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弘晖的热终于退了一点。
只是退得不多,额头仍烫,呼吸却比夜里平稳了些。宜修守了一夜,眼下泛青,衣裳也未换,指尖因沾了药汁而带着淡淡苦味。
剪秋劝了几次,让她去榻上歇一会儿,都被她摇头拒了。
前世弘晖就是在她一次次以为“会好起来”的时候被拖走的。
这一世,只要孩子还没彻底脱险,她不敢闭眼。
院中被扣下的人已经问了半宿。
炭火的账册最先送来。
正院那边今年分到的银霜炭最多,前院次之,弘晖这里原本该按小阿哥份例另分一批好炭,可管事婆子见王爷这些子常在正院,又听说嫡福晋有孕,便把好炭挪了一半过去,只补了些次等炭进来。
药房那边也有问题。
不是有人下毒,而是好几味药材陈了。
管药材的小厮说小阿哥病弱多年,常年用药,账面上消耗大,库里新药又有限,便将新到的先送去了正院安胎,旧药留给这边。
母那里问出的东西更叫剪秋气得发抖。
弘晖夜里咳得厉害,她们怕担责,几次没有立刻来报,只说小孩子病中反复是常事。还有一个守夜的小丫鬟,因正院赏银丰厚,偷偷托人打听能不能调去正院伺候。
一桩桩,一件件,都够不上明晃晃的谋害。
可它们合在一起,就足够把一个病弱孩子送进坟里。
宜修看完供词,手指停在“旧药”二字上,许久没动。
剪秋咬牙道:“侧福晋,这些人全都该死!”
宜修抬眼看她:“死容易。”
剪秋一怔。
“死了,旁人只会说我因嫡福晋有孕迁怒下人,说我善妒,说我容不得正院。”宜修将供词折起,“我要他们活着,把自己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她太熟悉那些人的说辞了。
前世她每一次发作,每一次追究,到最后都会变成她嫉妒柔则、怨恨王爷、心狭窄。真正该被问责的人反倒藏在她失态的影子里,轻轻松松逃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替任何人递刀。
她要证据。
要账册。
要所有人无可辩驳的供词。
“把人先分开关着。”宜修道,“饭照给,水照给,不许私下串话。等弘晖病情稳了,我亲自处置。”
剪秋应下。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
“侧福晋,王爷来了。”
屋里的人同时一静。
剪秋下意识看向宜修。
宜修垂眸,替弘晖理了理被角,才慢慢起身。
“请王爷进来。”
胤禛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意。
他一夜未眠,眉眼间有疲色,却不是因为弘晖。
宜修只看一眼,便知道他昨夜多半守在正院。柔则有孕,胎气不稳,王府上下都围着她转。王爷此刻能来,已是想起自己还有一个病中的儿子。
前世她会因这点“想起”而心酸,也会因他的来迟而怨恨。
可如今,她只是按规矩福身。
“妾身给王爷请安。”
胤禛脚步顿了顿。
她太平静了。
没有红着眼质问,没有哀怨,没有委屈,也没有因他终于过来而露出半点依赖。
只是规规矩矩,像个再合格不过的侧福晋。
胤禛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的不适,却很快压下。他看向床上病弱的弘晖,声音放缓:“弘晖如何了?”
“昨夜退了些热,仍需细养。”宜修答。
胤禛走到床边,伸手想碰弘晖的额头。
弘晖睡得不安,似乎感觉到陌生的靠近,小手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却足够叫胤禛的手停在半空。
宜修看见了。
胤禛也看见了。
屋里一时静得尴尬。
胤禛收回手,像是为了遮掩什么,淡淡道:“孩子病中认人,过几便好了。”
宜修没有反驳。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胤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从前只要涉及弘晖,她总有话说。或求他多来看看,或怨他不够上心,或借着孩子想留他片刻。那些话他从前听着觉得烦,如今她一句都不说,他却又觉得这屋子冷得厉害。
“昨夜正院事急。”胤禛道,“柔则胎气不稳,府医说要静养。本王并非不顾弘晖。”
宜修抬眼看他。
他说“柔则”二字时,声音比方才问弘晖病情时更软些。
从前她最怕听见这个名字。
像一刺,扎在她最狼狈、最不堪、最见不得光的地方。她会想,为什么同样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姐姐一来便是嫡福晋,是王爷念念不忘的人,而她生下弘晖,熬过冷眼,仍只是一个可以被放在后头的侧福晋。
如今那刺还在,可她忽然不想伸手去拔了。
因为她终于看清,刺不是柔则亲手扎进来的。
是眼前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拿着柔则的名字,按进她心口。
“妾身明白。”宜修道,“嫡福晋身子贵重,王爷照看正院,是应当的。”
胤禛看着她。
她的话没有错。
语气也没有错。
可越是没有错,他越觉得不对。
“你当真明白?”
