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遇到危险的尖叫,是那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又惊又怕又好奇的尖叫。声音从流民营外面传来,不止一个人,好几个女声混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麻雀。他睁开眼,窝棚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破布里透进来,比平时亮得多——他睡过头了。
他猛地坐起来,右手的疼痛瞬间从手指传到了大脑。不是那种闷闷的疼,是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每手指都在跳着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肿还没有完全消,手指比昨天细了一些,但拳面上的淤青从青紫色变成了青黄色,像是快要熟透了的李子。他试着握了一下拳,手指弯到一半就弯不下去了,皮肤绷得像一面鼓。
他打开面板。
玩家:陆沉
身份:流民
武者品阶:无品
生命值:93/100
内力值:0/0
饥饿度:79/100
疲劳值:52/100
银两:15文
负债:213文
外功:六合拳(熟练度900/12000)
·第一式:开门见山(660/1000)
装备:旧刀(黄阶下品)
生命值从九十八降到了九十三。右手的伤势被面板记录为生命值损失,虽然只是皮肉伤,但在系统的算法里,这算“受伤”。饥饿度七十九,是这几天早上起来最高的。昨天晚上只吃了王虎给的半张饼,半张饼连塞牙缝都不够,睡了一觉全消耗完了。
他用左手把棉被叠好,把刀别在腰间,走出窝棚。
流民营外面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不是平时那种三三两两的聚集,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里三层外三层,像赶集一样。有人在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在往前挤,有人在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那阵尖叫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陆沉站在人群外面,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听到有人在说“女的”,有人在说“骑马”,有人在说“穿得好”。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陆沉。”
王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张饼,递给陆沉。
“来了什么人?”陆沉接过饼,咬了一口。
“一个女人。”王虎说,“从襄阳城来的。骑马来的。穿得很好。”
陆沉嚼着饼,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人群太密了,什么都看不到。
“她来流民营什么?”
“不知道。”王虎说,“来了之后就在空地上站着,不说话。谁敢靠近她,她就看一眼。看一眼,那人就走了。”
陆沉把饼吃完了。
饥饿度:79→75
他把油纸包还给王虎,往人群里挤。他用左胳膊开路,右手的肿还没消,不敢碰任何人。人群比他想象的要密,肩膀挨着肩膀,背贴着背,每个人都在往前挤,每个人都不想被别人挤到后面去。他挤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空地上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衣裳不是麻布的,是绸缎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裳上绣着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了就知道——那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东西。她的头发用一银簪子挽着,簪头是一朵梅花,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微微地颤。
她骑来的马拴在流民营外面的一棵枯树上。马不是普通的马,毛色是枣红色的,油光发亮,四条腿又长又直,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马鞍上镶着铜饰,缰绳上编着丝线。
女人站在空地中央,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群。她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没有经过风吹晒的白。她的眉毛很细,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陆沉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点眼熟。他看了两秒钟,认出来了。
是李家镇上那个货主的女儿。周婉。给他送饭的那个姑娘。说“你练成了可以来我家当护院”的那个姑娘。
但她今天穿的衣裳和那天不一样。那天她穿的是青色的布衣,头发用一木簪挽着,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今天她穿的是绸缎,戴的是银簪,骑的是高头大马——她不是普通农户的女儿。普通农户的女儿不会穿绸缎,不会戴银簪,不会骑这样的马。她爹在李家镇开了个药材铺子,一个药材铺子能赚多少钱?赚不到这个程度。
陆沉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周婉。周婉的目光扫过人群,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找什么东西。扫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了陆沉身上。
她看了他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纸是折叠的,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她把纸展开,对着纸上的字念了起来。
“流民营的各位,我姓周,是襄阳城周家药铺的。我家药铺最近缺人手,想在流民营招几个人。采药、晒药、切药、看铺子。包吃包住,月钱八百文。”
人群炸了。
“八百文!”
“包吃包住!”
“我去!我去!”
