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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6

弘晖能下地走两步时,已经是半月后。

他身子还虚,走得慢,脚下踩着厚厚的软底鞋,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宜修没有催,只扶着他的手,陪他从床边走到窗下,又从窗下走回榻边。

短短一段路,弘晖走得额上出了薄汗。

他却很高兴。

“额娘,我能走了。”

宜修蹲下身,替他擦汗:“嗯,弘晖很厉害。”

孩子眼睛亮亮的,像终于从一场长长的噩梦里醒过来。

刘太医说他这场病伤了元气,往后还要慢慢养。不能受风,不能大喜大悲,不能骤然用力,饮食也要一一调。若能精心养上一两年,底子未必不能补回来。

一两年。

前世弘晖没有这一两年。

如今每多一,都是她从命里抢来的。

弘晖走累了,坐在榻上喝温水。宜修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心里那口气终于落稳了一些。

门外传来剪秋的声音:“侧福晋,账房那边送来了整理好的册子。”

宜修替弘晖理好衣襟,柔声道:“额娘去外间看一会儿账册,你先歇着。”

弘晖点头:“额娘不要太累。”

宜修心中微暖:“好。”

她出了里间,脸上的柔意便慢慢收了起来。

外间桌上摆着几本账册,除了弘晖院中药材、炭火、人手的旧账,还有这半个月重新登记的出入明细。宜修一页一页翻过去,心里越发清楚。

府里不是一处出了问题。

是整个王府都在按王爷的目光分轻重。

正院得宠,正院有孕,于是所有好东西自然往那边流。

前院是王爷所在,无人敢怠慢。

其余院落再按受宠与否、出身高低、赏赐多少一层层往下分。

弘晖是王爷长子,本该尊贵,可他病得太久,王爷又来得少,于是下人便觉得他不值得用最好的药、最净的炭、最精心的人。

这不是某一个管事的胆大。

这是王府里的规矩已经烂了。

而这规矩的源头,是胤禛。

宜修合上账册。

剪秋低声道:“侧福晋,药房那边已经换了人。炭火也重新分了,咱们院里如今都用最净的银霜炭。刘太医开的调养方子,奴婢也派人照着时辰盯着煎。”

宜修点头:“弘晖身边的人再筛一遍。尤其是家里有人在正院、前院或其他院中当差的,要记清楚。”

剪秋心头一凛:“侧福晋是怕有人递话?”

“不是怕。”宜修道,“是一定会有。”

她这半个月闹出的动静太大。处置下人,重查账册,挡了王爷几次,又收下正院送来的东西却不肯承正院照拂。府里人人都在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这种时候,院中若没几双别人的眼睛,反倒不正常。

剪秋点头:“奴婢明白。”

宜修又问:“正院这几如何?”

剪秋顿了顿:“嫡福晋身子仍不太稳。王爷这几常过去,正院伺候的人比先前更谨慎。听说嫡福晋亲自罚了两个借她名义索要好处的下人,又把送来咱们院中的药材另列了单。”

宜修眼神微动。

柔则在自保。

也在撇清。

她知道自己处在风口上。弘晖病重,正院有孕,若侧福晋真要借题发作,所有矛头都会指向她。她罚下人,列药单,是告诉宜修:我不想背这个罪,也不想与你撕破脸。

前世的宜修看见这些,大概只会觉得柔则假仁假义。

可如今,她却从里头看出几分不对。

若柔则真是个沉浸在王爷宠爱里的胜利者,她不该如此谨慎。

她该理所当然地享用一切,甚至不必在意宜修如何想。

柔则却像是一直在避。

避宜修的恨。

避王府的目光。

避王爷过分浓重的宠爱。

宜修想起那送来药材的正院丫鬟,提到柔则时,语气里不只是恭敬,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

“剪秋。”宜修忽然道,“嫡福晋入府前,可有什么旧事?”

剪秋愣住:“侧福晋是指……”

“乌拉那拉府中的旧事。”宜修垂眸,指尖轻轻敲着账册,“她从前喜欢什么人,常去哪里,身边亲近过什么丫鬟婆子,入府前后可有不同。”

剪秋脸色微变。

这样查嫡福晋,若被人知道,怕是要出大事。

可她很快想起侧福晋这些子的变化,便没有多问,只低声道:“奴婢让人去查。”

“不必惊动太多人。”宜修道,“查得慢些也无妨,最要紧的是别让正院和前院察觉。”

“是。”

剪秋退下后,宜修独自坐了许久。

她不是要立刻对柔则做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知道,前世自己恨了一生的姐姐,到底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见那样春风得意。

人若真的得偿所愿,眼里不该总像隔着一层雾。

午后,李氏又带着弘时来了。

弘晖这精神好些,宜修便允弘时在外间坐一会儿,不许进里间吵闹。弘时手里果然抱着那把小木弓,献宝似的递给剪秋。

“给哥哥玩一小会儿。”

李氏忙补充:“侧福晋放心,奴婢让他擦净了。大阿哥如今身子贵重,这孩子若敢乱碰,我回去打他的手。”

弘时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小声道:“额娘,我擦了三遍。”

宜修难得笑了笑:“不必拘着他。弘晖这些子也闷坏了。”

李氏见宜修笑,整个人松快不少。

她原本怕侧福晋如今越发冷厉,不敢常来。可弘时天天念叨哥哥病好了没有,木弓还借不借,李氏被他念得头疼,又觉得大阿哥如今病势缓了,来问安总不会错,便硬着头皮来了。

弘晖看见木弓,眼睛果然亮了。

他还不能用力,只拿在手里摸了摸,小声道:“谢谢弟弟。”