宜修淡淡道:“王爷是弘晖的阿玛,也是嫡福晋腹中孩子的阿玛。哪里更急,王爷自有判断。”
胤禛一时无言。
这话听着恭顺,却像一面镜子,把他昨夜的选择照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片刻,道:“弘晖这里,本王会让人再请太医来。”
“多谢王爷。”宜修道,“只是妾身已经命府医重新拟方,又让人去请了擅治小儿病症的太医。王爷事务繁忙,不必为此分心。”
胤禛眉头更紧。
不必分心。
她竟把他这个做父亲的,客客气气地挡在了外头。
“宜修。”他声音沉了些,“弘晖也是本王的儿子。”
宜修心口微微一动。
这句话,前世她等过。
可前世他想起来得太晚。
晚到弘晖已经听不见。
晚到她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连哭都哭不出声。
如今他说了,她却只觉得空。
“妾身知道。”宜修垂眸,“所以昨夜王爷送来的赏赐,妾身已经命人入库。往后弘晖用药、用炭,都从那里支取,也算王爷一片慈父之心。”
胤禛脸色微僵。
赏赐是前院管事按例送来的,原本只是安抚。她却当成实物,一笔一笔用到弘晖身上。没有感激,没有抱怨,也不给他留一点含情脉脉的余地。
她像是在告诉他:
你的慈父之心若来不了,折成银子也行。
胤禛从未被宜修这样对待过。
从前她看他的眼神里,总有期待。哪怕藏得再深,他也知道她在等。等他留下,等他心软,等他想起她曾陪他走过多少冷清子。
可此刻,她站在晨光里,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却像一扇关严的门。
胤禛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烦躁。
他正要开口,外头又传来急促脚步。
这次是正院的人。
“王爷,嫡福晋醒了,说腹中又有些不适,想见王爷。”
宜修眼睫轻轻一垂。
来了。
前世也一样。
只要柔则一句不适,他便会放下所有人。
胤禛回头看了一眼外头,又看向宜修。许是方才那点不适尚未散去,他这一次没有立刻走,而是解释道:“柔则有孕,身子难免娇弱。本王去看看,很快回来。”
宜修望着他,忽然觉得前世那个自己实在可怜。
她竟曾为“很快回来”四个字等到天黑,又等到天明,最后等来的,不过是一句让她懂事。
她微微福身。
“妾身恭送王爷。”
胤禛怔住。
她没有问他何时回来。
没有说弘晖还病着。
没有露出半点不舍。
那一瞬间,他分明该觉得省心,可不知为何,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他看了宜修许久,终究拂袖离去。
脚步声渐远。
剪秋忍了许久,终于低声道:“侧福晋,王爷他……”
宜修抬手止住她。
“不必说。”
她走回床边,俯身看弘晖。孩子睡得很沉,小脸仍旧苍白,却终于不像夜里那样烫得吓人。
宜修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发。
“看见了吗,弘晖?”
她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有些人,来迟一次,就会来迟一辈子。”
剪秋鼻尖一酸,转过头去擦泪。
宜修却没有哭。
她将方才王爷停留过的那只茶盏挪到一旁,淡淡吩咐:“撤了吧。”
“是。”
“另让人把前院送来的东西列单。药材分清新旧,银钱另记。往后弘晖院里所用,一样一样登记,不许再经旁人的手。”
“奴婢明白。”
宜修看向窗外。
雪停了,天色渐白。正院那边想必又是一番忙乱,王爷会守着柔则,会问她疼不疼,会因她腹中孩子而露出难得的温情。
前世的宜修会痛,会嫉妒,会恨到发抖。
这一世,她只觉得冷。
冷得清醒。
她不要他的心了。
也不要弘晖等他的父爱了。
父爱若总要排在别人之后,便不该再被孩子当成救命的东西。
从今往后,她会亲手给弘晖铺一条路。一条不必仰仗王爷怜惜,不必等谁回头,更不必在别人的偏爱里讨活路的路。
至于王爷。
他愿意去正院,便去。
愿意念柔则,便念。
愿意做他的深情人,便做。
总有一,她会让他知道——
这世上最迟来的东西,不是他今晨进这院门的脚步。
而是他的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