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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界:活下去》 · 南云城长老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9

陆沉是被冻醒的。

窝棚外面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寒意,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脸上。他把破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棉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汗臭、霉味、还有某种动物腐烂后的腥气。被子的棉花已经结成了硬块,本不保暖,只是勉强挡一挡风。

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缩在被窝里,盯着头顶那块破布看了几秒钟。破布上有一个洞,洞口边缘的布丝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透过那个洞,能看到一小块天空,灰白色的,像洗旧了的床单。

昨天是他第一天跑镖。二十文,两顿饭。加上前天在张家庄割麦子赚的八文,他一共存了二十八文。

二十八文。

离二两银子还差一千九百七十二文。

陆沉坐起来,打开面板。

玩家:陆沉

身份:流民

武者品阶:无品

生命值:100/100

内力值:0/0

饥饿度:58/100

疲劳值:25/100

银两:28文

饥饿度比昨天早上又涨了。五十八。还没到饿得走不动路的程度,但胃里空荡荡的,像有一个拳头在里面攥着,一下一下地收紧。

疲劳值降到了二十五,比昨天好。昨天走了三十里路,腿酸得像灌了铅,睡了一觉缓过来不少。但膝盖还是有点疼——不是受伤的那种疼,是长时间走路之后的那种酸胀。

他把棉被叠好,放在窝棚的角落里。棉被已经被他叠出棱角了,不是因为他讲究,是因为在流民营这种地方,任何一件东西都要收拾好,否则一转眼就不见了。

走出窝棚,天刚蒙蒙亮。

流民营里已经有不少人起来了。有的人蹲在地上啃饼子,有的人在收拾行李,有的人站在窝棚门口发呆。一个年轻人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木炭写了几个字:“求工作,什么都”。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两颗没有焦点的玻璃珠子。

王虎不在。他的窝棚是空的,但窝棚门口的泥地上有一摊水渍,是洗脸水泼的。王虎已经起来了。

陆沉没有去找王虎,直接往威武镖局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布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脚底板不疼了——昨天穿的布鞋虽然大了一号,但千层底确实比草鞋强太多了,走了三十里路,脚底板只是微微发红,没有起泡。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到了威武镖局。

门已经开了。

赵镖头站在前院的练武场上,正在打拳。

陆沉没有靠近,站在影壁后面看着。赵镖头的拳法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一拳打出去,拳头在半空中停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但他的脚步一直在动,画着圈,像一个陀螺在慢慢旋转。每一次出拳,他的肩膀都会有一个微小的抖动,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聚到拳头上。

陆沉看不懂这套拳,但他看得出一件事——赵镖头的拳不是表演用的,是人的。每一拳都朝着要害,头、喉、心口、部。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赵镖头打完一套拳,收了架势,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化成一道白雾,飘出去很远。

“来了?”赵镖头转过头,看了陆沉一眼。

“来了。”

“吃饭去吧。今天还有一趟镖,往南边另一个镇子送,也是短镖。”

陆沉走进厨房。

孟老头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的还是杂粮粥,灶台边上的粗陶碗已经摆好了。今天除了粥和馒头,还多了一碟咸菜——腌萝卜丝,咸得发苦,但比没有强。

陆沉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粥。烫,但他没等,一边吹一边喝。胃里的空虚感在热粥的浇灌下慢慢消退,饥饿度从五十八降到了五十四。

他没舍得吃馒头,先把馒头揣进了怀里。馒头还是热的,贴着口,暖烘烘的。留着中午吃。昨天他把饼子给了树林里那个女人,中午饿了一顿,扛到晚上才吃上饭。那种饿到胃抽筋的感觉,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大刘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蹲在陆沉旁边。

“你今天还走前头。”大刘说,嘴里含着粥,说话含混不清,“今天这趟镖比昨天远一点,四十里路。你走快点,别拖拖拉拉的。”

