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在出租屋里收到那个包裹的。
包裹不大,瓦楞纸箱,上面印着一个烫金的logo——一座山,一柄剑,一轮圆月。logo下面是四个字:第二世界。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发件地址,只有他的姓名和住址,打印在一张贴纸上。
不是他买的。
一个外包程序员,月薪刚过万,房租就要扣掉三千五,剩下的钱只够吃饭和偶尔点一杯茶。他连Steam打折的游戏都要犹豫半个月,哪有钱买这种看起来就贵的东西。
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没拆。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西红柿炒鸡蛋,热了一下就着米饭吃了。吃完饭洗了碗,在手机上看了一会儿新闻,又刷了二十分钟短视频。十一点半,准备睡觉。
然后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不是微信,是一条推送,直接弹在屏幕正中央,没有任何app标识,像系统本身在跟他说话:
“《第二世界》公测将于明00:00正式开启。您的设备已送达,请及时激活。”
陆沉看着这条推送,愣了两秒。他想截图,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推送消失了。翻遍通知栏,什么也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那个包裹。
一个银白色的头盔,流线型设计,内衬是黑色的记忆海绵,摸上去温温的。头盔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量子脑神经接口设备·V3.0”。
没有说明书。没有保修卡。没有任何纸质文件。
只有一个头盔。
陆沉把头盔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不信天上掉馅饼这种事。一个程序员,虽然只是外包的,但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这种来路不明的硬件,鬼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他决定不碰。
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十一点五十分,他又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莫名其妙地清醒,像有人在脑子里敲了一下钟。他睁开眼,床头柜上的头盔亮着——不是屏幕那种亮,是淡淡的蓝色荧光,从金属外壳的缝隙里渗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他盯着那个头盔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他自己的念头,但不是他自己的——
“《第二世界》公测即将开始。是否进入?”
“不。”他说。
“进入。”
他没说进入。
但他的手伸了出去。
这不是他的动作。他的大脑发出指令——手指缩回来——但手指没有听他的。手指拿起了头盔,稳稳地举到眼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动,但那种感觉像隔了一层东西,指令没有传达,只有结果在发生。
头盔扣上脑袋的那一瞬间,蓝色荧光变成了白色,充满了整个视野。
他听见最后一个声音,还是那个腔调,平静,温和,不容置疑:
“欢迎来到《第二世界》。祝您游戏愉快。”
然后一切消失了。
陆沉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阳光。
他躺在一块泥地上。身上穿着一件麻布短褐,粗糙的麻布磨着皮肤,像砂纸。脚下是一双草鞋,左脚那只已经裂开了,露出两个脚趾,脚趾甲里全是泥。
这不是他的房间。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猛地抬起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银色光环,嵌在皮肤下面。光环亮了一下,一面半透明的面板浮现在眼前:
玩家:陆沉
身份:流民
武者品阶:无品
生命值:100/100
内力值:0/0
饥饿度:82/100
疲劳值:20/100
银两:0
面板右下角,“退出游戏”四个字是灰色的。
陆沉伸手去点那个按钮。手指穿过了面板,什么也没触到。他又点了一次。两次。五次。
没有反应。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不是游戏里那种模拟出来的疼,是真真切切的、像针扎一样的疼。
他站起来。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穿着和他一样的麻布衣。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个中年男人在疯狂地拍打自己的左手腕,面板弹出来又消失,消失又弹出来。
“退不出去!”那个人在喊,“我退不出去!”
没有人回答他。
陆沉打开系统菜单,找到公告栏:
天道诏令
一、取消退出功能。所有玩家永久锚定于《江湖》世界,直至角色死亡。
二、启用真死机制。玩家在游戏中死亡,脑神经链接将判定为生命终结。届时,玩家在现实中的身体也将同步死亡。
三、物品、秘籍等描述信息仅对玩家可见。
四、NPC拥有完整情感与记忆,行为不受系统模板限制。
五、无红名无惩罚,唯有后果。
此乃最后的江湖,好自为之。
陆沉读完公告,关掉了面板。
没有崩溃。没有哭。他是一个外包程序员,在互联网公司了五年,被甲方改了无数次需求,被经理骂过无数回,被裁过一次,被拖欠过三个月工资。他知道一个道理——当事情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哭和喊都没有用。只有动起来,才有可能活着。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城门。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襄阳城。
城门口有官兵把守,进城的队伍排了一小溜。一个玩家从城门口走回来,脸上带着苦笑——他刚才试图混进城,被官兵一枪杆子戳在口,蹲在地上喘了半天气。
“流民不能进城,”那人说,“要办路引,得花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两千文。
陆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银两:0。
他又看了一眼饥饿度。83。
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下一下地抽。
陆沉往南走了几步。襄阳城南门外有一片窝棚区,沿着城墙铺开,用竹竿、破布和草席搭成。地上到处是垃圾——破陶罐、烂草鞋、吃了一半的粗面饼子,上面爬着蚂蚁。
这就是流民营。所有玩家出生时的起点。
一个方脸汉子蹲在窝棚门口,三十来岁,穿着灰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柴刀,正在从怀里掏一个油纸包。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张葱油饼。葱油饼还是热的,面香混着葱花味飘过来。
陆沉的饥饿度跳到了85。
方脸汉子撕了一小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抬眼看到了陆沉。
“新来的?”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嗯。”
“懂规矩不?”
“什么规矩?”
