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襄阳城秋天那种绵绵密密的小雨,是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的大雨,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他睁开眼,窗户纸已经白了,但白得不透亮,是那种被乌云压着的、灰蒙蒙的白。雨声很大,盖住了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鸡叫、风响、桂花树被雨打的声音,全被雨声吞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拳面上的青黄淤青又淡了一些,只剩下指关节处一小片,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他握了一下拳,不疼,骨头不酸,手指灵活。左手虎口的红印还在,但已经消了大半,昨天磨红的地方今天变成了淡粉色。
他打开面板。
玩家:陆沉
身份:平民(周家药铺伙计)
武者品阶:无品
生命值:98/100
内力值:0/0
饥饿度:72/100
疲劳值:35/100
银两:35文
负债:213文
外功:六合拳(熟练度1100/12000)
·第一式:开门见山(已入门)
·第二式:仙人指路(50/1000)
装备:旧刀(黄阶下品)
他把棉被叠好,把刀别在腰间,走出房间。雨比他想的还要大,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天上倒下来的。院子里的青砖地面被雨水洗得发亮,积了一个一个的小水坑,水坑里映着灰白色的天。桂花树被雨打了一夜,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金黄的花瓣泡在雨水里,像一碗泡发了的麦片。沙袋还挂在树上,被雨淋得湿透了,麻袋表面的拳印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像被人用手指在上面擦了又擦。
陆沉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他穿着一件麻布衣,没有蓑衣,没有斗笠,这种雨冲出去,不到十步就会被淋成落汤鸡。
陈伯从厨房里探出头,秃顶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反着光,像一盏灯泡。“今天下雨,采不了药。你就在铺子里待着,把昨天刷过的抽屉装回去,把药材归位。”
“知道了。”
陆沉走到后院,昨天刷过的抽屉还晾在太阳底下——但今天没有太阳。五个抽屉被雨水淋湿了,木头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从浅黄色变成了深褐色。他用抹布把抽屉擦,抱到前院,一个一个地装回药柜。
装完抽屉,他把昨天扔掉的那袋发霉的茯苓拿到后院,倒在墙角。七块发霉的茯苓在雨水里泡着,绿色的霉菌被水冲掉了一些,露出下面发黑的茯苓肉。他从厨房拿了一把锄头,在桂花树下挖了一个坑,把茯苓埋了。
“发霉的东西不能乱扔。”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酒,“病人看到了不好。”
“埋了就不会被人看到了。”
“埋了也会被狗扒出来。”陈伯喝了一口酒,“你应该把它烧了。”
陆沉没有说话,把锄头放回厨房,走到前院。
药铺的门已经开了。雨天的客人比晴天少,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个人撑着油纸伞走过去,裤腿湿到膝盖。陆沉站在柜台后面,等着客人来。等了半个时辰,一个客人都没有。他又把药柜检查了一遍,把抽屉里的药材整理了一下——当归归拢到一边,黄芪归拢到一边,甘草的碎末用小刷子刷出来,倒在纸包里,留着泡茶喝。
饥饿度:72→78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的胃开始响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快到吃饭的时间了,胃在提醒他——该吃了。他走到后院,陈伯正在厨房里做饭。今天炒的是白菜和豆腐,没有肉,但油放得比昨天多,白菜叶子在锅里翻的时候油光锃亮。
“陈伯,周姑娘今天不来了?”
“下雨,她不来。”陈伯把菜盛出来,放在桌上,“药铺是她的,但她不天天来。她家里还有别的事。”
“她家里做什么的?”
陈伯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陆沉没有再问,端起饭碗,开始吃饭。吃了两碗米饭,把菜吃光了,把菜汤也倒在碗里拌了饭。
饥饿度:78→45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把厨房的地扫了,把灶台上的灰擦了。陈伯蹲在厨房门口喝酒,雨还在下,雨点打在屋檐上,溅起来的水珠落在他的秃顶上,他也不擦,就让水珠顺着脑门往下淌。
“陆沉。”陈伯忽然开口了。
“嗯。”
“你知道周姑娘为什么把你从流民营带出来吗?”
陆沉沉默了片刻。“因为赵镖头跟她说我很笨。”
“笨的人多了。流民营里笨的人更多。”陈伯喝了一口酒,“她选你,不是因为赵铁山说你笨,是因为赵铁山说你虽然笨但不蠢。你知道不蠢是什么意思吗?”
