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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6

弘晖真正退热,是在第四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窗纸透出一点淡灰。剪秋照例用温帕子替弘晖擦额,手落上去时,忽然怔住。

她不敢相信似的又摸了一次。

“侧福晋……”

宜修本就没有睡沉,听见声音立刻睁眼:“怎么了?”

剪秋眼眶一下红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小阿哥的热退了。”

宜修坐起身。

她看了弘晖许久,才伸手覆上孩子额头。

不再是前几那种灼人的烫。

仍有些虚热,却已经像病后寻常余温,不再是要把人烧的凶险。

宜修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怕这是梦。

怕自己一眨眼,又回到前世那个冰冷的清晨。

弘晖似乎被她摸得有些痒,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孩子眼神还有些散,找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她。

“额娘。”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宜修的眼眶霎时红了。

前世这一天,她再也没有听过这声额娘。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弘晖的小手,极力压住喉间哽咽。

这一声额娘,把她从前世那间冷宫般的屋子里,真真正正拉回了人间。

“额娘在。”

弘晖眨了眨眼,像是想起这几自己一直喝苦药,皱着小眉头问:“还要喝药吗?”

剪秋破涕为笑。

宜修也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要喝。”她道,“但会比前几少一些。”

弘晖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病了几,瘦得眼睛都大了一圈,这会儿皱眉也没什么威势,反倒让人心疼得厉害。

宜修摸了摸他的脸:“喝完药,额娘让人给你煮软软的米汤。刘太医说,等你再好些,可以添一点蒸蛋。”

弘晖想了想:“能吃甜的吗?”

宜修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手:“暂时不能。”

孩子很失望,却没有闹,只小小叹了口气。

“那就喝药吧。”

他说得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剪秋又笑又哭,忙去请刘太医。

刘太医来诊过脉,也明显松快许多:“侧福晋,小阿哥这一关过了。接下来只需按方调养,饮食、炭火、衣物都仔细些,莫再受寒,慢慢便能养回来。”

这一关过了。

这一次,宜修终于听清了。

她慢慢闭上眼。

不是梦。

弘晖活下来了。

她改了命。

刘太医继续道:“只是小阿哥久病体弱,往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按常例照看。屋中炭火要净,饮食要细,身边伺候的人也要稳妥。若调养得好,小阿哥底子未必不能养回来。”

“未必不能养回来”几个字,让宜修心头微动。

前世所有人都说弘晖体弱,说他命薄,说他福分浅。好像一个孩子生来体弱,便注定不长久。

可现在刘太医说,他能养回来。

宜修看向弘晖。

孩子正努力睁着眼听大人说话,听不太懂,却很认真。或许是病后没力气,他小手一直攥着宜修的袖角,像怕她离开。

宜修低声道:“我会养好他。”

这话不是说给刘太医听的。

是说给天命听的。

刘太医退下后,宜修命人赏了他,又让剪秋把弘晖院中所有新换的人叫到廊下。

她亲自出去见。

雪后天冷,廊下跪着十几个丫鬟婆子,皆是这两重新挑出来的人。她们有的是从府里其他安分处调来的,有的是宜修从自己陪嫁里挑的,还有两个是剪秋连夜查过家世后选进来的。

所有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宜修站在阶上,脸色仍苍白,声音却清楚。

“从今起,你们伺候大阿哥。”

王府里对弘晖多称小阿哥,可宜修今偏说大阿哥。

众人心里一紧。

宜修继续道:“他年幼病弱,更要仔细。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谁经手,谁看守,皆要登记。夜里两班轮值,不许空岗。若他咳一声而无人听见,若药凉了无人更换,若炭烟重了无人来报,我不问你们有没有害人之心,只问结果。”

她目光扫过众人。

“结果若伤了大阿哥,我便按伤了大阿哥来办。”

几个胆小的丫鬟已经发起抖。

宜修没有故意吓她们,却也不会再给任何人侥幸。

“但你们若尽心伺候,我也不会亏待。月例加半,赏罚都记在册上。大阿哥一好起来,你们便有一的功劳。”

这话一出,众人倒像是终于能喘气了。

严厉不可怕。

最怕的是主子喜怒无常,今因迁怒打,明又因心软放过。如今侧福晋把规矩明明白白摆出来,反倒叫人知道该怎么活。

宜修最后道:“记住,你们不是伺候一个不受看重的病孩子。”

她语气很平,却像一声轻雷落下。

“你们伺候的是王爷长子,是我的弘晖。”

众人齐声应是。

宜修这才转身回屋。

弘晖醒了一会儿,又睡了。孩子病势刚退,正是最需要养精神的时候。宜修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小脸,心底那股尖锐的痛终于缓缓变成了另一种酸胀。

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把他的身体养回来,把从前亏欠他的都补回来。

剪秋轻手轻脚进来,递上一张单子:“侧福晋,这是前院和正院送来的东西,都已入账。”

宜修接过。

前院又补送了一批药材和银两。

正院也送了两盒上好燕窝、几匹软缎,还有一匣子适合孩子养身的药材。

宜修一项一项看过去,问:“都验过了吗?”

“验过了。”剪秋道,“正院送来的药材没有问题,刘太医说其中两味正好用得上。”

宜修点头:“用。”

剪秋犹豫片刻:“侧福晋,嫡福晋那边又传话来,说听闻小阿哥退热,很是欢喜。还说等她身子好些,想亲自来看看小阿哥。”

宜修的手指停了一下。

柔则要来。

前世这个时候,柔则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宜修记不清了。

那时她满心都是弘晖死后的空洞与柔则有孕的刺痛。柔则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成了胜利者的怜悯。哪怕柔则真的有过关心,她也听不进去了。

如今再听,宜修没有立刻冷笑,也没有立刻拒绝。

她想起柔则烧掉的旧信,想起她在正院中那种并不鲜活的沉默,想起前世自己恨了一辈子的女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王爷深情里的赢家。

可这不代表她会立刻与柔则亲近。

“回话说,弘晖刚退热,暂不宜见客。”宜修道,“等他身子再好些,我亲自去向姐姐请安。”

剪秋有些意外。

“侧福晋要去正院?”

