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是被一阵咳声惊醒的。
那声音不重,像细进旧梦里,一下,一下,扎得她口发疼。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景仁宫冷沉沉的帐顶,也不是幽禁多年后那间连风都透着死气的屋子。青纱帐垂在床侧,铜炉里炭火未尽,窗纸外压着夜雪,屋里有一股熟悉的药气,苦得发涩。
宜修僵了许久,才缓缓转过头。
剪秋跪在床边,眼睛通红,正握着她的手,声音发颤:“侧福晋,您可醒了。小阿哥方才又咳了血,奴婢不敢瞒您。”
侧福晋。
小阿哥。
这两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滚回来,重重砸在宜修耳边。
她的指尖骤然收紧,几乎掐进掌心。
她不是已经老了吗?
不是已经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熬尽了最后一口气吗?
不是早就听不见弘晖叫她额娘了吗?
可此刻,里间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咳。
那一声很轻,却足够把她从前世的血和恨里生生拽回来。
宜修几乎是跌下床的。
剪秋惊呼一声,连忙扶她。宜修顾不上鞋袜,推开隔帘,快步进了里间。
床榻上,小小的孩子陷在厚被里,脸颊烧得发红,嘴唇却泛着青白。母跪在一旁,捧着帕子发抖。帕子边缘有一团暗红的血迹,像雪地里被碾碎的梅。
宜修只看了一眼,心口便像被人用钝刀剖开。
弘晖。
她的弘晖。
前世那个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冷下去的孩子,如今还会喘气,还会咳嗽,还会微弱地动一动手指。
他还活着。
宜修扶住床沿,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剪秋以为她受了惊,急忙道:“侧福晋,府医已经在外头候着了,只是方才开的药还未见效,奴婢想着要不要再去请太医……”
“今是什么子?”宜修忽然问。
剪秋怔住:“侧福晋?”
宜修转头看她,眼底还有未散尽的血色,却冷得惊人:“我问你,今是什么子。”
剪秋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连忙报了年月。
宜修闭了闭眼。
果然。
她回来了。
回到弘晖死劫之前,回到一切尚未完全倾塌的时候。
前世也是这样的雪夜。弘晖病得厉害,她守着孩子,等王爷来,等太医来,等一句怜惜,等一个回头。她等到天色发白,等到屋里的炭火一盆盆换,等到弘晖的小手从滚烫变得冰凉。
后来所有人都劝她节哀。
节哀。
两个轻飘飘的字,压住她儿子一条命,也压断了她余生所有的良善。
而现在,弘晖还在她眼前。
宜修伸手,轻轻覆上孩子的额头。
烫得吓人。
弘晖似有所觉,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点眼。他看不清人,只凭本能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声音细得像风里断线的纸鸢。
“额娘……”
这一声几乎要了宜修的命。
她俯下身,将脸贴在弘晖滚烫的小手旁,眼泪险些砸下来。可只是一瞬,她便硬生生忍住了。
不能哭。
她已经哭过一辈子了。
哭没有用,恨没有用,等王爷回头更没有用。
这一世,她要弘晖活。
宜修慢慢直起身,眼底最后一点慌乱被压下去,只剩冷而沉的清醒。
“剪秋。”
“奴婢在。”
“传我的话,关院门。从现在起,弘晖院中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母、丫鬟、洒扫、膳房送药送水的人,全都留在外间等候,谁敢私自离开,立刻捆了。”
剪秋愣住。
宜修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去小厨房,把弘晖今入口的粥水、药渣、蜜饯、温水,全都封起来。屋里的香、炭、被褥、衣裳,也一并拿来给我看。”
母一听,脸色瞬间白了:“侧福晋,奴婢们伺候小阿哥一向尽心,绝不敢……”
“我说你有罪了吗?”
宜修看向她,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
母顿时噤声。
宜修道:“小阿哥病重,本侧福晋要查清病因。若无人作祟,自然还你们清白;若有人看人下菜,拿我儿子的命去讨旁人的欢心……”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我会让她知道,王府里也有活着比死更难的时候。”
屋里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剪秋心口发紧,却隐隐觉得侧福晋像变了一个人。过去侧福晋也冷,也有手段,可每逢王爷与嫡福晋之事,总会乱了心神。如今小阿哥病到这般地步,她眼里分明有痛,却再没有从前那种等人来救的慌。
像是被火烧过之后,剩下了一把冷刀。
府医很快被请进来。
宜修坐在床侧,没有让开,只淡淡道:“重新诊。”
府医跪下把脉,额头很快渗出细汗。他先前已经来过,开的也是寻常退热止咳的方子。小阿哥病弱,王府上下都知道,谁也不敢说用药有错,只能说孩子底子薄。
宜修看着他写方子,忽然问:“这味石膏为何只用二钱?”
府医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侧福晋,小阿哥年幼,脾胃又弱,用得太重,怕伤了本。”
宜修看着那张方子。
前世她不懂这些吗?
她懂。
她自小在内宅里学过药理,后来入宫,见多了香料、药方、食物如何悄无声息地人。只是前世弘晖病重时,她被嫉恨与惶恐裹住,满心只想着王爷为何不来,柔则为何偏偏在此时有孕。她把最要紧的事放在最后,等她终于回过神时,弘晖已经连一口热气都留不住。
这一世不会了。
她可以不问王爷的心,可以暂且不算柔则的账,却绝不能再把弘晖的命交给一个求稳自保的府医。
“脾胃弱,所以药轻。药轻,所以热退不下。热退不下,他便一直咳,一直耗。”宜修慢慢道,“你这是治病,还是拖命?”
府医扑通一声跪下:“侧福晋明鉴,奴才不敢!”
“你不敢害他。”宜修看着他,“但你却只敢保自己。”
府医脸色灰白。
医者最怕担责。小阿哥身份贵重,病又来得凶,他们宁愿用最稳妥、最不出错的方子慢慢拖,也不敢冒半点风险。拖到最后,若孩子没了,便只说天命难违。
天命。
宜修在心里冷笑。
前世所有害死弘晖的东西,都披着天命的皮。
“重新拟方。”她道,“轻重缓急写清楚,哪一味药为何用,若有闪失,你担什么责,也写在方后。”
府医几乎瘫软在地。
剪秋看着这一幕,忽然红了眼。
她知道侧福晋是真的要把小阿哥从鬼门关抢回来。
宜修没有再看府医,只握住弘晖的手。
孩子烧得迷糊,细小的手指无意识蜷着。她一点点把那只手拢进掌心,像拢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外头有丫鬟急匆匆进来,在门口跪下:“侧福晋,前院传话,说王爷听闻小阿哥病重,晚些会过来。”
屋里的人下意识看向宜修。
前世听到这句话,她会松一口气,会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王爷。
可这一世,宜修只觉得荒唐。
晚些。
她的儿子在生死线上挣扎,他永远都只会说晚些。
宜修垂眸,替弘晖掖好被角。
“告诉前院,弘晖病中不宜惊扰。”
丫鬟一怔:“侧福晋?”
宜修抬眼:“王爷若有要紧事,便不必来了。”
满屋死寂。
连剪秋都愣住了。
宜修却只看着床上病弱的孩子,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从今起,弘晖的命,不等任何人来救。”
也不再等一个迟来的阿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