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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6

院门落锁时,雪还没有停。

厚重的门闩被推上去,发出沉闷一声,像是把外头那些虚情假意、迟来的怜惜、无用的体面全都隔在了门外。

宜修坐在弘晖床侧,听见小厨房、药房、廊下各处陆续传来脚步声。剪秋带着人查药渣,绘春守在门口,两个粗使婆子把弘晖身边的母和小丫鬟分开看住。府医重新拟了方子,跪在外间等她过目,连呼吸都不敢重。

一切都乱了。

可这乱,是宜修要的乱。

前世王府太“稳”了。

稳到弘晖身边的人渐懈怠,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稳到太医用最保守的方子,没人觉得是在拖命。

稳到嫡福晋有孕的喜气盖过一个病弱孩子的呻吟,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稳到她失去弘晖后,再追究任何一处,都只会听见一句:“侧福晋节哀。”

这一世,她偏要让所有人乱起来。

乱了,藏在平静底下的东西才会露出来。

剪秋捧着几只封好的瓷碗进来,低声道:“侧福晋,药渣已经收了。小厨房那边说,小阿哥今只用了半碗粳米粥,粥里没有旁的东西。蜜饯也查过了,暂时看不出问题。”

宜修接过药渣,低头看了一眼。

前世她后来常与药材香料打交道,早已练出几分眼力。药渣里没有明显不该有的东西,只是药性偏温,退热之力不足。若是寻常孩子,或许还能慢慢拖着,可弘晖底子本就弱,拖一,便多耗一命。

“炭呢?”

“炭火已经让人换了。”剪秋道,“奴婢让人把旧炭也封起来了。有两篓炭气重,烧起来烟味大些,小阿哥屋里这些子怕是一直用着。”

宜修眼神冷下来。

剪秋立刻道:“管炭火的婆子说,今年好炭先送去了正院,咱们院里这边分到的略次些。她还说,小阿哥屋里已经算好的,别处更……”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正院。

嫡福晋柔则住的正院。

宜修前世听到这样的话,会先恨柔则。恨她为何什么都不必争,就能把所有好东西都拿走;恨王爷为何只看见柔则身子贵重,却看不见弘晖病弱;恨自己同为乌拉那拉氏的女儿,却只能活在姐姐的影子下。

可如今她听着,心里仍有冷意,却不再像前世那样被嫉火烧得失去理智。

柔则得了好炭,真的是柔则亲口要的吗?

府里的人看风向行事,真是柔则教的吗?

王爷偏爱正院,下人便将一切都往正院倾斜。柔则甚至不必开口,她的受宠本身就是一道令。

真正让这些人敢轻慢弘晖的,从来不是柔则。

是王爷。

宜修将药渣放回托盘里,声音淡淡:“管炭火的,先押着。别动刑,问清楚这些子各院炭例怎么分,谁经手,谁点头,谁多拿了,谁少拿了,一笔一笔写下来。”

剪秋应下。

“还有母。”宜修看向外间,“分开问。小阿哥夜里咳几次,谁守夜,谁偷懒,谁擅自离开过,都要问。”

“是。”

剪秋刚要退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绘春在门外拦住来人:“小阿哥病中,侧福晋吩咐过,不许乱闯。”

来传话的是前院小太监,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急:“王爷那边让奴才传话,正院嫡福晋身子不适,府医已经过去了。王爷说小阿哥这里先请侧福晋看顾,晚些再来看。”

屋里一静。

剪秋猛地抬头看向宜修。

宜修却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意外。

来了。

柔则有孕。

前世的这一,她听到的不是“身子不适”,而是满府压不住的喜气。正院有孕,王爷大喜,赏赐流水般送过去。她抱着病中的弘晖,坐在一屋药气里,听外头人说嫡福晋福泽深厚,说王爷终于又有子嗣之喜。

又有子嗣。

他们说得那样轻巧,仿佛弘晖还活着,就已经不算数了。

那时她痛得发疯。

她想冲到正院去,想问柔则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想问王爷为什么自己孩子快没命了,他还能为另一个孩子欢喜。

