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处置弘晖院中下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王府。
先是前院知道,后是正院知道,再然后连平里不怎么出门的几位格格也听见了风声。
有人说侧福晋病了一场,性子越发冷厉。
有人说小阿哥这回病得凶,侧福晋是被吓狠了。
也有人私下嘀咕,说嫡福晋有孕,侧福晋心里不痛快,拿下人撒气。
这些话一层一层传进来,剪秋气得脸色发青。
“侧福晋,奴婢就知道他们会这样说。明明是那些奴才怠慢小阿哥,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倒成了您善妒迁怒?”
宜修正在看刘太医留下的用药记录,闻言连眼都没抬。
“让他们说。”
剪秋急了:“可是……”
“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宜修翻过一页,淡淡道,“能堵住他们嘴的,不是争辩,是证据。
没有证据,哭得再响也只是侧福晋善妒;有了证据,谁都得低头看一眼自己手上的脏。”
剪秋一怔。
宜修将药房账册推过去:“誊好的副本送去前院了吗?”
“送去了。”剪秋道,“连同炭火和母的供词,一并送给了苏培盛。奴婢按侧福晋吩咐,没有添一句话。”
“正院呢?”
“也送了一份。”
宜修这才抬眼:“嫡福晋怎么说?”
剪秋神色有些复杂。
“正院那边传话说,嫡福晋身子不适,见了账册后动了气,已经让人查自己院中管事。还说若真有人借正院名义拿好处、挪东西,定不会轻饶。”
宜修并不意外。
柔则不是傻子。
她或许从未真正留心过弘晖这边的艰难,也或许习惯了王府上下把最好的东西送到她面前。但她不会愿意自己被下人当成遮羞布,更不会愿意背上害弘晖的名声。
前世宜修看不懂这一点。
她只看见柔则得宠,看见柔则什么都不争便什么都有,便理所当然地觉得所有伤害都来自柔则。
现在再看,柔则固然不是无辜到毫无亏欠,可她也不是所有恶意的源头。
源头在王爷的偏心里。
在所有人都知道“正院最要紧”的默认里。
在一个男人把偏爱当恩赏,又纵容这份偏爱碾过旁人的命里。
剪秋低声问:“侧福晋,嫡福晋会不会来?”
“她若够聪明,今不会来。”宜修道。
柔则有孕,胎气不稳,此时若亲自来弘晖院中,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她来,像示威;不来,又显得凉薄。最好的法子就是查自己院里的人,再送些东西过来,把姿态做足。
果然,没过多久,正院送来了药材和补品。
来的是柔则身边的大丫鬟,进门便规规矩矩行礼:“侧福晋,嫡福晋听闻小阿哥病中所用药材不精,心中很是不安。嫡福晋说,都是府里下人糊涂,竟敢借正院名义怠慢小阿哥。她如今身子不便,不能亲自过来,特命奴婢送些药材,请侧福晋先给小阿哥用着。”
剪秋看向宜修。
宜修坐在榻侧,神情淡淡:“替我谢过姐姐。”
那丫鬟松了口气,又道:“嫡福晋还说,小阿哥病着,她也挂心。若侧福晋有什么短缺,只管让人去正院说。”
宜修听到这里,终于抬了抬眼。
“正院如今也需安胎。”她道,“姐姐的好意我领了。只是弘晖的东西,我会自己备齐,不劳姐姐心。”
丫鬟脸上的笑有些僵。
这话挑不出错,却也把正院递来的“照拂”挡了回去。
宜修没有为难她,只命剪秋收下药材,当场登记造册,又让刘太医验过,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封存。
一切都清清楚楚。
那丫鬟看着,心里发紧。
这位侧福晋像是忽然不肯再让任何东西糊里糊涂地进出这座院子。
丫鬟走后,剪秋轻声道:“侧福晋,嫡福晋送来的东西,您都收下了?”
“为什么不收?”宜修问。
剪秋一愣。
宜修看着那几盒药材,声音平静:“这是弘晖该用的。”
前世她总觉得收柔则的东西是屈辱。
仿佛收了,就承认自己不如她,就承认自己的孩子要靠正院施舍。
现在她不这样想了。
能救弘晖的药材,没有清高不清高。
柔则想做姿态也好,真有愧意也好,这些东西进了弘晖的药里,便是有用。
至于她和柔则之间那些旧账,远不到用几盒药材就能算清。
头偏西时,前院又来了人。
这回是苏培盛亲自来的。
他进门时态度比昨夜恭敬许多,先向宜修请安,又问了弘晖病情,才道:“王爷看了侧福晋送去的账册和供词,已经动了怒。王爷说,小阿哥院中下人怠慢,该罚。药房、炭火那边,也会重新整治。”
宜修听完,只淡淡点头:“有劳苏公公。”
苏培盛悄悄抬眼看她。
他跟在王爷身边多年,自然知道从前这位侧福晋最盼的是什么。她盼王爷来,盼王爷一句关怀,盼王爷看见她和小阿哥的委屈。
可今王爷动怒,按理说是替小阿哥撑腰,她脸上却没有半点受宠若惊。
像是王爷怒不怒,都与她没有太大关系。
苏培盛顿了顿,又道:“王爷还让奴才送来些东西,说小阿哥病中不可短了用度。”
他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捧上几只匣子。
宜修让剪秋接过,照旧当场登记。
苏培盛看着这架势,一时竟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从前赏赐进院,侧福晋多半会问王爷可还说了什么,何时再来。如今她只问物件、问用途、问能不能入账。王爷的一点心意,在她这里像是变成了一笔清清楚楚的开支。
苏培盛硬着头皮又道:“王爷原本想晚些来看小阿哥,只是嫡福晋那边……”
