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冻醒的。
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冷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正好吹在他的脖子上。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棉被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棉被是新棉被,但襄阳城的秋天一到晚上就冷,单单一床棉被已经不够了。他侧躺着,把膝盖弯起来,缩成一团,用身体的热量捂着那一点点暖气。
他睁开眼,窗户纸已经白了。天亮了。隔壁房间没有咳嗽声。陈伯今天没有咳嗽,或者咳了但没有吵醒他。
他坐起来,把棉被叠好,把刀别在腰间,走出房间。
陆沉走到前院,打开药铺的门。清晨的襄阳城东街还没有什么行人,对面的包子铺刚掀开蒸笼,白气腾腾地往上冒,肉包子的香味飘过来。他咽了一口唾沫,站在柜台后面,把昨天没擦净的柜台又擦了一遍。
第一个客人是一个老头,天刚亮就来买药,手里拄着拐棍,脚上的布鞋磨得露出了脚趾。他要了三钱桔梗。陆沉拉开桔梗的抽屉,用戥子称了三钱,包在纸包里,用麻绳扎好。“三钱桔梗,九文。”老头从怀里掏出九文铜钱,数了三遍才递给陆沉。每一枚铜钱都摸了一遍,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老头走了之后,陆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他开始想昨天的事。那个黑斗篷的人。那个人的下巴很尖,皮肤很白,嘴角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那粒培元丹。五百两。陈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碎银子,三十两。三十两和五百两之间差着四百七十两。四百七十两,够他五十年的活。五十年。他不一定能在《江湖》里活五十年。不一定有人能在《江湖》里活五十年。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怀里的《青锋剑法》。黄阶中品。他买这本剑法的时候,身上只有一百二十文,还欠了林远一百八十文。赵铁山帮他还了,他现在欠赵铁山二百一十三文。一本黄阶中品的剑法,二百一十三文。一粒培元丹,五百两。五千个二百一十三文。一本剑法和一粒丹药之间,差着五千倍。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继续擦柜台。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伯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你把这个送到北城去。”
“送什么?”
“乌梅。昨天那个地方,你记得吗?”
陆沉愣了一下。北城。那扇黑漆木门。那个方脸男人。那个老刘。那个黑斗篷的人。
“记得。”
“送去就行。别多问,别多看,别多说话。放下东西就回来。”
陆沉接过油纸包,油纸包不大,掂了掂,不重,里面装着的东西轻飘飘的,像一堆树叶。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走出药铺,往北城的方向走。
北城的路昨天走过一遍,今天走起来比昨天快了一些。他穿过东城的主街,拐进那条越来越窄的巷子,两边的铺面还是那些破破烂烂的铺面,卖旧衣服的、卖旧家具的、卖破铜烂铁的。街上的人还是那样,低着头,眼睛往两边瞟。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褐的男人从对面走过来,走到陆沉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陆沉没有停,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人也没有追上来,但陆沉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贴在他后背上。
他加快了脚步。
黑漆木门还是老样子,门框上刻着的“药”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比昨天清楚了一些,红漆虽然褪色了,但刻痕很深。他扣了三下门,用指关节扣,不轻不重。
门开了。方脸男人站在门后面,今天没有穿黑色短褐,穿了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外面套了一件皮围裙,围裙上全是黑色的污渍。
“陈伯让你来的?”
“是。他让我送这个。”陆沉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方脸男人。
方脸男人接过油纸包,打开一角看了看,然后合上,揣进怀里。“行了。你回去吧。”
陆沉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事?”方脸男人问。
“昨天那个穿黑斗篷的人,他是谁?”
方脸男人看着他,没有回答。那目光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打量,今天是在掂量——掂量陆沉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回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了又怎样?”方脸男人说。
陆沉没有回答。
“他姓沈。”方脸男人说,“沈家的人。襄阳城沈家。”
沈家。陆沉在流民营的时候听人说过。襄阳城有四大家族——周、沈、李、赵。周家做药材生意,沈家做当铺和钱庄,李家做粮食生意,赵家做镖局生意。赵铁山就是赵家的人,不是嫡系,是旁支,所以开的镖局叫威武镖局,不叫赵家镖局。周婉是周家的人,所以她能搞到路引,能骑枣红马,能在襄阳城开药铺。沈家的人,出现在北城的黑市里,穿着黑斗篷,买培元丹。
陆沉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北城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很重,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响。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他开始跑,弯着腰,低着头,两条腿拼命地蹬地。右手拳面上的伤口被牵动了,疼了一下,他没有停下来。
跑出去大约一百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响。他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真的没有人了,才继续往前走。这次他没有跑,但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走到药铺门口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不是跑的,是后怕。如果刚才那两个人追上来了,如果他们手里有刀,如果他们是沈家的人——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推开门,走进药铺。陈伯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碗茶,正在看一本发黄的书。
“送到了?”
