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沉又醒了。
这是第五天。窝棚外面的风比前几天大了,从破布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可能要下雨了。他把棉被往上拉了拉,缩成一团。被子里的棉花已经结成了硬块,本不保暖,只是勉强挡一挡风。
他睁开眼,打开面板。
玩家:陆沉
身份:流民
武者品阶:无品
生命值:96/100
内力值:0/0
饥饿度:61/100
疲劳值:38/100
银两:53文
脚底板的水泡还在,但已经不疼了。嫩肉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走路的时候只有微微的硌脚感。昨天补的轮胎底鞋很硬,但至少不会让碎石子扎进伤口里。
他把棉被叠好,走出窝棚。
王虎已经起来了,蹲在窝棚门口,面前摆着一排编好的草鞋。五双,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他的手指上缠着胶布,胶布已经磨黑了,但编草鞋的动作还是很利索。
“今天起这么早?”陆沉问。
王虎没有抬头,手指翻飞,正在编第六双。“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他说,语气平淡。
陆沉蹲下来,看王虎编草鞋。王虎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但动作非常灵巧。草绳在他手指间穿来穿去,像是活的。
“看懂了吗?”王虎问。
“没看懂。”
王虎从旁边抓起一把草,递给他。“先练。练坏了重新编。草又不花钱。”
陆沉接过草,学着王虎的样子,先把几草绳搓在一起。搓出来的绳子粗细不均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王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搓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搓出了两勉强能用的草绳。他开始编鞋底。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就乱了,草绳交叉的地方要么太松,要么太紧,编出来的鞋底像一团乱麻。
“拆了重来。”王虎说。
陆沉把草绳拆开,重新搓,重新编。第三次,他编出了一个形状。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看出是鞋底了。脚尖太宽,脚跟太窄,中间还有一个洞。
“能穿。”王虎说,“虽然丑了点,但能穿。”
陆沉把草鞋穿在脚上,走了两步。草绳扎脚,脚趾头从鞋头的洞里钻出来。但确实能穿。比他脚上那双已经磨出洞的布鞋轻多了。
“谢了。”陆沉说。
“不用谢。”王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张饼。他把饼撕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你今天跑镖?”
“跑。”
“把这个带上。中午吃。”
陆沉接过饼,愣了一下。“你还有吗?”
“有。”王虎说,但从他油纸包里剩下的饼渣来看,这半张饼可能是他今天一半的口粮。陆沉想把饼还回去,王虎摆了摆手。“拿着。你脚伤了,得多吃点。”
陆沉把饼揣进怀里,朝威武镖局走去。
今天的天比前几天好一些。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襄阳城的灰色城墙上,把城墙上的砖缝照得清清楚楚。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站着士兵,手里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光。
陆沉走到镖局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前院的练武场上,赵镖头正在打拳。还是昨天那套拳,还是那么慢。陆沉站在影壁后面看着。赵镖头的脚在地上画圈的时候,鞋底几乎没有离开地面,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滑过的地方,碎石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弧形痕迹。
那不是普通的步法。
陆沉看了一会儿,直到赵镖头收了架势,才从影壁后面走出来。
“脚好了?”赵镖头问。
“好了。”
“今天跑镖。南边李家镇,三十里。”
“行。”
陆沉走进厨房,孟老头正在盛粥。今天的粥比昨天稠,里面加了绿豆,粥面上飘着几片绿豆皮。陆沉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口粥。绿豆的味道很淡,但比纯小米粥多了一点清香。他从怀里掏出王虎给的那半张饼,掰成两半,一半就着粥吃了,另一半重新揣回怀里。
饥饿度:61→49
吃完早饭,镖车开始装货。今天的货是药材,三车,用麻袋装着,麻袋上写着“当归”“黄芪”之类的字。大刘骑在马上,打了一个哈欠。“今天走快点,早点回来。”
陆沉走在最前面,嘴里喊着“威武——借过——”。今天的声音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嗓子没那么哑了,喊出来的声音更稳,尾音不再往上翘,而是往下沉。
“威武——借过——”
官道上的行人让到路边。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让到路边,看了陆沉一眼,目光在他的脚上停了一下——他今天穿的是自己编的草鞋,右脚那只歪歪扭扭的。
“小伙子,鞋编得不咋地啊。”老汉笑着说。
陆沉没接话。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那片杨树林。前天在这里,他在河边看到了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和那把值钱的刀。今天,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但陆沉注意到一件事——路边有一滩血迹。不是新的,是的,颜色发黑,渗进了泥土里。血迹从路边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去了。
他没有停下来,加快了脚步。
走到李家镇的时候,刚过午时。
