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沉就醒了。
窝棚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头顶的破布漏了一个洞,能看到几颗星星,冷冰冰地亮着。地上的稻草乎乎的,被他的体温捂了一晚上,散发出一股酸臭味。他坐起来,打开面板。
饥饿度:52/100 疲劳值:30/100 银两:8文
一夜过去,饥饿度涨了,什么都没吃,身体在自动消耗。疲劳值降了不少,但没回满——稻草铺地,又冷又,能恢复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他把破棉被叠好,放在窝棚角落里。
走出窝棚,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流民营里已经有人醒了,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啃饼子。饼子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面做的。方脸汉子王虎不在,他那窝棚是空的。
陆沉没有停留,直接往威武镖局的方向走。
从流民营到威武镖局,要绕过襄阳城南城墙,走大约两里地。他没有尝试进城——昨天那个官兵说得很清楚,流民没有路引,进不了城。镖局在南门柳巷,如果镖局在城里,这趟就白跑了。但如果镖局在城外,还有机会。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看到了南门。
襄阳城的南门比流民营那边的城门气派得多。城门楼子有三层高,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天还没全亮,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灰色的城砖上。城门大开,已经有挑担子的、推车的、牵马的进进出出。
陆沉没有靠近城门。他顺着城墙往柳巷的方向走。
柳巷果然在城外。
说是“巷”,其实是一条窄街,两边是铺面,卖杂货的、卖布的、卖农具的,都还没开门。街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走到尽头,有一面褪了色的旗子挂在门头上,上面绣着两个字:威武。
旗子下面的门是一扇厚实的木门,门板上的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威武镖局”。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陆沉推门进去。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打,袖口扎着绑带,腰间别着一把单刀,刀鞘上的铜饰擦得锃亮。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颧骨,把眉毛劈成了两截。疤是陈旧的,泛着白,不像新伤。
他正在训人——不,是在训一条狗。一条黄狗蹲在他脚边,耷拉着耳朵,尾巴夹在腿中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昨天晚上谁没关笼门?”中年人问。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
没人回答。
院子里还站着三个人。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灰色的短打,腰里别着单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佝偻着背,穿着一件补了无数补丁的灰布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赵爷,”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笼门是我忘关了。老黄跑出去,是我不对。”
中年人——赵镖头——看了老头一眼,没说话。
那条黄狗还蹲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进去吧。”赵镖头说。
老头提着食盒往里走。黄狗夹着尾巴跟在他后面,一溜烟消失在影壁后面。
赵镖头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沉。
“找谁?”
“招趟子手。”陆沉说。
赵镖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和王虎不一样。王虎看人像估货,赵镖头看人像拆货——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肉,一寸一寸地拆。
“多大了?”
“二十七。”
“练过武吗?”
“没有。”
“打过架吗?”
陆沉想了想。小学的时候和同桌打过一次,因为对方把他的作业本撕了。他输了,被按在地上打了两拳,鼻血糊了一脸。后来就没打过了。不是因为变强了,是因为他学会了忍。
“没有。”
赵镖头的眉头皱了一下。
“识数吗?”
“识。”
“识字吗?”
“识。”
赵镖头沉默了两秒。院子里那两个年轻人也在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不是善意的好奇,是“这人能撑几天”的那种好奇。
“趟子手的活你知道是什么的吗?”赵镖头问。
“跟车喊镖。走前面,遇到行人车马让路,遇到树林山坡警戒,遇到不对劲的跑回来报信。”
赵镖头微微点了一下头。
“一趟二十文,管两顿饭。当天结。”赵镖头说,“但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头三趟,没有工钱。只管饭。”
陆沉看着赵镖头的眼睛。
不是欺负新人,是行规。他在流民营听人说过——镖局招趟子手,头几趟不给钱,因为新人不熟悉路线,不会喊镖,万一出了岔子,镖局白搭一顿饭就算亏了。
三趟,管饭不给钱。第四趟开始,一趟二十文。
“行。”陆沉说。
赵镖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是认可还是意外。
“大刘,”赵镖头朝那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扬了扬下巴,“带他去领一身衣裳。今天有一趟短镖,让他跟着。”
大刘是个壮实的年轻人,肩膀很宽,手臂上全是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他走过来,拍了拍陆沉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锤钉子。
“走吧,小子。”大刘咧嘴笑了笑,“趟子手先学喊镖。喊不好,赵爷让你滚蛋你就得滚蛋。”
陆沉跟着大刘往里走。
威武镖局是三进院子,前院是练武场和停镖车的地方,中院是住人的厢房和仓库,后院是赵镖头一家住的地方。院子里种着一棵槐树,树有海碗粗,树冠遮了半个院子。
大刘带他去了中院西厢的一间屋子。屋子里堆着一些旧衣服和杂物,靠墙放着一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灰色的短打。
“挑一身合身的。”大刘说,“鞋子也有,自己找。”
陆沉翻了一遍。短打有大有小,他挑了一件最小号的,穿上还是有点大,袖口垂下来盖住了半个手背。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圈,用绑带扎紧。
鞋子是布鞋,千层底的,虽然旧了,但比草鞋强一百倍。他换上布鞋的那一刻,脚底板传来一种久违的舒适感——不是舒服,是“终于不用被石头扎了”的那种如释重负。
他又翻到了一件棉背心,虽然是旧的,棉花已经结成了硬块,但穿上之后确实暖和了不少。
“这件能穿吗?”
