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陈伯的咳嗽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轻轻咳一下的清嗓子,是那种从肺里往外翻的、带着痰音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咳了七八声,停了一下,又咳了五六声。陆沉睁开眼,窗户纸刚发白,天还没亮透。他坐起来,听着陈伯的咳嗽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锯木头。
他把棉被叠好,把刀别在腰间,走出房间。陈伯已经起来了,蹲在厨房门口,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火炉上坐着一把陶壶。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他的脸色不太好,发灰,眼袋很深,嘴唇裂。
“陈伯,你今天还出去吗?”
“出去。你跟我去一个地方。”陈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捂在嘴上咳了两声。这次他没有把帕子给陆沉看,直接塞回了怀里。
“去哪?”
“北城。”
陆沉没有问去北城什么。他看陈伯的脸色,不是去看病的,是去买东西的。陈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灶台上。布袋不大,旧旧的,布面磨得发亮。他打开布袋,里面是碎银子,大大小小十几块,最大的一块像花生米,最小的一块像米粒。他用戥子称了一遍,碎银子在铜盘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然后装回布袋,扎紧袋口,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中午吃的是面条。陈伯下的面,粗面条,手工拉的,不匀,有的粗有的细,但煮得正好,不软不硬。面汤是骨头汤,熬了一上午,白花花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陈伯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陆沉把他的那半碗也吃了。
吃完饭,陈伯锁了药铺的门,带着陆沉往北城走。襄阳城的北城和东城不一样,东城是住人的,铺面多,街道宽,净。北城是做什么的,陆沉不知道,他从来没来过北城。走了大约两刻钟,街道越来越窄,两边的铺面越来越破,卖的东西也越来越杂。卖旧衣服的,卖旧家具的,卖破铜烂铁的,还有一个铺子门口挂着几把刀,刀身生锈了,刀刃上全是豁口。街上的人也不一样。东城的人走路是直的,看着前方,不东张西望。北城的人走路低着头,眼睛往两边瞟,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躲什么东西。一个穿着黑色短褐的男人从陆沉身边走过去,身上有一股汗味混着铁锈味,腰间别着一把刀,刀鞘上有一个凹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的。
陈伯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门没有匾,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刻着一个字——药。字是刻的,凹进去的地方填了红漆,但红漆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点点淡淡的粉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伯扣了三下门。不是用巴掌拍,是用指关节扣,三下,不轻不重,间隔一样。等了几秒钟,门从里面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嘴唇很厚,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看了陈伯一眼,又看了陆沉一眼,目光在陆沉腰间的旧刀上停了一下。
“陈伯,带新人来?”
“带来看看。”
方脸男人让开身,陈伯走进去,陆沉跟在后面。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地面,角落里堆着几口破缸,缸里种着一些陆沉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有锯齿,像一把把微型的小刀。院子里晒着各种药材,陆沉认出了几种——当归、黄芪、枸杞、五味子。但有一竹匾里的药材他不认识,黑乎乎的,像一坨一坨的泥巴,上面长了一层白霜。
“那是什么?”陆沉问。
“乌梅。”方脸男人说,“不是药材,是零食。你要不要尝尝?”
陆沉摇了摇头。方脸男人笑了一下,没有勉强。
院子后面是一排房子,三间,墙是青砖砌的,屋顶是黑瓦,瓦缝里长着几棵杂草,已经枯了,黄的叶子在风里摇。方脸男人推开中间那间的门,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没有窗户,只有屋顶上开了一个天窗,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屋子中间的一张长桌上。靠墙摆着两排药柜,和前院药铺的药柜差不多,但柜子的木头更旧,漆面斑驳,抽屉上的标签不是写的,是用刀刻的,一笔一划,很深,像刻墓碑。
屋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坐着,是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正站在长桌后面翻一本发黄的书。他的手很瘦,手指像竹节,骨节突出,指甲发黄。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陈伯,好久不见。”老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敲在瓷器上的声音。
“老刘,我要的东西到了吗?”