弘时坐在椅子上晃脚:“你病好了再玩,我额娘说你现在不能拉弓,会咳嗽呢。”

弘晖认真点头:“刘太医也说不能用力。”

两个孩子一本正经说着大人似的话,倒叫屋里人心情松了些。

李氏看着弘晖,忍不住道:“大阿哥瞧着精神多了,侧福晋可算能安心了。”

宜修抬眸看她:“孩子平安,做额娘的才能安心。”

李氏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咱们这些做额娘的,什么宠爱啊位分啊,说到底都不如孩子好好的。”

话说出口,李氏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平里总惦记位分、赏赐、王爷多看谁一眼。可这话一说出来,倒像是她突然聪明了一回。

宜修看着她,淡淡道:“你这句话说得很好。”

李氏受宠若惊:“侧福晋过奖了,妾身就是随口一说。”

弘时在旁边很给面子地点头:“额娘偶尔也会说对话。”

李氏脸色一僵,屋里丫鬟险些笑出声。

宜修唇边也有了点笑意。

李氏恼羞成怒地瞪弘时:“你闭嘴,吃你的点心。”

弘时低头看了一眼空盘子:“已经吃完了。”

李氏:“……”

这一对母子在外间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走了。

临走前,弘时依依不舍地看着木弓。弘晖察觉到,主动让剪秋拿还给他:“我今不玩了,等我能拉的时候,弟弟再借我。”

弘时立刻高兴起来:“那我下次再带来。”

李氏牵着弘时离开后,剪秋笑着道:“李格格和三阿哥倒是给院里添了些热闹。”

宜修看着弘晖脸上难得的笑,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讨厌这样的热闹。

前世弘晖死后,所有孩子的笑声对她来说都像刀。她见不得弘时,见不得其他人的孩子,更见不得旁人承欢膝下。

如今弘晖活着,她才发现,孩子之间原本可以这样简单。

木弓,点心,一句哥哥弟弟。

没有储位,没有算计,没有以后那些被大人推上来的刀。

若能护住这份简单,也算她这一世多做了一件好事。

只是宜修清楚,简单不会一直简单下去。

弘晖活着,柔则有孕,年氏迟早入府,王爷迟早登基。到了那时,孩子也会被推上棋盘。

所以她不能只守着眼前这点安宁。

她得提前布局。

傍晚,剪秋带回了第一点关于柔则的消息。

“侧福晋,奴婢查到,嫡福晋入府前,身边有个叫青蘅的丫鬟,原本最得她信任。可嫡福晋入府时,那丫鬟没有跟来。府里老人说,是入府前几突然病了,被送去庄子上养着,后来便没了消息。”

宜修眼神一凝。

“还有呢?”

剪秋压低声音:“乌拉那拉府里曾有一位教嫡福晋琴的先生,姓温。后来不知为何,忽然离府了。那位先生家中有个侄子,据说常替他送琴谱入府。”

屋里安静下来。

琴谱。

侄子。

入府前突然被送走的贴身丫鬟。

宜修垂眸,心底某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清晰。

前世她从不知道这些。

也许不是没人提过,而是她那时本不想听。她认定柔则是胜者,认定柔则抢走了王爷的心,自然不会去想柔则入府前是否也被人夺走了什么。

“继续查。”宜修道,“不要急。”

“是。”

剪秋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问:“侧福晋,若嫡福晋当真……”

她没敢说完。

宜修接过话:“当真有心上人?”

剪秋低下头。

宜修看向窗外。

暮色里,正院方向的灯已经亮了。那边住着王爷捧在心尖上的嫡福晋,府里人人羡慕,人人敬着,人人都说她福气好。

可若柔则不想要这福气呢?

宜修忽然觉得荒唐。

她与柔则,一个拼命想要王爷回头,一个拼命想从王爷身边逃开。

却被同一个男人、同一个家族、同一座王府,硬生生摆成了仇人。

“查清楚再说。”宜修道。

她不会因为一点线索就改了对柔则的态度。

前世的伤不是假的。

柔则带给她的压迫也不是假的。

可如果柔则并非她以为的那样,那么这一世的棋,就不能再按前世那样下。

夜里,弘晖睡得很安稳。

宜修坐在灯下,重新翻开那本账册。

只是这一次,她看的不再只是药材炭火。

她开始在心里慢慢排王府这盘棋。

前院,正院,李氏,弘时,柔则,乌拉那拉氏,王爷,未来会入府的年氏,还有多年后才会入宫的那道旧影。

前世她被棋局推着走。

今生,她要先看清棋盘。

剪秋进来添灯时,见她还在写字,轻声问:“侧福晋在写什么?”

宜修没有抬头。

纸上只有两个字。

活着。

剪秋看得一怔。

宜修放下笔,慢慢道:“从前我以为,活着是天给的。”

她看向里间,弘晖的呼吸声轻而稳。

“如今我知道,活着是要争的。”

弘晖要争。

她也要争。

柔则若真想逃,也要争。

这座王府里,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被命推着走,可命有时也是人堆出来的墙。

宜修垂下眼,将那张纸折好,放进匣中。

前世,她输在太晚清醒。

今生,棋局重开。

她不会再做那个只知道恨的宜修。

恨可以烧人,却不能救命。

这一世,她要先救人,再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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