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入夜,雪停了。
王府檐下积着厚厚一层白,灯笼映上去,像一片温热的红落进冷雪里。弘晖院中却无人敢松懈,廊下炭盆烧得正旺,婆子们低眉顺眼守着,连换水添炭都比平轻了三分。
因为谁都知道,侧福晋已经两两夜没有合眼。
也因为谁都看见了,前几那些敢怠慢小阿哥的人,如今一个个是什么下场。
宜修坐在灯下,看着桌上一排药碗。
每个碗旁都贴了纸条,写着时辰、药量、煎药的人、验药的人。刘太医留下的脉案也摊在一旁,弘晖每一次发热、每一次咳喘、每一次出汗,都被剪秋记得清清楚楚。
前世她从未这样清楚过。
那时她只知道弘晖病了,病得很重。她慌,怨,哭,等王爷,恨正院的喜气刺眼。她把一颗心撕成几瓣,一瓣给儿子,一瓣给王爷,一瓣给柔则,一瓣给自己不甘的命。
所以到最后,哪一味药没用对,哪一夜热势最凶,哪一个下人偷了懒,哪一个人来迟,她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弘晖最后躺在她怀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化掉的雪。
宜修的指尖停在脉案上。
今。
就是今。
前世弘晖是在这个夜里没的。
她记不得当时的更声,却记得怀里那具一点点冷下去的小身体。
她闭上眼,眼前便浮出那一幕。
小小的孩子烧到最后,反倒不怎么喊疼了。他只是努力睁着眼,看着门口,问她阿玛是不是快来了。
她那时抱着他,一遍一遍说快了,阿玛很快就来了。
可王爷没有来。
等他终于踏进院门,弘晖已经不会再睁眼了。
宜修猛地睁眼,口起伏一瞬,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不能想。
越到这时候,越不能乱。
剪秋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低声道:“侧福晋,刘太医验过了,可以喂了。”
宜修起身,接过药碗。
药气苦重,蒸得她眼眶微热。她抱起弘晖,孩子这两瘦得更厉害,小脸几乎没什么肉,睫毛软软垂着,像脆弱的蝶翼。
“弘晖。”宜修轻声唤他,“喝药了。”
弘晖迷迷糊糊睁开眼,认出她后,眉心先皱起来。
“苦……”
宜修心口一软。
这几他喝了太多药,嘴里都是苦味。前世她总怕他难受,常让人拿蜜饯哄他。如今刘太医说蜜饯甜腻伤脾,她便硬着心不许再用。孩子虽乖,却到底年幼,每次喝药都难受得眼里含泪。
“苦也要喝。”宜修声音温柔,却没有让步,“喝下去,才会好。”
弘晖小声问:“喝了药,额娘就不哭了吗?”
屋里众人眼眶一热。
宜修却怔住。
这孩子病得迷糊,却仍惦记她哭不哭。
她低头贴了贴弘晖的额头:“额娘不哭。弘晖好起来,额娘就笑。”
弘晖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张开嘴。
一勺一勺,喂得极慢。
喝到一半,弘晖咳了一阵,药汁洒在宜修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剪秋急得要上前,宜修却摇头,只用帕子擦了擦,继续喂。
她这双手,前世沾过太多东西。
血,泪,香灰,药粉,冷宫里冰冷的墙。
如今被药烫一下,反倒像是把旧那些脏污洗掉了一层。
药喂完后,宜修将弘晖重新放回榻上。刘太医进来诊脉,眉头一会儿紧,一会儿松。
宜修看着他:“如何?”