“四十里?”陆沉问。

“四十里。”大刘喝完了粥,把碗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嘴,“你要走不动,现在就去找赵爷说,换人在前头。别走到半路走不动了,耽误大伙儿的活。”

陆沉没有接话。

四十里,比昨天多了十里。昨天走了三十里,腿酸,膝盖疼,但能扛住。今天四十里,应该也能扛住。扛不住也得扛。二十文钱,两顿饭,加起来值三十文以上。他现在的全部身家只有二十八文。少跑一趟,就等于少赚二十文。

他又喝了两口粥,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净了,用舌头舔了一下碗底。

饥饿度:52。

够了。

镖车开始装货。今天的货不是布匹,是酒坛子。满满一车酒坛子,用稻草捆着,坛口封着黄泥。酒坛子比布匹重得多,牛车在泥地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赵镖头检查了每一坛酒的封口,又检查了绳子,确认没问题后,朝大刘点了点头。

“出发。”

今天的人和昨天一样:赵镖头走在车队中间偏前的位置,大刘和阿虎骑马走在两侧,陆沉走在最前面。三辆牛车,三个车夫,四百里路,一天来回。

“威武——借过——”

陆沉喊出了第一声。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好了一点。昨天喊了一整天,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连咽口水都疼。但他必须喊,不喊就不是趟子手,不喊就没有二十文。

“威武——借过——”

官道上的行人让到路边。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让到路边,担子两头挂着各种小玩意儿——木梳、铜镜、针线包。货郎看了陆沉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短打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一个骑着骡子的商人让到路边,骡子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箱子上贴着红色的封条。商人没有看陆沉,他在看后面的镖车——看车上的酒坛子,看坛口封的黄泥,看赵镖头腰间的单刀。

陆沉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商人的目光在镖车上停留了很久,比普通行人久得多。普通行人看到镖车,要么让路,要么好奇地看一眼,然后就走开了。但这个商人不一样,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陆沉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树又多了起来。今天的路和昨天的不一样,昨天的路过了石桥之后是一片杨树林,今天的路是一直沿着一条小河走,河不宽,但水流很急,哗哗的水声盖住了远处的鸟叫。

河对岸是一片竹林,竹子很高,风一吹就弯,弯了又弹回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陆沉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河对岸的竹林边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褐色的衣服,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离得太远,看不清是男是女,也看不清是死是活。但那个人趴的位置不对——不是在路边,是在竹林边上的草丛里,像是从什么地方摔下去的,又像是被人拖过去的。

陆沉站在原地,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钟。

他没有喊,也没有回头。他朝那个人走了几步,走到了河岸边,离那个人更近了一点。

看清了。

那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短褐上全是泥,背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污渍。不是泥,是血。血已经了,颜色发黑,把衣服黏在皮肤上。

男人的右手还握着一把刀。刀不长,大约两尺,刀身上也有血,但刀锋没有卷刃,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陆沉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在现实里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念头,一个很清晰的、像刀刻一样的念头:那把刀是值钱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镖头。

赵镖头也看到了。他骑在马上,目光越过陆沉,盯着河对岸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然后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大刘,快步走到陆沉身边。

“别过去。”赵镖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个人死了吗?”陆沉问。

“不知道。”赵镖头盯着河对岸,“但不管他是死是活,你都不能过去。”

“为什么?”

赵镖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见惯了太多事情之后的平静。

“因为你过去了,万一他还活着,他手里那把刀会砍了你。”赵镖头说,“万一他死了,他的人可能还在附近。你过去了,下一个躺在那里的就是你。”

陆沉沉默了。

赵镖头又说:“你是趟子手,不是捕快,不是侠客。你的活是喊镖,不是查案。”

陆沉看着河对岸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那把刀。

那把刀至少值五百文。如果是好刀,值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够他跑五十趟镖。五十趟,五十天。

但他没有过去。

不是因为他听赵镖头的话,是因为赵镖头说得对。如果他过去了,万一人的还在附近,下一个躺在那里的就是他。他死了,二十八文就白攒了。路引办不成了,平民当不成了,武功练不成了。一切都完了。