宜修打断得很温和:“王爷国事家事繁忙,不必为弘晖来回奔波。”
苏培盛喉头一堵。
这话怎么听都懂事。
却也怎么听都不像从前的侧福晋。
宜修继续道:“刘太医说弘晖今夜仍需静养,屋中人越少越好。王爷若来,反倒惊动孩子。等弘晖病势稳了,我会让人去前院回话。”
苏培盛只能应是。
他走出院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中下人站得规矩,门口婆子守得严,药材一箱箱登记入库。明明仍是从前的院子,却像一夜之间换了气象。
苏培盛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王爷好像来迟了。
不只是今来迟。
是很多事,都来迟了。
入夜后,弘晖果然又烧了一次。
但这次热势没有前两次凶。
刘太医守在一旁,随时调整用药。宜修亲自喂药、擦汗,动作已经比昨夜稳了许多。弘晖迷迷糊糊地喊疼,她便低声哄他。
“疼就抓着额娘。”
弘晖小手没什么力气,却仍紧紧攥住她的手指。
“额娘……阿玛来了吗?”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心头一紧。
剪秋低下头。
宜修看着弘晖烧得发红的小脸,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可以不等王爷。
可弘晖还小。
他还不知道,父亲的来与不来,不该成为他衡量自己是否被爱的凭据。
宜修沉默片刻,没有骗他。
“阿玛有事忙。”
弘晖眼睛半睁,似懂非懂:“阿玛忙……所以不来?”
宜修喉间微涩。
她握紧孩子的手,声音放得很柔:“晖儿,阿玛忙不忙,来不来,都不影响你是额娘最珍贵的孩子。”
弘晖看着她,眼神迷蒙。
宜修一字一句道:“你不用等谁来,才觉得自己重要。”
孩子听不懂那么深的话,却听懂了额娘在。
他往宜修怀里靠了靠,轻轻嗯了一声。
宜修抱着他,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她前世最痛的,不只是弘晖死了。
还有弘晖在死前,也曾等过他的阿玛。
那么小的孩子,病得喘不上气,还会往门口看。她那时心如刀割,却仍抱着一点可笑的希望,替王爷解释,替王爷找理由,说阿玛会来的,说阿玛疼你。
可王爷没有来得及。
这一世,她不会再拿谎言喂养弘晖。
她要弘晖知道,他不被某个人及时爱着,不是他的错。
更不是他的命。
夜深时,弘晖的热终于缓缓退下。
刘太医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侧福晋,若明白不再骤起高热,小阿哥这一关便算过了大半。”
剪秋捂住嘴,眼泪瞬间落下来。
宜修却只是闭了闭眼。
过了大半。
还有小半。
她不能松。
可即便如此,心底那块被前世冰封的地方,仍像是裂开了一点缝。缝里透进来的不是暖意,而是生机。
弘晖有生机。
她也有。
外头天还黑着,雪后月光淡淡映在窗纸上。
宜修让刘太医去外间歇一会儿,自己仍守在床边。
剪秋端了热茶进来:“侧福晋,您多少喝一口吧。您已经一一夜没怎么进东西了。”
宜修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
她忽然问:“前院可还有话?”
剪秋摇头:“没有了。”
宜修垂下眼,唇边浮起极淡的一点笑。
没有了。
多好。
不必听他解释。
不必等他承诺。
不必从几句迟来的关怀里抠出一点爱意,再拿来骗自己还能撑下去。
她轻轻吹开茶面热气,饮了一口。
苦的。
像药。
但她竟觉得这苦比从前那些甜言软语真实许多。
剪秋看着她,忍不住低声道:“侧福晋,王爷今送了东西,也动了怒,也算是……”
“剪秋。”宜修打断她。
剪秋立刻噤声。
宜修看着床上的弘晖,语气很平静:“从前我总觉得,只要王爷肯来,肯怒,肯说一句心疼,便说明我们母子还没有被彻底抛下。”
剪秋眼眶又红了。
“可你看。”宜修道,“他来不来,弘晖都得喝药。他怒不怒,弘晖也已经吃了那些旧药、烧了那些烟炭。他送东西来,是因为事情闹到他面前了,不是因为他忽然明白弘晖疼。”
她说得极轻,却句句清楚。
“怜惜这种东西,来得太迟,就不值钱了。”
剪秋低声道:“侧福晋……”
宜修将茶盏放下。
“往后不要再拿王爷的心意来劝我。”
剪秋怔住。
宜修看着她,眼神冷静而坚定:“我要的是弘晖活着,是他吃的药新鲜,烧的炭净,身边的人忠心,夜里咳一声便有人立刻听见。”
“至于王爷心不心疼。”
她停了一下。
“那是王爷自己的事。”
她要掌在手里的,是药,是炭,是人,是账,不是一颗永远偏向别处的心。
剪秋终于跪下,哽咽道:“奴婢记住了。”
宜修没有让她起身,只轻声道:“你也要记住,从今往后,我们不靠怜惜过子。”
前世她靠过。
靠到最后,靠成了一场笑话。
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
宜修抬眼看向夜色。
今夜很长。
可她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在长夜里等王爷回头的宜修了。
她转头看弘晖。
孩子安静睡着,呼吸轻而稳。
宜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弘晖,睡吧。”
她低声说。
“额娘不等了。”
“额娘会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