货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子,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拿着一把算盘。他让人把药材搬进仓库,然后跟赵镖头结账。
陆沉蹲在镇口的大槐树下,把怀里那半张饼掏出来,咬了一口。饼是凉的,硬邦邦的,但嚼起来有一股麦香味。他慢慢地嚼,一边嚼一边看着镇口来来往往的人。
旁边有人在说话,是两个NPC,一个年轻,一个年老,蹲在树旁边抽旱烟。
“听说了吗?城外那个流民营,昨天晚上死了两个人。”年老的说。
“怎么死的?”年轻的问。
“饿死的呗。还能怎么死。”年老的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流民营那地方,每天都有死人。死了就拖出去埋了,连棺材都没有。”
陆沉嚼着饼,没有话。
流民营每天都有死人——他住了五天,见过一次。一个老头,早上没有起来,旁边的人去推他,发现他身体已经凉了。没有人哭,没有人喊,两个壮汉把他抬到一辆板车上,拉走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货结完了,车队准备返程。赵镖头从货主手里接过一串铜钱,数了数,揣进怀里。陆沉走在最前面,嘴里喊着“威武——借过——”,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两个NPC说的话。
每天都有死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银两:53文。五十三文,够买十个粗面饼子,或者补五双鞋,或者在一个最破的通铺上睡五天。但流民营不收钱,流民营是免费的——免费的窝棚,免费的地铺,免费的死亡。
回程的路上,又经过了那片杨树林。血迹还在,颜色更深了,苍蝇在上面飞。陆沉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过了那段路。
回到镖局的时候,天还没黑。
赵镖头给每人发了二十文。陆沉接过铜钱,串好,塞进怀里。
银两:53→73
大刘和阿虎领了钱,去街上的小酒馆喝酒了。陆沉没有去。他蹲在镖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卖糖葫芦,一个中年男人扛着一满糖葫芦的草靶子,从街那头走过来。糖葫芦红彤彤的,裹着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一个小孩拉着母亲的手,指着糖葫芦喊“我要我要”。母亲掏了三文钱,买了一只,小孩接过来,咬了一口,糖浆粘在嘴角上。
陆沉看着那个小孩吃糖葫芦,嘴里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三文钱。他一天的工钱可以买六只糖葫芦。但他不会买。一只糖葫芦的甜味只能持续几分钟,几分钟之后,甜味没了,钱也没了。
他把目光从糖葫芦上移开。
孟老头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还没走?”
“马上走。”
“把这个喝了。”孟老头把粥碗递给他。
粥是凉的,很稠,里面加了红薯。陆沉接过来,喝了两口。
“孟爷,”陆沉说,“你知道流民营那边,每天都有死人吗?”
孟老头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锅,塞了烟丝,点上。“知道。”
“就没有人管?”
“管?”孟老头吸了一口烟,烟丝烧得通红,“谁管?流民又不是襄阳城的人。没有户籍,没有路引,连人都算不上。死了就死了,跟死了一条狗差不多。”
陆沉没有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小子,”孟老头忽然说,“你最好快点攒钱办路引。在流民营待得越久,越出不来。”
“为什么?”
孟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走进了厨房。陆沉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走回流民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冷冰冰地亮着。官道上没有灯,他摸着黑走,脚下踩着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很重,踩在碎石子上咔咔响。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这条官道上白天有人,但晚上很少有人走。从镖局回流民营,要走将近两里地,中间有一段路两边都是农田,没有人家,没有灯,只有黑黢黢的田野和远处的树影。
他开始跑。
脚底板上的伤口被震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他弯着腰,低着头,两条腿拼命地蹬地。草鞋在碎石子上打滑,他差点摔倒,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被碎石子划破了,辣地疼。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追上来。他跑出去大约一百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黑黢黢的官道上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响。
他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真的没有人了,才继续往前走。这次他没有跑,但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走到流民营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
王虎蹲在窝棚门口,正在数铜钱。看到陆沉回来,他抬了抬眼皮。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陆沉蹲下来,喘了一口气。
“今天赚了多少?”
“二十文。”
王虎点了一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张饼。他把饼撕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饼,咬了一口。
“王虎,官道上晚上有没有劫道的?”