无数只手举了起来,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树林。有人在往前挤,有人在喊“选我选我”,有人直接冲到了周婉面前,被她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了。不是她凶,是她的目光太冷了,像两把刀,看一眼就让你知道——别靠近我。
陆沉没有举手。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肿着,左手垂着,没有动。
周婉的目光又扫到了他身上。这次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找到你了”的表情。
“你。”她伸出手,指了指陆沉。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从周婉身上移到陆沉身上,从陆沉身上移回周婉身上。
“我?”陆沉问。
“你。”周婉说,“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
“陆沉。”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没有记错,“你跟我走。”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跟你走?去哪?”
“襄阳城。我家药铺。”
“我是流民。进不了城。”
周婉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张纸不是折叠的,是卷起来的,卷成一个细卷,用一红绳扎着。她把红绳解开,把纸展开,举起来。
“这是襄阳城府发的路引。”周婉说,“上面写了你的名字。陆沉。襄阳城周家药铺雇佣的伙计。从今天起,你不是流民了。”
陆沉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一行一行的。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陆沉”两个字写在纸的中间,旁边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印章上的字看不清,但形状像一朵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看着那个红色的印章,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终于问出来了。
周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这次是真的笑了。“你上次告诉我了。”
“我只说了我叫陆沉。我不知道你姓周。”
“你也没问。”
陆沉无话可说。他站在那里,右手垂着,左手垂着,腰间别着那把旧刀,脚上穿着昨天新编的草鞋,身上的麻布衣补丁摞补丁。面前这个女人穿着一身绸缎,骑着一匹好马,手里拿着他的路引。
“我欠着钱。”陆沉说,“二百一十三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赵铁山告诉我的。”
陆沉愣了一下。“你认识赵镖头?”
“赵铁山是我爹的朋友。”周婉把路引折起来,塞回袖子里,“他说你欠他二百一十三文。他还说你早上扎马步的时候,腿抖成那样了都没有起来。”
陆沉沉默了。
“他还说你右手打墙打到手肿了,又用左手劈柴。他还说你用一百二十文买了一本黄阶中品的剑法,连剑都没有。”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还说你晚上练拳练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继续练。”
陆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草鞋。草鞋的鞋头还是歪的,王虎说他编鞋的进步速度比打拳快,但今天他不想反驳王虎了。
“跟我走。”周婉说。
陆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在李家镇大槐树下一样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但今天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天是同情,今天不是。今天是认真。认真的、不容拒绝的、你最好听我的话不然你会后悔的认真。
“我进了城,住哪里?”
“药铺后院有一间空房。你住那里。”
“我吃什么?”
“药铺管饭。”
“我什么活?”
“采药、晒药、切药、看铺子。什么都。”
“我练拳怎么办?”
周婉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问不完问题的孩子。“后院有空地。你可以在那里练。”
陆沉沉默了片刻,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向周婉,是走向王虎。
王虎站在人群外面,靠着他的窝棚,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油纸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王虎。”陆沉蹲下来。
“嗯。”
“我要走了。”
“我知道。”
“你欠你的三十三文,赵爷帮我还了。但我还欠你的。”
王虎看着他,把油纸折叠起来,塞进怀里。“你不欠我的。”
“那本剑法,等我练成了,我教你。”
王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王虎说。
陆沉站起来,走到周婉面前。
“走。”
周婉转过身,朝那匹枣红马走去。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很利落,一只手抓住马鞍,一只脚踩住马镫,身体往上一纵,就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她低头看着陆沉。“你走路。”
“我知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襄阳城的方向走去。周婉骑着马走在前面,陆沉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秋天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周婉的青色绸缎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的肩膀和纤细的腰。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从银簪子里滑出来,在风里飘。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那天在李家镇的大槐树下。她蹲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膝盖,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攒钱、办路引、买刀、买秘籍、练武功。她说你练成了可以来我家当护院。
他没有练成。他才练了七天,连第一式都还没练熟。但她来了。不是等他练成了才来,是现在就来了。
“你为什么选我?”陆沉问。声音不大,但风把声音送到了前面。
周婉没有回头。“因为赵铁山说你是他见过的最笨的趟子手。”
陆沉愣了一下。“最笨的?”