“送到了。”
“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陆沉犹豫了一下。“没有。”
陈伯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陆沉站在柜台后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本《青锋剑法》。书还在。他又摸了摸那把旧刀的刀柄。刀还在。他把手抽出来,放在柜台上。右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后怕的抖。他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疼了一下,手不抖了。
下午,陆沉在后院练拳。今天是第十六天练六合拳,第二式仙人指路的熟练度已经练到了六百点,第三式横扫千军练到了五百五十点,第四式双峰贯耳和第五式黑虎掏心各练了一百点。总熟练度一千八百点,离入门还差一万零二百点。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练拳的时候,襄阳城北门外的官道上,有三个人正在往襄阳城的方向走。
三匹马。三个人。
第一个人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腰间别着一把剑,剑鞘是白色的,上面镶着银色的花纹。他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没有经过风吹晒的白,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他骑马的姿势很好看,腰挺得笔直,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第二个人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他的脸很黑,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天生的黑,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木头。他骑马的姿势很随意,身体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像是要睡着了。
第三个人骑着一匹黄马,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腰间什么兵器都没有。他的脸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白不黑,走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骑马的姿势也很普通,既不好看也不难看,既不太紧也不太松。
三匹马并排走在官道上,速度不快不慢。
“师兄,这次去襄阳城,师父让我们找谁?”穿黑色短打的人问。
“找周家的人。”穿白色长衫的人说,“周家药铺。师父说周家有一种药,能治他的内伤。”
“周家会给我们吗?”
“会给。”穿白色长衫的人笑了一下,“因为师父的伤,就是帮周家挡的。”
穿灰色布衣的人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看着襄阳城的城墙。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灰扑扑的,像一堵巨大的石墙,把城和城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师弟,你在看什么?”穿白色长衫的人问。
“看城。”穿灰色布衣的人说,“看城里的人。看城外的人。”
“看出什么了?”
穿灰色布衣的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城墙上移开,落在了官道旁边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上有几个窝棚,用竹竿、破布和草席搭起来的,歪歪斜斜的,像一群快要散架的乞丐。窝棚旁边蹲着几个人,穿着麻布衣,脚上穿着草鞋,脸上没有表情。
“流民营。”穿灰色布衣的人说。
“流民营怎么了?”
“没什么。”穿灰色布衣的人收回目光,继续看前方。
三匹马走到城门口,停了下来。穿白色长衫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递给守门的官兵。官兵接过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然后让开了。三匹马进了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上的行人让到路边,看着这三个人,看着那匹白马、那匹黑马、那匹黄马,看着那把镶着银色花纹的白色剑鞘。一个小孩指着那匹白马喊了一声“好漂亮的马”,被母亲捂住了嘴。
穿灰色布衣的人骑着黄马走在最后面。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边的铺面,扫过那些站在路边看热闹的人,扫过那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目光扫到药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到了站在柜台后面的陆沉。
陆沉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条街对上了。穿灰色布衣的人看了陆沉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骑着马走了过去。陆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那个人穿的是灰色的布衣,腰间没有兵器,骑的是黄马,走在三个人最后面,最不起眼。但他的目光——陆沉见过很多人的目光,赵铁山的目光像拆货,王虎的目光像估货,方脸男人的目光像掂量,那个沈家黑斗篷的目光像刀。这个人的目光不一样。这个人的目光像水,不冷不热,不急不慢,从你身上流过去,像一条河从石头上面流过去。
陆沉把手从柜台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右手已经不抖了。
天快黑的时候,周婉来了。她骑着她那匹枣红马,从街那头过来,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门前的栓马桩上,走进药铺。
“今天卖了多少?”
陆沉从柜台下面拿出今天的账本,递给她。“上午四十七文,下午三十二文,一共七十九文。”
周婉翻了翻账本,从钱柜里拿出四文铜钱,放在柜台上。“今天的抽成。”
陆沉把四文铜钱塞进怀里。
“今天有人来找过我吗?”周婉问。
“什么人?”
“穿着白衣服的人。”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穿着白衣服的人。今天下午那三个人,那个骑白马的,穿白色长衫,腰间别着剑。
“有。三个人。一个穿白衣服,一个穿黑衣服,一个穿灰衣服。从北门进来的。”
周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攥了一下衣角。动作很小,但陆沉看到了。
“他们说什么了?”
“没有。他们从门口经过,没有进来。”
周婉松开衣角,走到后院。陆沉跟在后面。她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个挂满了拳印和刀痕的沙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你继续练你的拳。别管那些事。”
“周姑娘,那些人是谁?”
“不该你问的事,别问。”
陆沉没有说话。
周婉走了。她骑上枣红马,消失在夜色里。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
陆沉站在后院,活动了一下手指,走到沙袋前面。仙人指路,掌戳在沙袋上,“笃”的一声。横扫千军,摆拳打在沙袋上,“砰”的一声。双峰贯耳,双拳从两侧同时打出,“噗”的一声。黑虎掏心,右拳直冲,打在沙袋正中央,“咚”的一声。
他打了五十遍。一百遍。两百遍。
熟练度:1800→2000
打完拳,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左手握刀,站在沙袋前面。劈,刺,斩。一刀,十刀,五十刀。劈完刀,他把刀回刀鞘,走回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蛇,从墙边蜿蜒到房间中间。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今天的事。那个穿灰衣服的人的目光。周婉攥衣角的动作。沈家的黑斗篷。培元丹。五百两。北城那扇黑漆木门后面的那个人说——“你也配练拳?”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刀柄。刀柄上的绳纹硌着手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