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送来的玉如意摆了三。
宜修没有再去看,却总有人提起。
府里下人说王爷待嫡福晋真是情深。嫡福晋胎气才刚稳些,王爷便连着送了好几样珍玩过去。又有人说,嫡福晋这胎若是阿哥,往后王府里只怕更热闹。
这些话传进弘晖院中时,剪秋立刻让人闭嘴。
可宜修没有发作。
她只是让人把多嘴的记下来,调去不近弘晖的地方。
不用打,不用骂。
打骂只能让下人知道侧福晋动怒,调走却能让他们知道,弘晖院里的每一句闲话都会有代价。
在王府里,有些地方看似清闲,却一辈子也见不到主子。对于那些想攀高枝的人来说,比挨板子更难受。
弘晖的身子一一好起来。
他还不能久站,却能在屋里走一小圈。弘时又来过两次,每次都带一样小玩意儿,说借给哥哥玩一小会儿。李氏嘴上嫌他没出息,眼睛里却藏不住得意,仿佛弘时能与大阿哥亲近,便也算一桩本事。
这一午后,弘晖睡下,宜修带着剪秋去了王府花园。
她并非真来赏景。
剪秋查到,柔则身边从前那个叫青蘅的丫鬟,入府前曾与正院如今一个二等丫鬟有旧。那二等丫鬟不常近身伺候柔则,却管着一些旧物收捡。宜修让剪秋暗中递了话,想知道柔则从乌拉那拉府带来的东西里,可有什么古怪。
结果那丫鬟没敢见她,只传回一句话:
“嫡福晋近常去后园梅树旁烧纸,不许人近前。”
烧纸。
柔则如今有孕,王府上下都盯着,她若只是烧几张无关紧要的旧纸,何必避人?
宜修没有立刻惊动正院。
她只算了柔则平午后小憩的时辰,又从花园偏路绕过去。
梅树在后园偏僻处。
如今梅花将谢,枝头只余几朵残红,雪水从枝梢滴落,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宜修走到转角时,剪秋忽然停住脚步,低声道:“侧福晋。”
不远处,柔则正站在梅树下。
她没有带太多人,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丫鬟。丫鬟守在稍远处,神色紧张。柔则披着白狐裘,身形纤细,低头看着手中一封信。
宜修站在树影后,没有出声。
她看见柔则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那封信被翻得有些旧,边角微微泛黄,显然不是近来才写的。柔则看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能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
许久,她闭了闭眼,将信凑近火折子。
火苗舔上纸角。
柔则却在最后一瞬又停住。
她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害怕,指尖抖得更厉害。
宜修看着这一幕,心底那个猜测终于落得更实了。
这不是普通旧信。
也不是乌拉那拉家中的寻常家书。
柔则若真是王爷心尖上的人,若她真如所有人以为的那样得偿所愿,她不会在这无人处,烧一封信烧得像在亲手埋葬自己。
剪秋低声道:“侧福晋,要过去吗?”
宜修看了柔则许久:“再等等。”
火还是烧上去了。
纸张先卷起一角,随后火光迅速吞掉字迹。柔则怔怔看着,眼泪无声落下。她没有哭出声,只用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像是要把某种翻涌的痛强压回去。
直到信烧成灰,她才蹲下身,将灰烬一点点拨散进泥土里。
那动作极轻,像在送别。
宜修忽然想起前世柔则死时。
她记得王爷悲恸,记得王府缟素,记得所有人都说嫡福晋命薄,怀着孩子去了。她那时满心都是恨,恨柔则死了还要占尽王爷的心。
可她从未想过,柔则活着时,心里是不是也曾有这样一封烧不掉又留不得的信。
柔则站起身时,许是蹲得太久,身形晃了一下。
丫鬟连忙上前扶她:“嫡福晋!”
柔则摇头:“无事。”
可她脸色白得厉害。
宜修终于从树影后走了出来。
“姐姐。”
柔则猛地回头。
看见宜修,她眼底先是震惊,随后闪过一丝慌乱。那慌乱太明显,连她身边的丫鬟都吓得跪下了。
“侧福晋安。”
柔则勉强稳住神色:“妹妹怎么在这里?”