“穿呗,都是没人要的。赵爷说了,新来的趟子手可以领一身衣裳一双鞋,多出来的没有。”
陆沉把背心穿上,又把原来的麻布衣套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面板。
装备:粗布短打(防御+1)、布鞋(防御+1)、棉背心(御寒+1)
虽然面板上加了防御,但陆沉知道,这些东西挡不住刀。真正被砍一刀,该出血还是出血,该断骨头还是断骨头。
“走吧,吃饭。”
早饭在镖局的厨房里吃。厨房在后院东侧,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口堆着一摞柴禾。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一大锅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灶台边上有一摞粗陶碗,碗口缺了好几块。
孟老头——就是早上那个提食盒的——正在灶台前忙活。
“新来的?”孟老头看了陆沉一眼,盛了一碗粥递给他。
粥是小米和糙米混着煮的,里面加了几片红薯,稀稀的,能照见人影。碗边还有一个粗面馒头,比昨天在张家庄吃的饼子软一点,但也有限。
陆沉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粥。烫。他把粥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等凉了才咽下去。粥滑过喉咙,温热的感觉一直延伸到胃里。
饥饿度:52→48
他又喝了两口。
46
吃完馒头。
42
他没舍得一口气喝完,留了半碗粥慢慢抿。不是他矫情,是他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
大刘蹲在他旁边,呼噜呼噜喝粥,喝得很大声。
“今天的镖是往南边李家镇送的,三车布匹,不远,三十里路。”大刘说,“你走前头,喊‘威武——借过——’,遇到人就让路,遇到岔路就停下来等我们。别自作主张,听懂没?”
“听懂。”
“还有,”大刘喝完了粥,把碗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嘴,“真遇到劫道的,别往前冲。跑。往回跑。跑回来报信,你的活就完了。”
“跑得掉吗?”
大刘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跑不掉?跑不掉就认命呗。”
陆沉没接话。
吃完早饭,镖车开始装货。三辆牛车,车上堆满了布匹,用油布盖着,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赶车的是三个NPC车夫,都是中年人,不爱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镖头从后院出来,腰间的单刀换了一把,刀鞘上多了几个铜箍。他检查了每一辆车的绳子,拉了拉,确认没问题,然后朝大刘点了点头。
“出发。”
大刘骑了一匹马走在最后面——说是马,其实是一匹老得快走不动的驽马,毛色灰白,肚子鼓鼓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另一个人——阿虎——骑了另一匹马走在中间。赵镖头走在最前面,但不是最前面——最前面是陆沉。
陆沉走在车队前面大约二十步的位置。没有马,只有两条腿。
“威武——借过——”
第一声喊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不是紧张,是嗓子。昨天喊了一天“威武借过”已经把嗓子喊哑了,睡了一觉也没缓过来。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点破音。
“威武——借过——”
官道上的行人听到喊声,自动往路边让。一个挑着两筐青菜的农夫让到路边,看了陆沉一眼,目光在他的布鞋和短打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后面的镖车,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路。
一个骑着毛驴的书生让到路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让路一边看书,头都没抬。
一个赶着羊群的老汉让到路边,羊群咩咩叫着,挤成一团。
陆沉继续往前走。
脚底板不疼了。布鞋比草鞋强太多了,千层底踩在碎石子上,只有微微的硌脚感,不像昨天那样每一步都像踩在图钉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麦子已经收割完了,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白。远处有一片树林,树林边上有一条小河,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桥不大,只能过一辆车。
陆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赵镖头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继续走。
他走上石桥,桥面是青石板的,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桥下的河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水草顺着水流飘动。
过了桥,路变窄了,两边的树也多了起来。树是杨树,很高,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拍手。
陆沉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人的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的,很轻,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呻吟。
他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
声音又来了。这次听清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救命”,声音很弱,像是喊了很久,已经没有力气了。
陆沉回头看了赵镖头一眼。
赵镖头也听到了。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大刘,左手按在刀柄上,朝陆沉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你在这儿等着。”
赵镖头走进树林,背影很快被树影吞没。
陆沉站在路边,背对着镖车,面朝树林。他的手心在出汗。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镖头从树林里出来了,脸色不太好。他的右手没有按在刀柄上,但走路的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些。
“里面有个人,受了伤,快不行了。”赵镖头说。
陆沉看着他,没说话。
“是个女的,”赵镖头说,“身上有刀伤。不像是劫道的,倒像是被人追的。”
“我们要管吗?”陆沉问。
赵镖头沉默了片刻。
“不管。”他说,“我们是镖局,不是善堂。管了,万一仇家追上来,这一车货就没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去看看。人还活着的话,给她留一个饼子。”
陆沉愣了一下。让他去?