“学得慢,但一直在学。”
“对。学得慢的人多,学得慢但一直在学的人少。”陈伯把碗里的酒喝完了,站起来,“你继续练你的拳。我去睡个午觉。”
陈伯走进厨房旁边的屋子,关上了门。陆沉站在屋檐下,看着雨。雨比上午小了一些,从“倒”变成了“落”,雨点打在青砖地面上,溅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他走到桂花树下,沙袋被雨淋了一上午,重了不少,摸上去冰凉冰凉的。他站在沙袋前面,双脚分开,膝盖微弯,腰挺直。左手握拳,收于腰间。
仙人指路。左手变掌,四指并拢,拇指弯曲,掌发力,向前戳出。掌打在沙袋上,“噗”的一声,沙袋往前荡了一下——不对,是往后荡,他站的位置不对,应该是从正面打,沙袋往后荡,他站在正面,沙袋荡回来会撞到他。他侧过身,站在沙袋的侧面,掌从侧面打过去,沙袋往侧面荡,荡到最高点停一下,然后荡回来。
他练了五十遍。
熟练度:1100→1150
·第二式:仙人指路(50→100/1000)
五十遍,涨了五十点。和昨天一样慢。但今天的感觉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打仙人指路的时候,手掌是散的,掌发不上力,打出去的掌软绵绵的,像在拍灰尘。今天手掌能绷住了,掌不再是软塌塌的一块肉,而是硬邦邦的骨头,打在沙袋上有一种“笃”的声音,不像拍手,像敲木头。
练完仙人指路,他开始练第三式——横扫千军。
横扫千军不是直拳,不是掌,是摆拳。双拳从两侧同时打出,右拳高,左拳低,拳心向下,拳眼相对。这一式需要腰的转动幅度很大,不是肩膀在转,是整个上半身在转。他站在沙袋前面,侧过身,右拳收于腰间,左拳护在口。深吸一口气,腰猛地一转,右拳从侧面打出去,划出一道弧线,打在沙袋上。
“砰。”沙袋被他打得横着荡了出去,荡的幅度比任何一拳都大。不是他的力量大,是摆拳的发力方式和直拳不一样——直拳是直线,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摆拳是弧线,力量分散在整条弧线上,但速度快,惯性大,冲击力更强。
他打了五十遍横扫千军。
熟练度:1150→1200
·第三式:横扫千军(50/1000)
五十遍,五十点。和仙人指路一样慢。但横扫千军的威力比仙人指路大得多,打在沙袋上那种“砰”的声音,听起来就让人觉得自己很强。但他知道这是错觉——打在不会动的沙袋上声音大,打在会动的人身上就不一定了。
练完第三式,雨停了。不是渐渐停的,是一下子停的,像有人关掉了水龙头。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蓝色,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陆沉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左手握刀,站在沙袋前面。他还没有刀法秘籍,但他可以把六合拳的招式用在刀上。开门见山是劈,仙人指路是刺,横扫千军是斩。他试了一下——开门见山式劈刀,刀从头顶劈下去,劈在沙袋上,“啪”的一声脆响。仙人指路式刺刀,刀尖向前刺出,刺在沙袋上,沙袋没有被刺穿,但刀尖陷进麻袋里,的时候带出几麻线。横扫千军式斩刀,刀从侧面斩出去,斩在沙袋上,沙袋横着荡了出去,荡的幅度比他用拳头打的时候还大。
刀法熟练度:无(未学习刀法秘籍,单纯劈砍不增加熟练度)
面板上还是没有任何变化。系统不认。不管他用什么招式,用拳法打刀,系统不认。他需要一本刀法秘籍。黄阶下品,黄阶中品,什么都行。
他把刀回刀鞘,走回前院。
下午,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把青石板照得像镜子。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撑着伞——雨停了还撑着伞,可能是习惯了,忘记放下来。
客人也多了起来。
第一个客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衫,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提着一个鸟笼,笼子里有一只画眉鸟。他要了二钱胖大海。胖大海是黑色的,椭圆形的,表皮皱皱巴巴的,像缩小了的芒果核。陆沉称了二钱,包好,收了十二文。
药铺银两:0→12文(非个人)
第二个客人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走路很快,步子迈得比年轻人还大。她要了三钱黄连。黄连是黄色的,切成小段,质地坚硬,味道极苦。陆沉称了三钱,包好,收了十五文。
药铺银两:12→27文(非个人)
第三个客人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走进药铺,没有说要什么,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陆沉看着他,他也看着陆沉。
“你们这里有朱砂吗?”年轻人终于开口了。
“朱砂?”陆沉在药柜里找了一下。朱砂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一个抽屉。他拉开抽屉,里面是红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颜色鲜红,像凝固了的血。“有。”
“来一钱。”
陆沉用戥子称了一钱朱砂,包在纸包里,用麻绳扎好。“一钱朱砂,四十文。”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陆沉称了一下——五分银子,五十文。他找了十文铜钱,装在布袋里,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接过布袋,拿起朱砂,转身走了。
陆沉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白色的长衫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面旗帜。他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件白衫——不是在药铺里,是在别的地方。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昨天下午,那个买金疮药的年轻人,穿的是灰色短褐。但两个人的走路姿势不一样,那个灰衣人肩膀一高一低,这个白衣人肩膀是平的。
药铺银两:27→67文(非个人)
下午卖了四十文,加上昨天剩的一百三十三文,药铺今天的营业额是四十文。不对,昨天剩一百三十三文,今天卖了四十文,一共一百七十三文。他算了算,自己的抽成是半成,八文多,不到九文。
天快黑的时候,周婉来了。她穿着一件青色的斗篷,斗篷上全是水珠——不是雨,是露水。她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拴在门前的栓马桩上,走进药铺。
“今天卖了多少?”
