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刀柄硌醒的。昨天他把刀压在枕头底下,半夜翻身的时候刀柄顶住了后脑勺,做了一整夜被人从背后敲闷棍的梦。他睁开眼,窗户纸已经白了。隔壁房间没有咳嗽声。他坐起来,把刀别在腰间,走出房间。
陈伯蹲在厨房门口,面前的小火炉上坐着陶壶。他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陈伯,今天有人来买川贝,多收两文?”“多收两文。”
陆沉走到前院,打开药铺的门。清晨的襄阳城东街还没有什么行人,对面的包子铺刚掀开蒸笼,白气腾腾地往上冒。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男人从包子铺里出来,手里提着四个包子,从药铺门口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门匾,然后转身走了进来。
“买药。”男人的声音沙哑。
“买什么?”
“金疮药。”
陆沉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罐金疮药。“五十文。”男人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铜钱,放在柜台上,拿起药罐转身走了。陆沉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左脚迈得比右脚大,肩膀一高一低。他见过这个人,在流民营。那天晚上被人追着跑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就是这个节奏。后来这个人来过药铺,买过金疮药。今天又来了。
上午的客人不多。一个老太太买了三钱黄连,一个中年人买了五钱茵陈,一个年轻人买了二钱胖大海。陆沉把每一笔账都记在纸上,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整齐了一些。
快到中午的时候,药铺里来了一个人。不是病人,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长着几长长的毛。腰间别着一把刀,刀柄上缠着金色的丝线——柳三的人用的就是这种刀。
“你是这药铺的伙计?”黑衫男人走到柜台前。
“是。”
“周婉呢?”
“不在。”
“你跟她说,柳爷要的东西,月底之前送到。送不到,后果她知道。”
“什么东西?”黑衫男人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药柜,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离开了。
陆沉站在柜台后面,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在出汗,冰凉的汗。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沉把这件事告诉了陈伯。陈伯端着饭碗,筷子停在半空中。“柳三要什么?”“不知道。那个人没说。”“周姑娘知道。”“她今天没来。”“她会来的。”
吃完饭,陈伯去睡午觉了。陆沉把碗洗了,走到后院。他没有练拳,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墙角的沙袋。沙袋被雨淋过又被太阳晒过,麻袋表面发白了,拳印和刀痕像一道道疤痕。他走过去摸了摸,沙袋是凉的。
他走到院墙前面,看着那个浅浅的印子,握成拳,一拳打在墙上。“砰。”拳面上的痂裂了,渗出一点点血珠。他没有擦,又打了一拳。打到第十拳的时候,身后有人说话。
“你这墙打烂了要赔的。”
陆沉停下来,转过身。周婉站在月洞门旁边,穿着一件青色的布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的脸色不太好,发白,眼下有青影。
“周姑娘,今天有人来找你。柳三的人。他说柳爷要的东西月底之前送到,送不到你知道后果。”
周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把食盒放在桂花树下,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小碟腌萝卜。“你先吃饭。”
陆沉蹲下来,端起饭碗。“柳三要什么?”“药。”“什么药?”“治内伤的药。”“你要给他?”周婉没有回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着:血竭一两,没药一两,香一两,红花五钱,麝香一钱,龙骨三钱,三七二两。陆沉算了算,一共五百四十二文。“他要这么多药?每个月都要?”“每个月都要。”“为什么?”“因为柳三的人每个月都会受伤。打的,被人打的,都有。”
陆沉把药单还给她。“月底之前,你把药配好,送到北城。”“送到北城?”“送去就行。别多问,别多看,别多说话。”
周婉走了。陆沉蹲在桂花树下,把那碗饭吃完了。米饭是凉的,青菜是凉的。他把碗放进食盒,站起来,走到沙袋前面,开始打拳。仙人指路,横扫千军,双峰贯耳,黑虎掏心。五十遍,一百遍。
打完拳,他走到前院。陈伯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茶。“陈伯,柳三是什么人?”“你不是见过吗?”“见过。他在流民营收钱。一天十文占地费,出营五文,进营五文。”“那是他的小生意。他的大生意在城里。”“什么大生意?”
陈伯没有回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发黄的书,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重伤者,气血两亏,非培元丹不能救。”“陈伯,柳三要的那些药,血竭、没药、香、红花——能治内伤?”“能。但治不了重伤。重伤要用培元丹。”
就在这时,药铺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第一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麻布衣,脚上穿着草鞋,腰间别着一把柴刀——玩家。第二个人跟在他后面,同样穿着麻布衣,但脚上穿的是布鞋,腰间什么都没有。两个人的脸都是流民营那种被风吹晒过的脸,颧骨突出,眼窝凹陷。
“买药。”第一个人走到柜台前面,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看着他的脸,不认识。流民营那么多人,他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
“买什么?”
“金疮药。有没有便宜的那种?”
“有。劣等的,三十文。”
“三十文?”那个人的脸抽搐了一下,“太贵了。有没有更便宜的?”
“没有。”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三十文铜钱,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三遍才递给陆沉。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陆沉认识这种抖法——他在流民营的时候每天都是这样抖的。他接过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罐劣等金疮药,放在柜台上。那个人拿起药罐,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陆沉。
“你是玩家吧?”那个人忽然说。
陆沉看着他。“是。”
“你在这药铺活?你怎么进来的?你有路引?”
