,眼底有歉意,也有一种很深的无力。
“王爷看重这一胎,府里便都看重。我说不用,他们也会说这是王爷的意思,说是为了我好。我若拒得重了,王爷又会觉得我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可弘晖也是孩子。”
这句话让宜修心口骤然一紧。
弘晖也是孩子。
前世她多想有人这样说。
可那时她只听见了嫡福晋有孕,听见王爷大喜,听见正院要紧,听见一切都该为柔则让路。
宜修看着柔则,缓缓道:“姐姐既知道,为何从前不说?”
柔则脸色一白。
这个问题很轻,却比指责更重。
柔则垂下眼:“我说了,便有用吗?”
宜修没有说话。
柔则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苦:“妹妹,你以为我说什么,王爷就会听什么吗?”
宜修指尖微微收紧。
柔则继续道:“王爷喜欢我温顺,喜欢我不争,喜欢我什么都听他的安排。他疼我,护我,可那疼护像一座金笼子。笼子里铺了最软的锦,放了最好的炭,送来最贵的药。可笼子还是笼子。”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响。
宜修心中像有什么东西慢慢裂开。
这不是她前世认得的柔则。
前世的柔则,在她眼里永远是被王爷爱着的,轻轻一笑就能夺走所有目光,连死后都能压她半生。她从未想过,柔则会把王爷的宠爱称作笼子。
柔则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抬眼时已恢复几分温婉。
“我今失言了。”她道,“妹妹只当没听见。”
宜修看了她许久,忽然问:“姐姐不喜欢如今的子吗?”
柔则的手骤然收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
丫鬟们都低着头,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足以惹祸的话。
柔则的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枝头积雪未化,白得刺眼。
“喜欢与不喜欢,重要吗?”她轻声道。
宜修心头一震。
这句话太熟悉了。
前世许多年里,她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她喜不喜欢中宫的位子,重要吗?
她愿不愿意与后宫女人斗到面目全非,重要吗?
她想不想成为毒后,重要吗?
不重要。
因为她那时已经没有退路。
柔则如今的神情,也像一个没有退路的人。
宜修沉默片刻,换了话题:“姐姐这些子好生养着,府里下人我已经清过一轮。若有人再借正院名义生事,我不会留情。”
柔则点头:“本该如此。”
她没有恼。
这让宜修心里的疑云更重。
若柔则真觉得宜修是在挑衅正院,至少该不悦。可她不仅不恼,甚至像松了一口气。
仿佛有人终于替她把那些借她之名滚起来的雪球砍去了一层。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嫡福晋,王爷派人送了新得的玉如意来,说给嫡福晋安胎添喜。”
柔则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宜修看得清楚。
那不是惊喜。
甚至不是羞涩。
更像是疲惫中又被人压上一层重量。
丫鬟捧着玉如意进来,满屋人都笑着说吉祥话。柔则也笑,笑得柔顺得体,任人将那玉如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王爷的赏赐,王爷的心意,王爷的喜悦。
所有人都觉得她该欢喜。
柔则也只能欢喜。
宜修静静看着,忽然想起前世自己收到王爷赏赐时,也是这样被所有人盯着。她若笑得不够欢喜,便是不识抬举;若欢喜得太过,又像可怜巴巴求来的恩宠。
原来她和柔则站在不同位置,却同样被王爷的“心意”困住。
只不过柔则的笼子镶金,她的笼子生锈。
宜修起身:“姐姐身子乏,我不多扰了。”
柔则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不舍:“妹妹慢走。”
宜修走到门口时,柔则忽然唤她:“宜修。”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叫她的名字。
宜修停步,回头。
柔则看着她,眼神复杂:“弘晖能好起来,我是真心高兴。”
宜修静静看着她。
若是前世,她一定会觉得这话虚伪。
如今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
柔则眼眶微微一红,很快低下头。
从正院出来,剪秋跟在宜修身后,许久没说话。
走出一段路后,她才低声道:“侧福晋,嫡福晋好像……并不欢喜。”
宜修看着前方薄雪覆着的路。
“是啊。”
她并不快乐。
这四个字落在心里时,宜修没有觉得痛快。
她原本该痛快的。
前世她恨柔则,恨她占尽一切。若知道柔则并不快乐,她该觉得。
可此刻,她只觉得荒唐。
她们姐妹二人,一个在王爷的偏爱里成了笼中雀,一个在王爷的冷落里成了怨毒鬼。
到头来,竟谁都没有真正赢过。
回到自己院中时,弘晖正在睡午觉。
宜修坐到床边,看着孩子安稳的小脸,心里忽然平静了些。
柔则的事,她还要继续查。
但她已经隐约知道,前世那条路不能再走。
她不能再把柔则当作唯一的仇人。
若柔则当真想逃,若那笼子当真不是她所愿……
宜修垂下眼,轻轻摸了摸弘晖的小手。
那这盘棋,便要换一种下法。
不是柔则。
而是让王爷永远失去柔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