“走吧。”陆沉说。

赵镖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出发。”

车队继续往前走。

陆沉走在最前面,嘴里喊着“威武——借过——”,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不是因为他不害怕,是因为他需要用声音来压住心里的那个念头——那把刀,那把值一两银子的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目的地。

今天送的是酒,收货的是一个镇子上的酒楼。酒楼不大,两层的木楼,门头上挂着一块匾:“醉仙楼”。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身绸衫,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镖头,辛苦了辛苦了。”老板拱了拱手,然后朝伙计喊,“搬酒,小心点,坛子碎了扣你们工钱。”

伙计们开始搬酒。陆沉站在一边,不知道什么。大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帮孟老头喂马。”

马棚在酒楼后面,三匹马拴在木桩上,正在吃草料。孟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给那匹老马梳毛。

“来了?”孟老头头也没抬。

“赵爷让我来帮忙喂马。”

“水槽里有水,马草在那边。”孟老头用下巴朝墙角努了努。

陆沉端起水槽旁边的木桶,走到马草堆前,抓了几把草放进水槽里,又倒了一桶水。马低下头,开始吃草。

“你多大?”孟老头忽然问。

“二十七。”

“二十七。”孟老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我二十七的时候,已经在镖局了八年了。”

陆沉没接话。

“你以前什么的?”孟老头问。

“写代码的。”

“写什么?”

“没什么。”陆沉说。

孟老头没有继续问。他放下梳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陆沉,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这行不好。趟子手更不好。跑得多了,总会遇到事。”

“什么事?”

孟老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酒楼走去,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门框后面。

陆沉站在马棚旁边,看着那三匹马吃草。

他知道孟老头说的是什么意思。趟子手走在前头,第一个遇到危险。劫道的也好,野兽也好,路边躺着的尸体也好——都是趟子手先看到。

先看到的人,往往也是先死的人。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流民的身份,二十八文的存款,无品的武者品阶。他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卸完货,赵镖头结了账,每人发了二十文。

银两:28→48

今天赚了二十文。加上昨天的二十八文,一共四十八文。离二两银子还差一千九百五十二文。

回程的路上,陆沉又经过了那条河。他放慢了脚步,往对岸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还是趴在地上,还是一动不动。但刀不见了。

陆沉盯着那片草丛看了几秒钟。刀不见了。被人拿走了。可能是他的人回来取的,也可能是路过的其他玩家捡走了。不管是哪一种,那把刀已经不在了。

他又看了一眼面板。银两:48文。

如果他刚才冒险过了河,把那把刀捡回来,现在他的银两可能是一两银子加四十八文。但他也可能已经死了。

值不值?

他不知道。

回到流民营,天已经快黑了。

王虎蹲在窝棚门口,正在编草鞋。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但编起草鞋来非常灵巧,草绳在他手指间翻飞,几下就编出了一只鞋底。

“今天赚了多少?”王虎问。

“二十文。”

王虎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陆沉蹲在王虎旁边,看着他编草鞋。

“你每天编草鞋卖?”陆沉问。

“卖。”王虎说,“一双十五文,一天能编两三双。”

“那比苦力强。”

“强一点。”王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张葱油饼。他把饼撕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饼,咬了一口。饼是凉的,但还是有葱香味。

“你攒了多少了?”陆沉问。

王虎嚼着饼,没看他:“不够。”

“不够办路引?”

王虎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继续编草鞋。

陆沉没有追问。他蹲在窝棚门口,把那半张饼吃完了,打开面板看了一眼。

饥饿度:54/100

疲劳值:58/100

银两:48文

四十八文。再过几天,就能攒到一百文。一百文可以买一把最便宜的柴刀。有了柴刀,至少可以。

他躺进窝棚,盖上棉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有一趟镖。明天还能赚二十文。

一天二十文。一百天,两千文。

一百天。三个多月。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算着算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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