“总要去的。”宜修看着弘晖,“有些事,不亲眼看看,便永远只会被前世的恨蒙着。”

剪秋听不懂后半句,只低声应是。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苏培盛的声音。

“侧福晋,王爷来了。”

宜修抬眼。

剪秋下意识紧张起来。

王爷这个时候来,是知道小阿哥退热了?

还是听说侧福晋处置下人、查了账册,终于要来问一问?

宜修却很平静。

“请王爷进来。”

胤禛进门时,第一眼看向床上的弘晖。

孩子睡得安稳,脸色虽白,却不再像前几那样死气沉沉。胤禛脚步微缓,神色也松了些。

“弘晖退热了?”

宜修福身:“回王爷,刘太医说大阿哥最凶险的一关已经过去,接下来需细养。”

大阿哥。

胤禛看了她一眼。

从前她在他面前说弘晖,多是“咱们的弘晖”或“小阿哥”。今这一声大阿哥,叫他莫名听出几分不同。

像是她不再只以一个盼丈夫怜惜的妇人身份提起孩子,而是以母亲、以乌拉那拉氏侧福晋、以王府主事之人的身份,重新把弘晖摆在所有人面前。

胤禛走到床前,看着弘晖。

孩子睡着,没再往她怀里躲。可胤禛伸出手时,动作仍旧慢了些,像是怕再次碰到那种无形的疏离。

他轻轻摸了摸弘晖的额头。

不烫了。

胤禛眼神有一瞬柔和。

“好。”他低声道,“退热就好。”

宜修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胤禛等了片刻,没等到她像从前那样借机诉苦,便只好自己开口:“这几你辛苦了。”

宜修垂眸:“照看弘晖,是妾身本分。”

又是本分。

胤禛忽然觉得这个词刺耳。

他宁愿她说辛苦,甚至宁愿她怨他几句。可她越是把一切归为本分,他越像被排除在这对母子之外。

“下人的事,本王已经知道。”胤禛道,“你处置得重了些,但也不算错。往后若再有这等怠慢,本王自会替弘晖做主。”

宜修听着这句“替弘晖做主”,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若是前世,她大概会感动。

会觉得自己终于等来王爷撑腰。

可如今她只想到,若不是她先查了账册、处置了人、把证据送去前院,他又会不会知道这等怠慢?

宜修行礼:“多谢王爷。”

她谢得很规矩。

规矩得像隔着一道墙。

胤禛看着她,忽然道:“宜修,弘晖也是本王的儿子。你不必事事自己撑着。”

这话说得温和。

若早几,早几年,早一世,或许都能让她心软。

宜修抬眸,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眉目依旧冷峻,身上有淡淡龙涎香气,却掩不住一丝从正院带来的安胎香。前世她就是在这样的香气里,一次次分辨他去了哪里,待了多久,心里装着谁。

如今她不想分辨了。

“王爷事务繁忙。”宜修道,“妾身能撑的,便不劳王爷。”

胤禛眼神微沉。

“你在怪本王?”

宜修轻轻摇头:“没有。”

她是真的没有。

怪一个人,尚且要把心放在他身上。

她已经不愿意了。

胤禛却不信。

他看着她过分平静的眉眼,心头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你从前不会这样同本王说话。”

宜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那笑极淡,不像欢喜,也不像讥讽,只像终于看清一件陈年旧物的破损。

“从前妾身不懂事。”

这句话她说过一次。

胤禛听过一次,已经觉得不舒服。

如今再听,更觉口发闷。

“如今呢?”他问。

宜修垂眸:“如今妾身只想弘晖平安。”

她没有说只想王府安稳,也没有说只想王爷放心。

她只说弘晖。

胤禛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一个母亲想孩子平安,有什么错?

可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弘晖身上,不再给他留半点余地,他便又觉得不快。

外头又有人来报,说正院嫡福晋醒了,想请王爷过去。

这一次,胤禛没有立刻动。

宜修却先开了口:“王爷去吧。姐姐有孕,身子要紧。”

胤禛看向她,眼神复杂。

她替柔则说话的样子太自然,仿佛真心大度。

可胤禛却莫名觉得,她这大度里没有半分柔软。

她不争,不是因为贤惠。

是因为不在乎。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他最终还是去了正院。

宜修照旧福身相送。

等人走远,剪秋忍不住道:“侧福晋,小阿哥才刚好些,王爷怎能又……”

宜修看向床上熟睡的弘晖。

“他会一直这样。”

剪秋怔住。

宜修声音很轻,却笃定得可怕:“所以我们不能再指望他不这样。”

这是她用一世血泪换来的明白。

她弯下腰,替弘晖掖好被角。

孩子退热后睡得很沉,唇色也比前几好些。

宜修看着他,终于在这一清晨之后,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活了回来。

不是回到过去。

是从过去的坟里爬出来。

她低声道:“弘晖,你活下来了。”

“额娘也活下来了。”

窗外天光渐亮,雪后初晴。

王府仍旧是那个王府。

正院仍旧有孕,王爷仍旧会走向柔则,府里仍旧会有无数双眼睛看风向行事。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弘晖没有死。

宜修没有疯。

命运那只曾经掐住她喉咙的手,终于被她掰开了一手指。

接下来,她会一一,全部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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