方脸汉子大拇指往自己口点了点:“流民营,我说了算。想出这片地界,交三文钱过路费。想在这儿搭棚住,一天五文。交不起也行,帮我一天活。”
陆沉沉默了两秒。饥饿度86。
“我帮你活,”他说,“但我不要过路费。我要活。”
“什么活?”
“正经活。能赚钱的那种。”
方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咬了一口饼,慢慢嚼完,咽下去。
“南门柳巷,威武镖局。”他说,“缺趟子手。跑一趟二十文,管两顿饭。”
“管两顿饭?”
“管两顿。”
陆沉没有再多问一句。二十文两顿饭,一天下来还能剩下钱。攒够二两银子办路引——两千文,一百趟。一天一趟,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
“谢了。”
陆沉转身就走。
走出流民营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方脸汉子手里的葱油饼。饥饿度跳到了88。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嘴里涌出一股酸水。
他把酸水咽了回去。
然后朝襄阳城南门走去。
城门口,四个官兵站成一排,腰杆挺得笔直。陆沉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尝试进城。他顺着城墙往南绕,找到那条通往张家庄的官道。
官道是土路,坑坑洼洼,上面铺着一层碎石子。他走了不到半里地,草鞋就磨穿了底,碎石子扎进脚底板,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图钉上。
他没有停。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他的饥饿度从88涨到了92,胃已经不抽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发软,眼前偶尔发黑。疲劳度从20涨到了45,不算高,但配上92的饥饿度,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迈腿。
他又走了大约一里地。
官道旁边有一个茶棚,用几木桩和一张破布搭起来的,里面摆着三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老头蹲在茶棚后面烧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茶棚旁边的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陆沉一样的麻布衣,草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脚上全是血泡。他瘫坐在泥地上,靠着茶棚的木桩,眼睛半睁半闭,嘴唇裂出血。
陆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还好吗?”
那人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饿……”
陆沉站起来,走向茶棚。
“老丈,”他说,“有没有吃的?”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扫到他脚上那双快散架的草鞋,然后低下头,继续烧水。
“流民?”老头的声音很平淡,不是问,是陈述。
“是。”
“这里不收流民的铜板。”
陆沉沉默了一秒。
“我不是来吃的,”他说,“我是来问路的。张家庄往哪走?”
老头抬起头,用下巴往南边努了努:“顺着路走,看见一片麦地就到了。”
“谢了。”
陆沉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瘫坐在木桩旁边的玩家。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口的起伏很微弱,像是睡着了一样。也可能是昏迷了。也可能是别的。
陆沉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他走了。
不是他不想帮忙。是他帮不了。他自己也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体力,连走到张家庄都是未知数。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官道两旁的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农田。有的田里种着麦子,麦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低着头。有的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
远处出现了一片灰色的屋顶。不是襄阳城那种高大气派的灰瓦屋顶,是低矮的、用茅草和泥巴糊的屋顶,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
张家庄。
陆沉加快了脚步。脚底板上的碎石子扎得更深了,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正在下棋。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肚腩把绸衫撑得鼓鼓的。
张员外。陆沉猜的。
“找活的?”张员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血淋淋的脚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嗯。”
“割麦子。一天十五文,管一顿饭。结。”
“我来。”
张员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镰刀,丢给他。镰刀的刃口已经卷了,刀柄上沾着涸的泥巴。
“今天先半天,算你八文,管一顿饭。”
陆沉接过镰刀,走向麦田。
麦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麦穗沉甸甸的,麦芒扎在手背上又疼又痒。已经有几个人在田里割麦子了,弯着腰,左手抓一把麦秆,右手挥镰刀,一下一把,净利落。
他们是NPC。村民。了一辈子农活的那种。
陆沉弯下腰,学他们的样子,左手抓麦秆,右手挥镰刀。
第一刀割歪了,麦秆没断,镰刀滑出去,差点割到自己的小腿。
第二刀割上了,但割得太高,麦秆留了半截在地上。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他慢慢找到了感觉。不是力气的问题,是角度。镰刀要和麦秆成一定的角度,不能硬砍,要拉。
割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的腰像断了一样疼。手上磨出了两个血泡,左手食指被麦芒扎了好几个口子,又疼又痒。
但他没停。
太阳西斜的时候,张员外来了,看了一眼他割的麦子,点了点头。
“还行。”张员外从袖子里掏出八文铜钱,用绳子串好,丢给他。“吃饭去吧。”
饭是粗面饼子加一碗菜汤。饼子是玉米面和着麦麸做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渣子掉一地。菜汤是白菜叶子煮的,没油没盐,淡得像刷锅水。
陆沉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两碗汤。
饥饿度从92降到了45。胃里有了东西,腿不软了,眼前也不发黑了。
他看了一眼面板。
银两:8文。
他站起来,朝襄阳城的方向走去。
夜幕降临,官道上没有灯,只有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光线昏暗。陆沉摸着黑往回走,脚底板上的伤口还在疼,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流民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方脸汉子还蹲在窝棚门口,怀里抱着一捆草绳,正在编草鞋。看到陆沉回来,他抬了抬眼皮。
“回来了?”
“嗯。”
“找到活了?”
“找到了。”
方脸汉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陆沉找了一个空窝棚钻进去。窝棚里有一股霉味,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有一床不知多少人盖过的破棉被,上面全是污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躺在稻草上,闭上眼睛。
疲劳度:68。
饥饿度:45。
银两:8文。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