“四十文。”
周婉点了一下头,从钱柜里拿出八文铜钱,放在柜台上。“这是今天的抽成。”
陆沉接过八文铜钱,塞进怀里。
银两:35→43文
负债:213文
“周姑娘,你今天去哪了?”
“家里有事。”周婉没有多说。她走到后院,看了一眼沙袋,看了一眼桂花树下的坑,看了一眼墙角埋茯苓的地方。她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点土,闻了闻。
“你埋了?”
“埋了。陈伯说应该烧了。下次我烧。”
周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下次。茯苓发霉是我的错。我没有检查仓库,气进去了。以后我会注意。”
她走到前院,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一本书,不厚,蓝色封皮,封皮上有四个字——五禽戏。
陆沉拿起那本书,翻开封面。第一页画着一只鹿,鹿的姿势很奇怪,前腿弯曲,后腿伸直,脖子向后扭,像在回头看什么东西。画的旁边写着几行字:“五禽戏,华佗所创,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常习之,可强筋骨,健体魄,百病不生。”
“这不是武功。”周婉说,“这是养生的。练了不会让你能打,但能让你不生病。你的身体太弱了,练拳容易伤。先练这个,把筋骨练开了,再练拳。”
陆沉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画着一只熊,熊的姿势是站着的,两只前爪举过头顶,像在够树上的果子。
“五禽戏一共五式,每一式五个动作,一共二十五个动作。”周婉说,“每天练一遍,不费时间,也不费力气。但练了有用。”
陆沉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谢谢你,周姑娘。”
“不用谢。你身体好了,才能活。”周婉转身走出药铺,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陆沉吃了两碗米饭,把陈伯炒的土豆丝吃光了。土豆丝切得粗,有的像筷子,有的像手指,但味道不错——放了醋,酸酸的,脆脆的。
饥饿度:52→36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把厨房的地扫了,走到后院。
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照在桂花树上,把那些还没有落完的金黄色小花照得像一颗一颗的星星。沙袋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人,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打沙袋。他站在桂花树下,把那本《五禽戏》翻到第一页——鹿式。第一个动作:鹿抵。双脚分开,膝盖微弯,腰向左转,右手向上伸,左手向下按,脖子向后扭,眼睛看着右手的指尖。
他做了这个动作,脖子扭过去的时候,颈椎发出一声脆响,像折断了一树枝。他吓了一跳,停下来等了几秒钟。脖子不疼,只是响了一声。他继续做第二个动作:鹿奔。身体前倾,双手向前伸,像鹿在奔跑。
五个动作做完了,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身体没有什么感觉,不酸不疼不累,只是微微发热。他把书翻到第二页——虎式。第一个动作:虎举。双手向上举,掌心向上,像托着什么东西。第二个动作:虎扑。身体前扑,双手向前抓,像老虎扑食。
做到第五个动作的时候,他的后背开始出汗了。不是运动的那种大汗淋漓,是微微的、细细的汗珠,从脊椎两侧渗出来,顺着后背往下淌。
五禽戏:鹿式(已入门),虎式(已入门)
面板上弹出了这一行。五禽戏不算武功,系统把它归类为“养生功法”,没有攻击力,不加防御,不加生命值,不加内力值。但它有另外的效果——练完之后,疲劳值恢复速度增加了。
他练完了全部五式,二十五个动作,用了大约两刻钟。身体微微发热,后背的汗把麻布衣浸湿了一小块。他站在桂花树下,深呼吸了几下,感觉身体比练之前轻了一些。不是变强了,是筋骨活动开了,血液流动快了,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得到了短暂的放松。
疲劳值:35→32
练完五禽戏,他开始练六合拳。仙人指路,打了五十遍。横扫千军,打了五十遍。
熟练度:1200→1250
·第二式:仙人指路(100→150/1000)
·第三式:横扫千军(50→100/1000)
打完拳,他把刀抽出来,练了五十遍劈砍。不是乱劈,是按照六合拳的招式——开门见山式劈、仙人指路式刺、横扫千军式斩。每一刀都砍在沙袋上,沙袋在月光下荡来荡去,像一只被人踢来踢去的皮球。
刀法熟练度:无
还是没有任何变化。系统不认。
他把刀回刀鞘,走回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蛇,从墙边蜿蜒到房间中间。他看着那条裂缝,把那本《青锋剑法》从怀里掏出来。封面上三个字——青锋剑法。黄阶中品。比六合拳高一整个大阶。但他没有剑。赵镖头借给他的是一把刀,不是剑。剑法和刀法不一样,剑有剑尖,可以刺;剑有剑刃,可以削;剑有剑脊,可以格挡。刀没有这些。刀只有一面刃,刀背是钝的,刀尖是圆的。用刀练剑法,练出来的不是刀法,不是剑法,是四不像。
他把书合上,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银两:43文
负债:213文
身份:平民(周家药铺伙计)
外功:六合拳(熟练度1250/12000)
·第一式:开门见山(已入门)
·第二式:仙人指路(150/1000)
·第三式:横扫千军(100/1000)
养生功法:五禽戏(鹿式、虎式已入门)
装备:旧刀(黄阶下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