一连三个问题。陆沉没有回答。
那个人的目光从陆沉脸上移到他的腰间,停在那把旧刀上。“你这刀哪来的?”
“借的。”
“借的?谁借给你?”
陆沉还是没有回答。那个人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好奇,是掂量——在流民营里,一个人看另一个人是不是好欺负的时候,就是这种目光。
“兄弟,我们也是从流民营出来的。”那个人往前凑了一步,“你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我们身上没钱了,你能不能借我们一点?等我们赚了钱还你。”
陆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
“借多少?”
“一百文。不,五十文就行。”
陆沉沉默了片刻。“我身上没有五十文。”
那个人的脸变了。不是生气,是失望,但失望里夹着别的东西——不信。他不信陆沉身上没有五十文。一个在药铺活的人,一个月工钱八百文,怎么可能没有五十文?
“兄弟,你不借就不借,不用说这种话。”那个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在流民营饿着肚子,你在药铺吃香的喝辣的,连五十文都不肯借?”
陆沉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身后的第二个人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两只手在袖子里,目光从陆沉身上扫到药柜上,从药柜上扫到柜台上的钱柜上。他的目光在那个钱柜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走吧。”第二个人说。
第一个人还想说什么,第二个人已经转身走出了药铺。第一个人咬了咬牙,把药罐塞进怀里,跟了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街道上。
陆沉站在柜台后面,手按在刀柄上。他的右手在出汗,手心冰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流民营的时候也是这样——饿着肚子,到处借钱,借不到就恨那个不肯借给他的人。他差一点就成了那个人。
下午,药铺里又来了一个人。不是病人,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腰间别着一把铁剑——不是木剑,是铁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他的脸很净,没有流民营那种风吹晒的痕迹,皮肤是白的,手指是细的,指甲是净的。他不是流民,他是玩家,但不是从流民营出来的玩家——他是那种一进来就被某个门派看中、直接带走的玩家。
“请问,这里是周家药铺吗?”年轻人的声音很轻,很客气。
“是。”
“我师父让我来买药。”
“什么药?”
年轻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沉。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是练武的人写的——“当归五钱,黄芪一两,枸杞三钱。”
陆沉拉开药柜的抽屉,称了当归五钱、黄芪一两、枸杞三钱,包在纸包里,用麻绳扎好。“一共六十三文。”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陆沉称了一下——六分银子,六十文。“还差三文。”
年轻人又掏出三文铜钱,放在柜台上,拿起药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你是玩家吧?”“是。”“你怎么进来的?你不是流民?”“我办了路引。”“路引?多少钱办的?”“二两银子。”年轻人点了点头,走出药铺,骑上门口拴着的一匹白马,消失在街道尽头。
陆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匹白马的背影。白马。白色长衫。铁剑。门派的弟子。他在流民营的时候听人说过,有些玩家运气好,一进来就被门派看中了——华山派、武当派、峨眉派,直接带走,不用住流民营,不用饿肚子,不用办路引。这个年轻人就是那种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麻布衣,补丁摞补丁。腰间别着借来的旧刀,刀鞘上的黑漆斑斑驳驳。右手拳面上的痂裂开了,血珠已经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他站了一整天,腿酸了,腰也酸了。门派的弟子骑着白马,穿着白衫,买药的时候掏出一块碎银子。他穿着麻布衣,站在柜台后面,连五十文都拿不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周婉来了。她骑着她那匹枣红马,从街那头过来,翻身下马,走进药铺。
“今天卖了多少?”
陆沉把账本递给她。“上午六十七文,下午九十三文,一共一百六十文。”
周婉从钱柜里拿出八文铜钱,放在柜台上。“今天的抽成。”
陆沉把八文铜钱塞进怀里。
“周姑娘,今天有两个玩家来过。一个来买金疮药,一个来买当归黄芪枸杞。”
“买当归黄芪枸杞的那个,骑白马?”
“骑白马。”
“华山派的。”周婉说,“华山派最近有人受了伤,每个月都来买药。”
“那个买金疮药的呢?”
“流民。”
陆沉没有再问。
晚上,陆沉吃了两碗米饭,把陈伯炒的土豆丝吃光了。土豆丝切得粗,有的像筷子,有的像手指,但放了醋,酸酸的,脆脆的。吃完饭,他把碗洗了,走到后院。
月亮出来了,又圆又大,照在桂花树上。沙袋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人,挂在那里。他没有打沙袋。他站在桂花树下,把《五禽戏》练了一遍。鹿式、虎式、熊式、猿式、鸟式,二十五个动作,每一个都做得很慢。练完之后身体微微发热,后背出汗了。
他走到沙袋前面,开始打拳。仙人指路,横扫千军,双峰贯耳,黑虎掏心。一百遍。打完拳,他把刀抽出来,劈、刺、斩。五十刀。
他把刀回刀鞘,走回房间,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蛇。他盯着那条裂缝,想着今天的事。那个买金疮药的人,向他借钱的眼神——那不是求人的眼神,那是“你不借我就恨你”的眼神。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在流民营,每个人看别人都是这种眼神。因为他穷,所以你也不能富。因为你富了,你就是叛徒。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刀柄。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活。明天还要练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