王虎嚼着饼,看了他一眼。“有。专门劫流民。流民身上钱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劫一个是一个。”
“你有没有遇到过?”
“遇到过。”王虎说,“上个月,三个人把我堵在路上。我把身上的钱全给他们了,他们才放我走。”
“你没反抗?”
“拿什么反抗?”王虎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我又不会武功。他们三个人,手里有刀。我要是反抗,现在你就看不到我了。”
陆沉没有说话,把饼吃完了。
“王虎,你觉得攒够二两银子要多久?”
王虎沉默了片刻。“省吃俭用,三个月。但前提是你能活三个月。”
陆沉躺在窝棚里,盖上棉被,盯着头顶那块破布。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个人在说今天赚了多少钱,另一个人在说他今天看到有人在城外打架,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打死了。说话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变成了鼾声。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脚底板的伤口还在疼,掌心的擦伤也辣的。他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账:七十三文。离二两银子还差一千九百二十七文。一天二十文,要跑九十六趟镖。九十六天。三个多月。但这三个多月里,他要吃饭,要喝水,要买药,要补鞋。这些都要花钱。真正能攒下来的,可能只有一半。
两百天。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陆沉比平时起得更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棉被上没有动。他在想一件事——昨天回来的路上,身后那个脚步声。如果他跑得慢一点,如果那些人追上来,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他坐起来,打开面板。
银两:73文
七十三文。买一把最便宜的柴刀要八十文。他还差七文。七文钱,今天的工钱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出窝棚。王虎还在睡觉,窝棚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陆沉没有叫他,自己走到流民营外面的一片空地上,找了一手臂粗的木棍,握在手里。
他不会武功,但至少可以练一练力气。木棍当刀,劈,砍,撩,刺。没有招式,没有口诀,就是一下一下地挥。挥到手臂酸了,换一只手。两只手都酸了,就停下来喘口气。
挥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把木棍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很酸,像是扛了一整天的麻袋。虎口磨红了,但没有起泡。
他走回流民营。王虎已经起来了,蹲在窝棚门口,正在编草鞋。
“你刚才去哪了?”王虎问。
“练力气。”
王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从怀里掏出半张饼,递给他。
陆沉接过饼,咬了一口。
“王虎,我想买一把柴刀。”
王虎抬起头,看着他。“你买柴刀什么?”
“。”
王虎沉默了片刻。“柴刀不能。柴刀是砍柴的,不是砍人的。真遇到劫道的,你掏出一把柴刀,人家反而会先砍你。”
“那我应该买什么?”
“买一把正经的刀。”王虎说,“但一把正经的刀至少要三百文。你买不起。”
陆沉没有说话,把那半张饼吃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威武镖局走去。
今天的活还是劈柴。赵镖头说今天没有短镖,长镖要两个人,他不算人,只能算半个,所以不需要他。一天十五文,管两顿饭。
陆沉劈了一整天的柴。
劈到第二百的时候,右手虎口的水泡破了,血和脓水混在一起,把斧柄染湿了。他用布条缠了一下手,继续劈。劈到第三百的时候,孟老头从厨房里出来,说够了,不用劈了。他把十五文铜钱放在陆沉手心里。
银两:73→88
陆沉把钱揣进怀里,蹲在厨房门口,把那碗粥喝完了。
走回流民营的路上,他又听到了脚步声。这次不是身后,是前面。一个人影从对面走过来,脚步很快,低着头,看不清脸。陆沉往路边让了让,那个人影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是一个玩家,穿着和他一样的麻布衣,草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那个人走过去之后,陆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越走越远,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中。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流民营的时候,王虎正蹲在窝棚门口,面前摆着七双编好的草鞋。
“今天赚了多少?”王虎问。
“十五文。”
王虎点了一下头,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油纸包是空的。“今天没有饼了。”王虎说。
陆沉点了点头,蹲下来,从旁边的草堆里抓了一把草,开始编草鞋。他编得很慢,手指不灵活,编出来的鞋底还是歪的。但他没有停下来。
编完一只鞋底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流民营。窝棚一个挨着一个,黑黢黢的,像一排排坟墓。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哭。哭声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
陆沉低下头,继续编。
银两:88文
离二两银子还差一千九百一十二文。
他把编好的草鞋放在王虎那排草鞋的旁边,躺进窝棚,盖上棉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劈柴。明天还要攒钱。
一天十五文。一百二十八天。
四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