刘太医斟酌道:“热势还在,但比前两退了些。今夜是关键,若过了子时不骤起高热,便能缓一大半。”
子时。
前世弘晖就是子时前后开始急喘的。
宜修指尖一紧。
“我守着。”
刘太医忙道:“侧福晋已经熬了几,若身子撑不住……”
“我守着。”宜修重复。
无人再劝。
夜一点点深下去。
院中更鼓传来,一声比一声沉。宜修坐在弘晖身边,眼睛几乎不眨。刘太医守在外间,剪秋守药,绘春守炭火。所有人都像在陪她守一道看不见的关。
亥时,弘晖出了一身汗。
宜修亲自给他换了净里衣,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换下来的衣裳很快被拿出去,新的被褥也提前用净炭火烘暖过。屋里没有半点烟味,只有药气和淡淡的热水气。
前世也有这样一身汗。
那时母说出汗就是退热,宜修信了。后来才知,出汗后若不及时换衣、护住身子,风寒再侵,病势反扑得更凶。
这一世她不许任何一步出错。
子时将近,弘晖忽然皱眉,呼吸急促起来。
宜修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刘太医快步进来,把脉后立刻道:“温水,帕子,先擦手足。侧福晋,莫抱得太紧,小阿哥口要顺气。”
宜修松开一点,强迫自己听他的话。
弘晖小脸涨红,喉间发出细细的喘声。那声音和前世太像,像一把锈刀直接捅进宜修心口。
她眼前一阵发黑。
不。
不能重来。
不能在她已经做了这么多之后,仍旧眼睁睁看他走。
“刘太医。”她的声音几乎哑了,“救他。”
刘太医额上都是汗:“侧福晋放心,小阿哥还有力气,并非前功尽弃。”
还有力气。
这四个字把宜修从崩溃边缘拽了回来。
她低头看弘晖。
孩子确实还在用力呼吸,小手也攥着她的指尖。他没有像前世那样一点点软下去,他还在挣。
她也不能先倒。
“弘晖。”宜修俯身,声音低而稳,“听额娘的话,慢慢吸气。”
弘晖听不懂,可他听得见她的声音。
“慢慢来。”宜修一遍遍说,“额娘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剪秋在旁边擦泪,却不敢出声。
刘太医用针极慎重地在几处位落下,又命人备了应急的汤药。每一个动作都快,却不乱。
一刻钟。
两刻钟。
宜修觉得这一夜长得像一生。
终于,弘晖喉间的喘声渐渐缓了。
那只攥着她的小手也慢慢松开,不是前世那种失力的松,而是病后疲惫地放松。
刘太医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终于带出一点喜意:“侧福晋,缓过来了。”
宜修没有动。
她像是没听懂。
剪秋扑通跪下,捂着嘴哭出声:“侧福晋,小阿哥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
不是节哀。
不是准备后事。
不是请侧福晋保重身子。
是缓过来了。
宜修低头看着弘晖。
孩子闭着眼,呼吸虽弱,却平稳。额上的热退下去许多,脸色也不再是那种可怕的灰白。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弘晖的鼻息。
温热的。
活着的。
宜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一滴砸在孩子的被角上。
她忙抬手擦去,像是怕惊扰了他。
“好。”她哑声道,“好。”
这一声像是夸弘晖,也像是安抚自己。
前世那一夜,她抱着死去的孩子,从子时坐到天亮。今生这一夜,她把孩子从同一个时辰里抢了回来。
窗外又落了细雪。
很轻。
像天地间终于肯还她一点迟来的慈悲。
可宜修知道,这不是天给的。
这是她自己夺来的。
刘太医在旁边低声道:“小阿哥接下来还需细养,病未除,万不可大意。但最凶险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最凶险的一关。
宜修闭了闭眼。
她忽然很想笑,却只觉得浑身发软。若不是剪秋扶住,她几乎要倒下。
“侧福晋,您坐一会儿。”剪秋哭着道,“小阿哥已经熬过来了,您不能倒。”
宜修借着她的力坐下,眼睛却仍没离开弘晖。
“我不倒。”
她声音很轻。
“他还需要我。”
前世弘晖没了,她也像被抽走了骨头。后来支撑她活下去的,是恨,是不甘,是中宫的位子,是那些越积越深的毒。
这一世弘晖活着。
她便有了别的支撑。
更鼓又响了一声。
子时已过。
宜修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此刻的王爷大约还在正院,守着柔则,守着她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
前世她恨过那孩子。
明明还未出生,却已经夺走了王爷所有目光。
可此刻,她心中没有腾起那股熟悉的嫉恨。她只是觉得可笑。
王爷错过了弘晖最凶险的一夜。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他错过的不只是一个孩子的病。
他错过了宜修最后一次等他的可能。
“剪秋。”宜修低声道。
“奴婢在。”
“记下来。”她看着弘晖,“今子时,弘晖过了死劫。”
剪秋心头一震,连忙应是。
“还有。”宜修停了停,“明一早,让人去前院回话,小阿哥病势稍稳,请王爷安心。”
剪秋愣住。
安心?
王爷一夜未至,她竟还要请王爷安心?
宜修看出她眼底的疑惑,淡淡道:“既然他最怕麻烦,那我便让他安心。”
她不会哭着告诉他弘晖险些死了。
不会质问他为何不来。
不会求他补偿。
补偿若能救命,前世她早该等到了。
她只会让他知道:没有他,弘晖也活下来了。
这比任何哭诉都更像一记耳光。
宜修低头,轻轻摸了摸弘晖的脸。
“弘晖。”
孩子睡得沉,没有回应。
宜修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这一回,额娘没有输。”
她声音轻得像雪落。
“我们都没有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