宜修走近,目光扫过地上还未完全散尽的灰。
“午后闷,出来走走。”
这个理由很敷衍。
柔则自然听得出来。
她脸色更白,却仍维持着嫡福晋该有的体面:“这里风冷,妹妹身子也未大好,还是早些回去吧。”
宜修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那片灰烬。
“姐姐烧的,是旧信?”
柔则指尖攥紧。
她身旁丫鬟立刻磕头:“侧福晋明鉴,不过是些旧年无用的纸张,嫡福晋怕放久了招虫,才……”
“我问姐姐。”宜修打断她。
丫鬟顿时不敢再说。
柔则看着宜修,眼神渐渐冷静下来。
她知道,宜修既然撞见,便不是几句敷衍能打发的。
“是。”柔则道,“是旧信。”
宜修问:“谁的?”
柔则没有回答。
风从梅枝间吹过,卷起一点灰,落到两人裙摆之间。
柔则低声道:“妹妹一定要问吗?”
宜修看着她:“若我说一定呢?”
柔则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痛色。
“那妹妹是想拿它做什么?”她问,“交给王爷?交给乌拉那拉氏?还是拿来笑我?”
这句话一出,剪秋都变了脸色。
柔则自己也像是意识到失言,唇色更白。
宜修却没有怒。
她只是看着柔则,忽然问:“姐姐怕王爷知道?”
柔则闭了闭眼。
宜修又问:“还是怕王爷知道后,不肯放过那个人?”
柔则猛地睁眼。
这反应已经给了答案。
宜修心中那层薄薄的旧恨,被某种更冷、更清醒的东西慢慢覆盖。
果然。
柔则有心上人。
那个人大约还活着,或者至少曾经活着。柔则怕的不是宜修嘲笑她不贞,也不是怕王爷厌弃她,而是怕王爷知道后,会毁了那个人。
王爷的爱,原来真的不是月光。
是锁链。
柔则看着宜修,声音微颤:“你知道多少?”
宜修道:“不多。”
柔则不信。
宜修继续道:“只知道姐姐入府前,身边有个叫青蘅的丫鬟,后来突然被送去庄子。还知道从前教姐姐琴的先生离府得急,那位先生家中有个侄子,常替他送琴谱。”
柔则的脸色一点点失了血色。
她身旁丫鬟吓得伏地不起。
“别怕。”宜修看着柔则,“若我要告发姐姐,今就不会只带剪秋来。”
柔则怔住。
宜修走到梅树下,蹲身捡起一小片尚未完全烧尽的纸角。
上头只有半个字,已经看不出什么。
她看了片刻,将纸角重新丢进泥土里。
“姐姐不爱王爷。”她道。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柔则整个人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许久,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轻,轻得几乎像叹息。
“妹妹终于知道了。”
宜修心口微震。
柔则没有否认。
她竟然没有否认。
柔则看向远处,声音空茫:“我从未说过我爱他。只是没人问我。”
宜修喉间发紧。
没人问她。
王爷不问。
乌拉那拉氏不问。
王府下人更不会问。
所有人只看见王爷爱她,便理所当然地觉得她该欢喜,该感恩,该成为那个被爱着的幸运女子。
柔则轻轻抚上小腹:“他们说我有福气。说王爷看重我,说我入府便得宠,说如今又有了孩子,往后富贵尊荣都有了。”
她低下头,笑意苍白。
“可妹妹,我从来没有选过。”
宜修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面镜子前。
柔则的苦与她的苦并不相同。
甚至前世,柔则确实间接压垮过她。
可这不代表柔则没有被压垮过。
柔则看向宜修:“你恨我,我知道。”
宜修眼神一动。
“我也曾怨过你。”柔则道,“怨你为什么不能大度些,不能让我少一点愧疚。可后来我想,凭什么呢?你也没有选过。”
这句话让宜修的心狠狠一颤。
柔则继续道:“你入府时,王爷身边已经有人。我来时,你已经有了弘晖。可我还是来了。哪怕不是我愿意,结果也是我压在了你头上。”
她眼眶红了,却没有掉泪。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宜修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前世她等过很多话。
等王爷说对不起。
等柔则说对不起。
等所有人承认她也疼,也委屈,也不是天生恶毒。
可等到最后,没有人说。
如今柔则说了。
宜修却发现,自己竟没有想象中痛快。
因为这一句来得太迟了。
迟了整整一世。
柔则看着她:“可我不能留下那封信。”
“为什么?”
