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烧信之后,正院安静了许多。
安静得像是那几缕纸灰也把她最后一点不该有的念想烧净了。
可宜修知道,烧掉一封信,烧不掉一个人藏在心里的旧路。
她没有再立刻去正院,也没有拿那所见问柔则。柔则既已承认自己不爱王爷,便说明那道裂缝已经露出来了。裂缝不必急着撬,急了,只会让里面的人先被压死。
她让剪秋继续查。
查,不是为了拿住柔则的把柄去王爷面前邀功。
那样太蠢,也太像前世那个只会把刀往女人身上砍的自己。
查青蘅。
查温先生。
查那个送琴谱入府的侄子。
若柔则入府前真有心上人,这个人便不是用来羞辱她的证据,而是证明她不属于王府的另一条路。
这事要慢,要隐,要绕开王府耳目,也要绕开乌拉那拉氏的人。
因为宜修很清楚,一旦这件事先传到乌拉那拉氏耳中,柔则不会有好下场。那些人不会在意柔则愿不愿意,更不会在意王爷的深情是真是假。他们只会在意乌拉那拉氏的女儿能否稳住王府嫡福晋之位,能否为家族带来尊荣。
前世她也曾是这样一颗棋。
只是她那颗棋不如柔则光鲜,不如柔则好用,不如柔则能让王爷念念不忘。
可棋就是棋。
哪怕镶了金,也没有自己走下棋盘的资格。
这一,弘晖用了午膳后,在榻上翻看画册。
他的身子恢复得慢,却一有了精神。小脸仍瘦,可眼睛亮了许多。宜修让人把屋中布置得清爽些,又命人每开窗透一会儿气,只是开窗时一定要用屏风挡住风,不许直吹到弘晖身上。
刘太医说,病后不能只一味捂着,也要适当养气。
宜修听得极认真。
她如今不再信“孩子体弱便该如此”这样的话。弘晖的每一分好转,她都要亲手看见缘由。
弘晖看了一会儿画册,忽然问:“额娘,弟弟今还来吗?”
宜修抬头:“想弘时了?”
弘晖脸上有一点不好意思:“他说下回带木弓,还带一只会转的竹蜻蜓。”
宜修笑了笑:“我让剪秋去问问李格格。若弘时今功课做完了,便让他来坐一会儿。”
弘晖立刻高兴起来。
他从前身边玩伴少,病中更是被拘在屋里。宜修前世沉在爱恨里,从没认真想过弘晖也会孤单。如今见他惦记弘时,心里便有些酸软。
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
不该太早学会等父亲,也不该太早被卷进大人的偏爱里。
她正想着,剪秋从外头进来,神色略紧张。
宜修看了一眼,便知道是查到东西了。
她没有当着弘晖的面问,只哄孩子歇下,等弘晖睡熟后,才去了外间。
剪秋将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侧福晋,查到了。”
宜修接过,没有立刻打开。
剪秋低声道:“青蘅确实还活着。”
宜修手指一顿。
“她当年被送去庄子后,没过多久便失了踪。乌拉那拉府对外说她病死了,可奴婢托人查到,她其实被一户姓温的人家收留过。”
温。
宜修展开那张纸。
上头写得不多,却足够把许多散落的线串起来。
温先生名叫温衡,曾在乌拉那拉府教柔则琴。温衡有个侄子,名温知许,年少时常替叔父送琴谱、琴弦入府。温家不算显贵,却是清贵读书人家。温知许会琴,会画,曾在乌拉那拉府进出过数次。
后来柔则被选入王府前,温衡突然辞馆离京,温知许也随之不知去向。
青蘅则在柔则入府前几被送去庄子,名义是染病,实则似乎是因为替柔则递过信。
宜修看着纸上的名字。
温知许。
前世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这名字却可能是柔则一生最不能说出口的人。
剪秋低声道:“还有一事。奴婢查到,嫡福晋入府前曾大病过一场。乌拉那拉府说是风寒,可有老人私下说,那几嫡福晋不吃不喝,后来还是府里老夫人亲自去了,才压住了。”
宜修眼底微冷。
不吃不喝。
不是病,是抵抗。
柔则抵抗过。
但她抗不过家族,也抗不过王爷的看中。
“温知许现在在哪儿?”宜修问。
剪秋摇头:“暂时没查到。只知道温家后来离京,似乎往江南去了。青蘅也像跟着他们走了,只是中间断了线。”
宜修垂眸。
离京,去江南。
柔则那封旧信,应当就是从青蘅那里辗转递来的。
她烧的不是一段已经死透的旧情,而是一条还可能通向外头的路。
难怪她怕。
王爷若知道,温知许不会有活路。青蘅也不会有。甚至柔则腹中的孩子,都会成为她被困得更死的锁链。
“继续查。”宜修道,“但不要靠近温家。只确认他们活着便可。”
剪秋有些意外:“侧福晋不想把人找出来?”