后来弘晖死了。

柔则的肚子成了压在她心口的一块巨石。

她恨柔则,恨到看不清路,恨到把自己推成了后来那个面目全非的中宫之主。

如今再听这句话,宜修只觉得口像有旧伤被剜开,却没有前世那种失控的疯狂。

她低头看向弘晖。

孩子还在烧,呼吸急促,额角有汗。她的儿子还在鬼门关前挣命。

什么柔则,什么有孕,什么王爷大喜。

都要往后排。

“知道了。”宜修道。

外头的小太监似乎没想到她如此平静,又补了一句:“王爷说,嫡福晋毕竟身怀有孕,今夜怕是……”

宜修终于抬眼。

隔着一道帘子,她的声音不重,却让外头的人瞬间闭了嘴。

“王爷去哪里,是王爷的事。”

她顿了顿。

“小阿哥病中,我这个做额娘的自然会守着。你回去复命吧。”

小太监讷讷应了,快步退下。

剪秋眼眶又红了:“侧福晋……”

宜修知道她想说什么。

弘晖也是王爷的孩子。

弘晖也病着。

为什么永远都是正院更要紧?

可这样的话,前世她问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有问出答案。

“别哭。”宜修道,“哭只会误事。”

剪秋咬住唇,低头应是。

宜修拿起新方子,一味一味看过去。府医这次不敢再只求稳妥,用药比先前重了些,却仍留了退路。她沉吟片刻,改了其中两处,又命人煎药时分出头煎、二煎,不许混用。

府医越听越心惊。

侧福晋竟真的懂药。

不仅懂,还懂得极细。

他忽然意识到,今晚若再敢用“天命难违”四字搪塞,自己怕是走不出这院子。

药煎好时,已近三更。

弘晖烧得迷糊,喝不下去。宜修亲自抱起他,拿小银匙一点一点喂。孩子难受,喂进去的药有一半又顺着唇角流出来。母跪在旁边不敢抬头,剪秋端着帕子,手一直在抖。

宜修没有急,也没有骂。

她只是低声唤:“弘晖,张嘴。”

孩子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艰难咽下一口。

宜修眼底微微发热。

“再一口。”

弘晖咳了两声,仍旧张了嘴。

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

等孩子重新躺下,宜修后背已经湿透。她替弘晖擦了汗,手指碰到他瘦小的腕骨,心头猛地一酸。

他还这么小。

前世她怎么会把恨看得比他的命还重?

不,不是她不爱弘晖。

是她被太多东西得失了分寸。她在丈夫的冷落里挣扎,在姐姐的光芒下窒息,在侧福晋的身份里忍辱。她以为只要王爷回头看她一眼,所有委屈就都有了说法。

可王爷从来没有给过她说法。

他只给她更深的伤。

外头又有人进来回话。

“侧福晋,正院那边已经确认了,说嫡福晋有孕一月有余。王爷大喜,赏了正院上下。”

剪秋脸色一变,生怕宜修受不住。

宜修却只是替弘晖掖好被角。

“赏了什么?”

来人一愣:“金银、绸缎,还有几盒上好的药材,说是给嫡福晋安胎用。”

“药材?”

宜修眼神微动。

“是。”

她沉默片刻,道:“明让人去账房,把近三个月王府药材出入的账册拿来。”

剪秋低声道:“侧福晋是疑心正院?”

“不。”宜修看着弘晖苍白的小脸,“我是疑心整个王府。”

前世她只盯着柔则,所以错过太多东西。

这一世,她要从账册、人心、药材、炭火,一样一样查过去。

柔则有孕是事实。

弘晖病重也是事实。

前世她只看见这两个事实撞在一起,便以为自己注定要输。可如今她才明白,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柔则腹中的孩子,而是整座王府在一夜之间改了风向。

可这两件事背后,到底有多少人顺势踩低捧高,有多少人借风使力,又有多少人用一句“嫡福晋身子贵重”遮掩自己的怠慢,她都要查清楚。

窗外雪声簌簌。

宜修坐在灯下,脸色苍白,眼神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王爷今晚不会来了。

前世她等他。

这一世,她不等了。

她垂眸看着弘晖,轻轻握住孩子发热的小手。

“弘晖,额娘先救你。”

她声音极轻,像是说给孩子听,也像是说给那个前世被困死在爱恨里的自己听。

“旁的账,我们慢慢算。”

先从那些借着喜事踩低弘晖的人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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