赵镖头看穿了他的疑惑:“你是趟子手,不是镖师。出了事,你死了,镖局赔得起。”
陆沉走进树林。
树林不深,走了大约五十步就看到人了。一个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青色的衣服,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靠在一棵杨树下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右手还握着一把剑,剑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的眼睛闭着。
陆沉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但还有。
他打开面板,看了一眼自己的属性。没有武功,没有内力,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救她。
他犹豫了一秒。
不是犹豫救不救,是犹豫该不该花这个饼子。他怀里还有赵镖头早上发的一个饼子,是他留着中午吃的。如果给了这个女人,他中午就得饿着。
他把饼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女人身边。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树林的时候,他的背是凉的。不是风,是后怕。那个女人身上的刀伤不是普通的伤,是高手留下的。伤口平整,一刀到底,没有多余的撕裂——那是快刀,比他见过的任何刀都快。
如果那个女人是被这样的人伤的,那伤她的人就在附近。
陆沉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车队。
“走吧。”他对赵镖头说。
赵镖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任何问题。
“出发。”
车队继续往前走。
陆沉走在最前面,嘴里喊着“威武——借过——”,声音还是哑的,但他喊得比刚才更大声了。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害怕。他需要用声音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到了李家镇,卸了货,太阳刚偏西。
赵镖头去货主那里结账,大刘和阿虎把牛车赶到镇口的大槐树下等着。陆沉站在车旁边,腿有点酸。
疲劳值:55/100
走了一整天,三十里路,两条腿。比昨天累,但昨天是饿着肚子走的,今天吃了两顿饭,虽然都是粥和馒头,但至少肚子里有东西。
赵镖头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串铜钱。
“今天的工钱。”他把二十文铜钱放在陆沉手心里。
陆沉愣了一下。不是头三趟不给钱吗?
赵镖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你今天喊镖喊得好。头三趟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陆沉把二十文铜钱用绳子串好,塞进怀里。
银两:28文
今天赚了二十文,加上昨天剩下的八文,一共二十八文。离二两银子还差一千九百七十二文。
回程的路上,陆沉走在车队最后面。不是赵镖头让他走的,是他自己走过去的。他需要休息一下。走在最后面,不用喊镖,不用看路,只需要跟着前面的车走就行。
他一直在想树林里那个女人。
那把剑,那把沾满了血的剑,品相很好。他在现实里没见过真剑,但在电视上见过道具剑,跟那把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把剑的剑身上有花纹,不是刻上去的,是锻打出来的纹路。那样的工艺,至少是玄阶以上的兵器。
那样的兵器,那样的伤口——那个女人至少是一个七品武者。
一个七品武者都被人砍成这样。
陆沉又想起自己面板上那行字——武者品阶:无品。
他连九品都不是。他连最底层都够不着。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他现在连看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流民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虎蹲在窝棚门口,看到陆沉回来,抬了抬眼皮。
“今天赚了多少?”
“二十文。”
王虎点了一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张饼。他把饼撕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陆沉。
“吃吧。”他说。
陆沉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邦邦的,但甜丝丝的,有一股麦香味。
“你叫啥?”王虎问。
“陆沉。”
“我姓王,王虎。”他说,“以前在老家开过修车铺。后来生意不好,关了。混了两年,欠了一屁股债,就进来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出去?”陆沉问。
王虎嚼着饼,慢慢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出不去。那就活着呗。”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进窝棚。
陆沉坐在窝棚外面,把那半张饼吃完了。
他打开面板,看了一眼。
饥饿度:55/100 疲劳值:62/100 银两:28文
他躺进窝棚,盖上那床破棉被,闭上眼睛。
今天的第一趟镖,赚了二十文。明天第二趟。后天第三趟。第四趟开始,每天二十文。攒够两千文,办路引,从流民变平民。
然后呢?
然后买一把刀,买一本秘籍,练武功。
练到那个女人那样——不,比她更强。强到不会被人砍成那样躺在树林里等死。
陆沉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远处,襄阳城的城楼上,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南城墙外那片黑黢黢的窝棚区。
“第三批流民已到。”一个黑衣手下从阴影里走出来,单膝跪下。
“有多少人?”
“大约两万。”
黑斗篷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还不够。”他说,“让他们先活着。让他们觉得自己能活下去。让他们的——”
他顿了顿。
“扎得深一点。”
黑衣手下低下头:“是。”
黑斗篷转身,走进阴影里。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