“到了。你要的是培元丹,对吧?”
“对。”
老刘放下书,转身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抽屉很大,占了药柜将近三分之一的宽度,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个木盒子。他把木盒拿出来,放在长桌上。木盒不大,两寸见方,木头是黑色的,上面没有花纹,没有雕刻,就是一个光秃秃的黑色木盒。盒盖和盒身之间有一条细缝,细得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陆沉站在陈伯身后,看着那个木盒。培元丹。他在流民营的时候听人说过,培元丹是江湖上最低级的丹药,吃了能补气血、加快武功熟练度的提升。一粒培元丹,抵得上普通人几个月的苦练。但他也听人说过,培元丹贵得离谱,不是普通人能碰的东西。
老刘打开木盒。里面是一粒药丸,棕色,表面光滑,像一颗打磨过的石子。药丸躺在黑色的绒布上,绒布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把棕色的药丸衬得像一粒泥巴。药丸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味,不浓,但要仔细闻才能闻到——苦的,涩的,还有一点点辛辣,像陈伯熬药时灶台上飘出来的味道,但更浓,更沉。
“多少钱?”陈伯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沉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老刘伸出一只手,五手指张开。
“五百两?”陈伯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陆沉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陈伯早就知道这个价,他今天来不是为了问价,是为了确认自己买不起。
“五百两。”老刘说,“三年前三百两,去年四百两,今年五百两。明年可能六百两。炼丹的材料一年比一年贵,炼丹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会炼培元丹的人,整个襄阳城不超过五个。其中两个已经死了,一个不炼了。剩下的两个,一个要提前半年预约,一个只给大门派炼。”
陈伯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放在桌上。布袋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不重,轻飘飘的,像一袋空气。
“这是三十两。”陈伯说。
老刘看了一眼布袋,没有打开。他认识陈伯二十多年了,陈伯攒了多久的碎银子,他知道。三十两,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一年的饭,够买一匹好马,够在襄阳城租一年的铺面。但三十两离五百两,差着四百七十两。四百七十两,够买十五匹好马,够在襄阳城开三个铺面,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十五年的饭。
“陈伯,你知道我的规矩。”老刘说。
“我知道。不赊账。”
“不赊账。”
陈伯沉默了片刻。屋子里很安静,天窗照下来的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像金色的雪。老刘站在长桌后面,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上的骨节白得发亮。方脸男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前,目光在陈伯和木盒之间来回移动。陆沉站在陈伯身后,看着那个木盒,看着那粒躺在蓝色绒布上的棕色药丸。五百两。他在药铺一个月,月钱八百文。五百两是五十万文。五十万文除以八百,六百二十五个多月。五十二年。他五十二年,不吃不喝,才能买一粒培元丹。
五十二年。
他今年二十七。五十二年后,他七十九岁。七十九岁,他可能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一个七十九岁的老头,吃了培元丹还有什么用?拳都握不紧了。
陈伯伸出手,把木盒的盖子盖上了。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盒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嗒”,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深水里。
“老刘,打扰了。”
“不打扰。”老刘把木盒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下次有好东西,我再叫你。”
陈伯转过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咳嗽了两声。这次咳得比早上厉害,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完了,直起腰,把帕子塞回怀里,继续走。陆沉跟在他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沉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老刘的声音,不是方脸男人的声音,是从屋子角落里传来的,之前他没有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你也练拳?”
陆沉停下来,转过头。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光线照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黑色的斗篷从头罩到脚,斗篷的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下巴很尖,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一个练武的人,像常年不见阳光的病人。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不舒服的表情。
“你刚才一直在看那个盒子。”那个人说,“你想吃培元丹?”
