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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6

第三入夜,雪停了。

王府檐下积着厚厚一层白,灯笼映上去,像一片温热的红落进冷雪里。弘晖院中却无人敢松懈,廊下炭盆烧得正旺,婆子们低眉顺眼守着,连换水添炭都比平轻了三分。

因为谁都知道,侧福晋已经两两夜没有合眼。

也因为谁都看见了,前几那些敢怠慢小阿哥的人,如今一个个是什么下场。

宜修坐在灯下,看着桌上一排药碗。

每个碗旁都贴了纸条,写着时辰、药量、煎药的人、验药的人。刘太医留下的脉案也摊在一旁,弘晖每一次发热、每一次咳喘、每一次出汗,都被剪秋记得清清楚楚。

前世她从未这样清楚过。

那时她只知道弘晖病了,病得很重。她慌,怨,哭,等王爷,恨正院的喜气刺眼。她把一颗心撕成几瓣,一瓣给儿子,一瓣给王爷,一瓣给柔则,一瓣给自己不甘的命。

所以到最后,哪一味药没用对,哪一夜热势最凶,哪一个下人偷了懒,哪一个人来迟,她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弘晖最后躺在她怀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化掉的雪。

宜修的指尖停在脉案上。

今。

就是今。

前世弘晖是在这个夜里没的。

她记不得当时的更声,却记得怀里那具一点点冷下去的小身体。

她闭上眼,眼前便浮出那一幕。

小小的孩子烧到最后,反倒不怎么喊疼了。他只是努力睁着眼,看着门口,问她阿玛是不是快来了。

她那时抱着他,一遍一遍说快了,阿玛很快就来了。

可王爷没有来。

等他终于踏进院门,弘晖已经不会再睁眼了。

宜修猛地睁眼,口起伏一瞬,又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不能想。

越到这时候,越不能乱。

剪秋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低声道:“侧福晋,刘太医验过了,可以喂了。”

宜修起身,接过药碗。

药气苦重,蒸得她眼眶微热。她抱起弘晖,孩子这两瘦得更厉害,小脸几乎没什么肉,睫毛软软垂着,像脆弱的蝶翼。

“弘晖。”宜修轻声唤他,“喝药了。”

弘晖迷迷糊糊睁开眼,认出她后,眉心先皱起来。

“苦……”

宜修心口一软。

这几他喝了太多药,嘴里都是苦味。前世她总怕他难受,常让人拿蜜饯哄他。如今刘太医说蜜饯甜腻伤脾,她便硬着心不许再用。孩子虽乖,却到底年幼,每次喝药都难受得眼里含泪。

“苦也要喝。”宜修声音温柔,却没有让步,“喝下去,才会好。”

弘晖小声问:“喝了药,额娘就不哭了吗?”

屋里众人眼眶一热。

宜修却怔住。

这孩子病得迷糊,却仍惦记她哭不哭。

她低头贴了贴弘晖的额头:“额娘不哭。弘晖好起来,额娘就笑。”

弘晖似乎认真想了想,然后张开嘴。

一勺一勺,喂得极慢。

喝到一半,弘晖咳了一阵,药汁洒在宜修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剪秋急得要上前,宜修却摇头,只用帕子擦了擦,继续喂。

她这双手,前世沾过太多东西。

血,泪,香灰,药粉,冷宫里冰冷的墙。

如今被药烫一下,反倒像是把旧那些脏污洗掉了一层。

药喂完后,宜修将弘晖重新放回榻上。刘太医进来诊脉,眉头一会儿紧,一会儿松。

宜修看着他:“如何?”

刘太医斟酌道:“热势还在,但比前两退了些。今夜是关键,若过了子时不骤起高热,便能缓一大半。”

子时。

前世弘晖就是子时前后开始急喘的。

宜修指尖一紧。

“我守着。”

刘太医忙道:“侧福晋已经熬了几,若身子撑不住……”

“我守着。”宜修重复。

无人再劝。

夜一点点深下去。

院中更鼓传来,一声比一声沉。宜修坐在弘晖身边,眼睛几乎不眨。刘太医守在外间,剪秋守药,绘春守炭火。所有人都像在陪她守一道看不见的关。

亥时,弘晖出了一身汗。

宜修亲自给他换了净里衣,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换下来的衣裳很快被拿出去,新的被褥也提前用净炭火烘暖过。屋里没有半点烟味,只有药气和淡淡的热水气。

前世也有这样一身汗。

那时母说出汗就是退热,宜修信了。后来才知,出汗后若不及时换衣、护住身子,风寒再侵,病势反扑得更凶。

这一世她不许任何一步出错。

子时将近,弘晖忽然皱眉,呼吸急促起来。

宜修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刘太医快步进来,把脉后立刻道:“温水,帕子,先擦手足。侧福晋,莫抱得太紧,小阿哥口要顺气。”

