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落锁时,雪还没有停。
厚重的门闩被推上去,发出沉闷一声,像是把外头那些虚情假意、迟来的怜惜、无用的体面全都隔在了门外。
宜修坐在弘晖床侧,听见小厨房、药房、廊下各处陆续传来脚步声。剪秋带着人查药渣,绘春守在门口,两个粗使婆子把弘晖身边的母和小丫鬟分开看住。府医重新拟了方子,跪在外间等她过目,连呼吸都不敢重。
一切都乱了。
可这乱,是宜修要的乱。
前世王府太“稳”了。
稳到弘晖身边的人渐懈怠,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稳到太医用最保守的方子,没人觉得是在拖命。
稳到嫡福晋有孕的喜气盖过一个病弱孩子的呻吟,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稳到她失去弘晖后,再追究任何一处,都只会听见一句:“侧福晋节哀。”
这一世,她偏要让所有人乱起来。
乱了,藏在平静底下的东西才会露出来。
剪秋捧着几只封好的瓷碗进来,低声道:“侧福晋,药渣已经收了。小厨房那边说,小阿哥今只用了半碗粳米粥,粥里没有旁的东西。蜜饯也查过了,暂时看不出问题。”
宜修接过药渣,低头看了一眼。
前世她后来常与药材香料打交道,早已练出几分眼力。药渣里没有明显不该有的东西,只是药性偏温,退热之力不足。若是寻常孩子,或许还能慢慢拖着,可弘晖底子本就弱,拖一,便多耗一命。
“炭呢?”
“炭火已经让人换了。”剪秋道,“奴婢让人把旧炭也封起来了。有两篓炭气重,烧起来烟味大些,小阿哥屋里这些子怕是一直用着。”
宜修眼神冷下来。
剪秋立刻道:“管炭火的婆子说,今年好炭先送去了正院,咱们院里这边分到的略次些。她还说,小阿哥屋里已经算好的,别处更……”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正院。
嫡福晋柔则住的正院。
宜修前世听到这样的话,会先恨柔则。恨她为何什么都不必争,就能把所有好东西都拿走;恨王爷为何只看见柔则身子贵重,却看不见弘晖病弱;恨自己同为乌拉那拉氏的女儿,却只能活在姐姐的影子下。
可如今她听着,心里仍有冷意,却不再像前世那样被嫉火烧得失去理智。
柔则得了好炭,真的是柔则亲口要的吗?
府里的人看风向行事,真是柔则教的吗?
王爷偏爱正院,下人便将一切都往正院倾斜。柔则甚至不必开口,她的受宠本身就是一道令。
真正让这些人敢轻慢弘晖的,从来不是柔则。
是王爷。
宜修将药渣放回托盘里,声音淡淡:“管炭火的,先押着。别动刑,问清楚这些子各院炭例怎么分,谁经手,谁点头,谁多拿了,谁少拿了,一笔一笔写下来。”
剪秋应下。
“还有母。”宜修看向外间,“分开问。小阿哥夜里咳几次,谁守夜,谁偷懒,谁擅自离开过,都要问。”
“是。”
剪秋刚要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绘春在门外拦住来人:“小阿哥病中,侧福晋吩咐过,不许乱闯。”
来传话的是前院小太监,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急:“王爷那边让奴才传话,正院嫡福晋身子不适,府医已经过去了。王爷说小阿哥这里先请侧福晋看顾,晚些再来看。”
屋里一静。
剪秋猛地抬头看向宜修。
宜修却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意外。
来了。
柔则有孕。
前世的这一,她听到的不是“身子不适”,而是满府压不住的喜气。正院有孕,王爷大喜,赏赐流水般送过去。她抱着病中的弘晖,坐在一屋药气里,听外头人说嫡福晋福泽深厚,说王爷终于又有子嗣之喜。
又有子嗣。
他们说得那样轻巧,仿佛弘晖还活着,就已经不算数了。
那时她痛得发疯。
她想冲到正院去,想问柔则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想问王爷为什么自己孩子快没命了,他还能为另一个孩子欢喜。
后来弘晖死了。
柔则的肚子成了压在她心口的一块巨石。
她恨柔则,恨到看不清路,恨到把自己推成了后来那个面目全非的中宫之主。
如今再听这句话,宜修只觉得口像有旧伤被剜开,却没有前世那种失控的疯狂。
她低头看向弘晖。
孩子还在烧,呼吸急促,额角有汗。她的儿子还在鬼门关前挣命。
什么柔则,什么有孕,什么王爷大喜。
都要往后排。
“知道了。”宜修道。
外头的小太监似乎没想到她如此平静,又补了一句:“王爷说,嫡福晋毕竟身怀有孕,今夜怕是……”
宜修终于抬眼。
隔着一道帘子,她的声音不重,却让外头的人瞬间闭了嘴。
“王爷去哪里,是王爷的事。”
她顿了顿。
“小阿哥病中,我这个做额娘的自然会守着。你回去复命吧。”
小太监讷讷应了,快步退下。
剪秋眼眶又红了:“侧福晋……”
宜修知道她想说什么。
弘晖也是王爷的孩子。
弘晖也病着。
为什么永远都是正院更要紧?