陆沉没有说话。
“你知道培元丹是用什么炼的吗?”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斗篷的帽子还是扣在头上,看不到眼睛,只能看到下巴和嘴角。“血竭。麝香。龙骨。虎骨。灵芝。何首乌。还有一味——人血。不是普通人的血,是武者的血。品阶越高,血越好。你知道为什么培元丹这么贵吗?不是因为材料贵,是因为人贵。”
陆沉的手握成了拳。右拳,拳面上的茧子硌着手指,硬邦邦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人嘴角上扬的弧度。
“你也配练拳?”那个人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刻在石头上。
“走了。”陈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沉松开拳头,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回药铺的路上,陈伯没有说话。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不是不想走快,是走不快。他的咳嗽又犯了,走几步就咳几声,咳的时候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着墙。北城的路不平,青石板翘起来的地方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陆沉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陈伯的胳膊很细,比他想象的要细得多,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陈伯,那个穿黑斗篷的是什么人?”
陈伯没有回答。
“陈伯。”
“别问了。”陈伯把胳膊从陆沉手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药铺门口的时候,陈伯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三次才把锁打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原因。陆沉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那粒培元丹,还是因为那个人说的话。
陈伯推开药铺的门,走进去,没有回头。他穿过前院,走进后院,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门是木头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门板上有一道裂缝,从门把手的上方一直延伸到门框。陆沉站在前院里,从那道裂缝里看到陈伯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躺了下去,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陆沉转身走到后院。
桂花树还在那里,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金黄色的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棉被上。沙袋还挂在树上,麻袋表面的拳印和刀痕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清楚楚,一道一道的,像脸上的疤痕。
他走到沙袋前面,双脚分开,膝盖微弯。右拳收于腰间,深吸一口气,一拳打在沙袋上。“砰。”沙袋往后荡了一下,荡回来的时候他没有躲,沙袋撞在他口上,闷闷的,不疼。
他打了十拳。二十拳。五十拳。
每一拳都打在沙袋上,每一拳都发出“砰”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沉,像心跳。打到第五十拳的时候,他的右手开始疼了,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的疼。拳面上的茧子挡不住这种疼,骨头在皮肤下面抗议,每打一拳,酸胀感就从指关节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他没有停。打到第一百拳的时候,右手的疼变成了麻,拳头打在沙袋上,他感觉不到拳面的触感了,只感觉到手臂在震动。
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左手握刀,站在沙袋前面。开门见山式劈刀,刀从头顶劈下去,劈在沙袋上,“啪”的一声脆响。仙人指路式刺刀,刀尖刺在沙袋上,陷进去,。横扫千军式斩刀,刀从侧面斩出去,沙袋横着荡了出去。一刀,十刀,五十刀。
劈完刀,他把刀回刀鞘,走到院墙前面。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的石灰已经了,硬邦邦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拳面红了一片,但没有破皮。他握成拳,用拳峰抵在墙上,深吸一口气,一拳打在墙上。
“砰。”
声音比打沙袋脆。砖没有动,他的拳面传来一阵刺痛,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他缩回手,看了看拳面。皮没有破,但红得更厉害了,像被烫过一样。
他又打了一拳。第二拳。第三拳。打到第十拳的时候,墙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不是砖裂了,是砖面上的一层灰被震掉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体。印子很浅,用手摸才能感觉到,但确实存在。
他没有再打。不是因为他不想打了,是因为他的手已经握不住了。右手的五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力竭的抖。他把手指一一地掰直,骨节咔咔响,像折断树枝的声音。
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木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边一直延伸到房间中间,像一条黑色的蛇。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那个穿黑色斗篷的人。
“你也配练拳?”
他的手又握成了拳。右手的拳面还在疼,手指还在抖,但他握得很紧。不是因为他生气了,是因为他需要握住什么。拳头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刀是借的,衣服是别人给的,饭是别人做的,住的房间是别人让出来的。只有拳头是他的。
他松开拳头,翻了个身,把棉被拉到肩膀上。棉被是新的,白色的,有阳光的味道,但今天他闻不到了。他的鼻子被冷风吹了一天,堵住了,只能张嘴呼吸。他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桂花树的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