宜修松开一点,强迫自己听他的话。

弘晖小脸涨红,喉间发出细细的喘声。那声音和前世太像,像一把锈刀直接捅进宜修心口。

她眼前一阵发黑。

不。

不能重来。

不能在她已经做了这么多之后,仍旧眼睁睁看他走。

“刘太医。”她的声音几乎哑了,“救他。”

刘太医额上都是汗:“侧福晋放心,小阿哥还有力气,并非前功尽弃。”

还有力气。

这四个字把宜修从崩溃边缘拽了回来。

她低头看弘晖。

孩子确实还在用力呼吸,小手也攥着她的指尖。他没有像前世那样一点点软下去,他还在挣。

她也不能先倒。

“弘晖。”宜修俯身,声音低而稳,“听额娘的话,慢慢吸气。”

弘晖听不懂,可他听得见她的声音。

“慢慢来。”宜修一遍遍说,“额娘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剪秋在旁边擦泪,却不敢出声。

刘太医用针极慎重地在几处位落下,又命人备了应急的汤药。每一个动作都快,却不乱。

一刻钟。

两刻钟。

宜修觉得这一夜长得像一生。

终于,弘晖喉间的喘声渐渐缓了。

那只攥着她的小手也慢慢松开,不是前世那种失力的松,而是病后疲惫地放松。

刘太医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终于带出一点喜意:“侧福晋,缓过来了。”

宜修没有动。

她像是没听懂。

剪秋扑通跪下,捂着嘴哭出声:“侧福晋,小阿哥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

不是节哀。

不是准备后事。

不是请侧福晋保重身子。

是缓过来了。

宜修低头看着弘晖。

孩子闭着眼,呼吸虽弱,却平稳。额上的热退下去许多,脸色也不再是那种可怕的灰白。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弘晖的鼻息。

温热的。

活着的。

宜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一滴砸在孩子的被角上。

她忙抬手擦去,像是怕惊扰了他。

“好。”她哑声道,“好。”

这一声像是夸弘晖,也像是安抚自己。

前世那一夜,她抱着死去的孩子,从子时坐到天亮。今生这一夜,她把孩子从同一个时辰里抢了回来。

窗外又落了细雪。

很轻。

像天地间终于肯还她一点迟来的慈悲。

可宜修知道,这不是天给的。

这是她自己夺来的。

刘太医在旁边低声道:“小阿哥接下来还需细养,病未除,万不可大意。但最凶险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最凶险的一关。

宜修闭了闭眼。

她忽然很想笑,却只觉得浑身发软。若不是剪秋扶住,她几乎要倒下。

“侧福晋,您坐一会儿。”剪秋哭着道,“小阿哥已经熬过来了,您不能倒。”

宜修借着她的力坐下,眼睛却仍没离开弘晖。

“我不倒。”

她声音很轻。

“他还需要我。”

前世弘晖没了,她也像被抽走了骨头。后来支撑她活下去的,是恨,是不甘,是中宫的位子,是那些越积越深的毒。

这一世弘晖活着。

她便有了别的支撑。

更鼓又响了一声。

子时已过。

宜修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此刻的王爷大约还在正院,守着柔则,守着她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

前世她恨过那孩子。

明明还未出生,却已经夺走了王爷所有目光。

可此刻,她心中没有腾起那股熟悉的嫉恨。她只是觉得可笑。

王爷错过了弘晖最凶险的一夜。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他错过的不只是一个孩子的病。

他错过了宜修最后一次等他的可能。

“剪秋。”宜修低声道。

“奴婢在。”

“记下来。”她看着弘晖,“今子时,弘晖过了死劫。”

剪秋心头一震,连忙应是。

“还有。”宜修停了停,“明一早,让人去前院回话,小阿哥病势稍稳,请王爷安心。”

剪秋愣住。

安心?

王爷一夜未至,她竟还要请王爷安心?

宜修看出她眼底的疑惑,淡淡道:“既然他最怕麻烦,那我便让他安心。”

她不会哭着告诉他弘晖险些死了。

不会质问他为何不来。

不会求他补偿。

补偿若能救命,前世她早该等到了。

她只会让他知道:没有他,弘晖也活下来了。

这比任何哭诉都更像一记耳光。

宜修低头,轻轻摸了摸弘晖的脸。

“弘晖。”

孩子睡得沉,没有回应。

宜修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这一回,额娘没有输。”

她声音轻得像雪落。

“我们都没有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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