“对。最笨的。他说你练拳的姿势全是错的,扎马步的时候膝盖弯得不够,打拳的时候肩膀送得太多,劈柴的时候斧头握得太紧,喊镖的时候声音太大。”周婉顿了一下,“但他说你虽然笨,但不蠢。”
“不蠢和笨有什么区别?”
“笨是学得慢。蠢是学了又不练。”周婉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学得慢,但你一直在练。赵铁山说,他二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陆沉没有说话,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马的步伐。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周婉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城门。四个官兵站在那里,看到她,让开了。不是那种“让客人先走”的让,是那种“惹不起”的让。其中一个官兵甚至点了一下头。“周姑娘。”
“嗯。”周婉从袖子里掏出路引,递给官兵。官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陆沉,把路引还给她。
“进去吧。”
陆沉跟着周婉走进了襄阳城。
城里的街道和他昨天看到的一样热闹。卖包子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马腿上,被母亲一把拽回去,在屁股上拍了两下。
周婉的药铺在城东的一条街上。铺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周家药铺”。匾是木头的,黑底金字,字是刻的,凹进去的地方填了金粉。门口摆着两张长凳,一张凳子上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晒太阳。另一张凳子是空的。
周婉把马拴在门前的栓马桩上,推开门走进去。陆沉跟在后面。
药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进门是一个大堂,靠墙摆着两排药柜,药柜上的小抽屉密密麻麻的,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当归、黄芪、甘草、陈皮、茯苓。大堂后面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但很净,地上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上开着金黄色的小花,香味浓郁得像打翻了一瓶香水。院子后面是一排房子,三间,一间是厨房,一间是仓库,一间是空房。
“你住这间。”周婉推开那间空房的门。
房间不大,但比流民营的窝棚强一百倍。有一张木床,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面有一床棉被。棉被是新的,白色的,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有一扇窗户,窗户上糊着白纸,纸是新的,没有破洞。
陆沉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脚上全是泥,草鞋上全是泥,裤腿上全是泥。他怕踩脏了屋里的青砖地面。
“进去。”周婉说。
“我脚上有泥。”
周婉看了他一眼,从门后面拿出一个木盆,放在院子里,又从厨房里提了一桶水,倒在木盆里。
“把脚洗了再进去。”
陆沉蹲下来,脱掉草鞋,把脚泡在木盆里。水是凉的,但比流民营的水净多了。他洗了很久,把脚趾缝里的泥都洗掉了,把脚底板上的老茧洗白了。
洗完了脚,他走进房间,坐在床上。床板是硬的,但比泥地软多了。棉被是的,没有霉味,没有酸臭味,只有阳光的味道。
周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今天你先休息。明天开始活。早上起来先扫地、擦柜台、整理药柜。下午跟我去城外采药。”她顿了一下,“你手上的伤,找厨房里的老陈要药膏。他是药铺的坐堂大夫,会看外伤。”
“老陈?”
“六十多岁,秃顶,爱喝酒。你叫他陈伯就行。”
陆沉点了点头。
周婉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的刀。”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旧刀。
“怎么了?”
“刀不错。”周婉说,“但你要学会用。不会用的刀,不如一木棍。”
她走了。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陆沉坐在床上,把旧刀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刀鞘上的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刀身是灰白色的,没有反光,像蒙了一层雾。他用左手摸了摸刀刃,刀刃是钝的。不是磨得不够锋利,是本就没开过刃。这把刀跟了赵镖头十五年,但他从来没有用过。刀在他手里,不是兵器,是一个象征——象征他不再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他把刀回刀鞘,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棉被上的阳光味道钻进鼻子里,暖烘烘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摸他的脸。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在流民营,他的棉被只有霉味和酸臭味。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些味道,但现在闻到阳光的味道,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习惯过——他只是忘记了还有别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刀柄。刀柄上的绳纹硌着手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银两:15文
负债:213文
身份:平民(周家药铺伙计)
外功:六合拳(熟练度900/12000)
·第一式:开门见山(660/1000)
装备:旧刀(黄阶下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