宜修看着那张纸,慢慢折起。
“不急。”
她若现在把温知许找出来,柔则会怕她,王爷也迟早会察觉。
她要的不是一个把柄。
而是看清这盘棋里,每个人真正想要什么。
柔则想逃。
可仅有想逃不够。
她有孕,身份尊贵,又被王爷看得极重。她若不是真的被到无路可走,未必敢走。宜修若贸然把路摆到她面前,柔则反而会退。
人困在笼子里太久,见到开着的门,第一反应未必是飞出去。
也可能是怕门外还有更大的网。
“侧福晋。”剪秋犹豫片刻,还是问了,“若嫡福晋真有心上人,那她腹中孩子……”
“是王爷的。”
宜修答得很快。
剪秋怔住。
宜修看向她:“这一点不能乱猜,也不许传出去。”
柔则不爱王爷是一回事。
柔则入府后是否守住嫡福晋的体面,是另一回事。
若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柔则就不再是被困住的人,而会被这世道碾成不贞不洁的罪人。到那时,王爷的深情不会受损,乌拉那拉氏的体面或许还能勉力遮掩,只有柔则和她腹中的孩子会死无葬身之地。
宜修不喜欢柔则。
前世那些伤也不是一夕能消。
可她不会用这种刀去一个同样被困的女人。
剪秋心头一肃,忙道:“奴婢明白,绝不让旁人乱说。”
宜修将纸放进匣中。
匣子里原本放着那张写了“活着”“看清”的纸。如今又多了一个名字。
温知许。
她看着那个匣子,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像一直站在浓雾里。雾里有王爷的冷眼,有柔则的光芒,有弘晖的死,有她自己的不甘。她看不见人,只看见影子,于是把每一道影子都当作仇人。
如今雾散开一点。
她才发现,影子后头也许都是活生生的人。
这一点发现并不让她痛快,反而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更沉的疲惫。
恨错人,是最可怕的浪费。
浪费一生,浪费良心,也浪费真正该出刀的机会。
午后,弘时果然来了。
他抱着竹蜻蜓,还带了一小包栗子糕。李格格跟在后头,嘴里说着“给大阿哥尝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包栗子糕,显然来前已经和弘时为到底能不能分出去吵过一回。
弘时跑到外间,按规矩行礼,然后把竹蜻蜓举起来:“哥哥,这个一搓就能飞。”
弘晖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弘时很得意,“不过不能飞太高,飞高了额娘说会砸到花盆。”
李格格立刻道:“是你上回差点砸到我的茶盏。”
弘时理直气壮:“可是没有砸到。”
李格格:“那是我躲得快!”
弘晖在旁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得轻,没多久便咳了一声。宜修立刻看过去,弘晖忙摆手:“额娘,我没事。”
弘时也吓了一跳,赶紧把竹蜻蜓放下:“那我不飞了,等你好了再飞。”
这孩子虽贪吃玩闹,却不是没心。
宜修看着他,心里忽然想,若将来弘时能一直这样,也未尝不好。
可前世的弘时没能一直这样。
他被她的野心、皇帝的利用和李氏的愚钝推着走,最后也成了棋。
这一世,或许也能改。
等两个孩子玩累了,李格格便带弘时告退。临走前,弘时把栗子糕留下了一半,嘴上说给哥哥,眼睛却很不舍。
弘晖看出来了,认真道:“我现在不能吃甜的,等我能吃了,再和你分。”
弘时瞬间高兴:“那我先替哥哥收着?”
李格格一把捂住他的嘴,尴尬笑道:“侧福晋,妾身回去一定教他什么叫客气。”
宜修难得笑出声:“不用。他这样挺好。”
李格格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这点轻松很短。
可等他们走后,宜修心中那些因柔则旧事带来的沉重,竟被冲淡了一些。
她重新坐回桌前,打开匣子,看着温知许的名字。
一个人若心里还有外头的人,便不会甘心死在笼子里。
柔则不甘心。
只是她现在还不敢承认。
那就等她敢。
夜里,宜修又让剪秋送了一份药材去正院。
名义上仍是回礼。
礼盒底下,却压了一张没有署名的小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旧信能烧,旧人未必能忘。”
剪秋吓了一跳:“侧福晋,这会不会太冒险?”
宜修将盒盖合上。
“她会明白。”
“若嫡福晋告诉王爷呢?”
宜修淡淡道:“她不会。”
柔则不敢。
也舍不得。
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一针。
扎下去,柔则才会知道自己究竟还疼不疼。
当夜,正院收到药材。
柔则屏退众人,打开礼盒时,看见了那张纸。
她盯着那行字,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屋里安胎香仍旧温柔。
外头丫鬟轻声说着王爷晚些会来,让嫡福晋先歇一会儿。
柔则却攥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这满屋暖意都像一层厚厚的水,快要把她溺死。
旧信能烧。
旧人未必能忘。
她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宜修知道了。
而是因为这世上,终于有人说出了她连在梦里都不敢承认的话。
她忘不了。
她从来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