柔则声音发涩:“王爷近来越发看重这一胎。乌拉那拉氏那边也传话,让我安心养胎。青蘅旧托人递进来的消息,我不敢留。”
宜修敏锐地捕捉到:“青蘅还活着?”
柔则一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宜修没有问,只静静看着她。
柔则挣扎许久,终于低声道:“她还活着。她被送去庄子后,逃了。那个人……也还活着。”
那个人。
宜修没有问名字。
名字此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柔则心里还有一条通向王府之外的线。
柔则忽然抓住宜修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绝望:“妹妹,我不会害弘晖。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未想过害他。正院那些事,我能清的都会清。可这件事,求你不要告诉王爷。”
她终于低了头。
不是嫡福晋对侧福晋。
是一个被困住的女人,在求另一个同样被困住的女人。
宜修低头看着她的手。
柔则的手很凉。
明明正院用着最好的炭,她的手却像怎么也暖不起来。
宜修慢慢抽回手。
柔则眼底的光黯下去。
可下一刻,宜修道:“我不会告诉王爷。”
柔则猛地抬头。
宜修看着她,一字一句:“但姐姐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柔则声音轻得发颤:“什么?”
“从今起,正院所有与弘晖有关的东西,不许再被下人借名挪用。不管是药材、炭火、人手,还是王爷的赏赐。姐姐若管不住自己院里的人,我会替你管。”
柔则怔住。
她以为宜修会要挟她,会索要把柄,会她让出什么。
可宜修只提弘晖。
柔则看着宜修,许久后,轻声道:“好。”
宜修又道:“还有,姐姐那封信既然已经烧了,就烧净。烧不净的旧情,迟早会害人。”
柔则脸色微白,却点了点头。
“我知道。”
宜修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柔则在身后问:“妹妹为何帮我?”
宜修停步。
她没有回头。
风吹过残梅,带起一点冷香。
“我不是帮你。”
柔则呼吸一滞。
宜修声音平静:“我只是不想再替王爷,把所有该恨的都恨错。”
说完,她带着剪秋离开。
走出很远,剪秋才低声道:“侧福晋,嫡福晋这事若是真的,后或许……”
“后再说。”宜修道。
她眼前浮现柔则烧信时的神情。
痛,怕,舍不得,又不得不亲手毁去。
前世宜修曾亲手毁掉很多东西。
别人的孩子,别人的希望,自己的良心。
她太明白那种被到无路可退时的眼神。
柔则还没有到那一步。
至少这一世,还没有。
回到院中时,弘晖刚醒,正捧着米汤慢慢喝。
看见宜修,他眼睛亮了:“额娘。”
宜修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温的。
平稳的。
活着的。
她心底那些翻涌的旧恨,在这一声额娘里慢慢沉下去。
柔则有旧情也好,王爷深情是假也好,乌拉那拉氏的安排也好,都比不过弘晖此刻活着重要。
她坐在弘晖身边,接过碗,一勺一勺喂他。
弘晖问:“额娘去哪儿了?”
宜修道:“去看了一场灰。”
弘晖不懂:“灰有什么好看的?”
宜修看着勺中温热的米汤,轻声道:“有些东西烧成灰,才知道它原本有多重。”
弘晖眨眨眼,仍旧听不明白。
宜修笑了笑:“等你长大就懂了。”
她并不急着让弘晖懂。
她要他慢慢长大。
至于那些旧信,那些灰,那些被困住的人和不得不烧掉的情意,她会替他先看清。
夜里,宜修打开匣子,取出那张写着“活着”的纸。
她在旁边又写下两个字。
看清。
活着。
看清。
这是她这一世要做的前两件事。
只有活着,才有以后。
只有看清,才不会再恨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