可这样的话,前世她问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有问出答案。
“别哭。”宜修道,“哭只会误事。”
剪秋咬住唇,低头应是。
宜修拿起新方子,一味一味看过去。府医这次不敢再只求稳妥,用药比先前重了些,却仍留了退路。她沉吟片刻,改了其中两处,又命人煎药时分出头煎、二煎,不许混用。
府医越听越心惊。
侧福晋竟真的懂药。
不仅懂,还懂得极细。
他忽然意识到,今晚若再敢用“天命难违”四字搪塞,自己怕是走不出这院子。
药煎好时,已近三更。
弘晖烧得迷糊,喝不下去。宜修亲自抱起他,拿小银匙一点一点喂。孩子难受,喂进去的药有一半又顺着唇角流出来。母跪在旁边不敢抬头,剪秋端着帕子,手一直在抖。
宜修没有急,也没有骂。
她只是低声唤:“弘晖,张嘴。”
孩子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艰难咽下一口。
宜修眼底微微发热。
“再一口。”
弘晖咳了两声,仍旧张了嘴。
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
等孩子重新躺下,宜修后背已经湿透。她替弘晖擦了汗,手指碰到他瘦小的腕骨,心头猛地一酸。
他还这么小。
前世她怎么会把恨看得比他的命还重?
不,不是她不爱弘晖。
是她被太多东西得失了分寸。她在丈夫的冷落里挣扎,在姐姐的光芒下窒息,在侧福晋的身份里忍辱。她以为只要王爷回头看她一眼,所有委屈就都有了说法。
可王爷从来没有给过她说法。
他只给她更深的伤。
外头又有人进来回话。
“侧福晋,正院那边已经确认了,说嫡福晋有孕一月有余。王爷大喜,赏了正院上下。”
剪秋脸色一变,生怕宜修受不住。
宜修却只是替弘晖掖好被角。
“赏了什么?”
来人一愣:“金银、绸缎,还有几盒上好的药材,说是给嫡福晋安胎用。”
“药材?”
宜修眼神微动。
“是。”
她沉默片刻,道:“明让人去账房,把近三个月王府药材出入的账册拿来。”
剪秋低声道:“侧福晋是疑心正院?”
“不。”宜修看着弘晖苍白的小脸,“我是疑心整个王府。”
前世她只盯着柔则,所以错过太多东西。
这一世,她要从账册、人心、药材、炭火,一样一样查过去。
柔则有孕是事实。
弘晖病重也是事实。
前世她只看见这两个事实撞在一起,便以为自己注定要输。可如今她才明白,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柔则腹中的孩子,而是整座王府在一夜之间改了风向。
可这两件事背后,到底有多少人顺势踩低捧高,有多少人借风使力,又有多少人用一句“嫡福晋身子贵重”遮掩自己的怠慢,她都要查清楚。
窗外雪声簌簌。
宜修坐在灯下,脸色苍白,眼神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王爷今晚不会来了。
前世她等他。
这一世,她不等了。
她垂眸看着弘晖,轻轻握住孩子发热的小手。
“弘晖,额娘先救你。”
她声音极轻,像是说给孩子听,也像是说给那个前世被困死在爱恨里的自己听。
“旁的账,我们慢慢算。”
先从那些借着喜事踩低弘晖的人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