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顾生就出了门。
他没走大路,沿着海岸线往东南方向走,脚下是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走起来没什么声响。
经过乱石坡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海面上雾蒙蒙的,能见度不高,正好。
继续往南走了半里路,地形变了,海岸线收窄,两侧是高耸的礁石崖壁,像两堵黑色的墙把海岸夹成了一条窄巷。
顾生在一块长满牡蛎壳的巨石前停住了脚。
巨石和旁边另一块稍矮的礁石之间,有一条不到两尺宽的缝隙,从外面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的人路过这里,顶多以为是两块石头靠得近了点,本不会想到里面还有空间。
顾生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缝隙很窄,两边的石壁贴着他的前和后背,牡蛎壳的锋利边缘刮着皮肤,有点疼,但他没在意。
往里走了七八步,缝隙忽然开阔了。
眼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半封闭汐池,大约有两间屋子那么大,三面是陡峭的礁石壁,只有朝海的一面有个半米高的缺口,涨时海水从缺口灌进来,退时水位降到膝盖以下。
现在正是大退,池子里的水只有小腿深,清澈见底。
顾生蹲下身,目光扫过池壁。
然后他看见了。
礁石壁的中下部,从水线往下一直到池底,密密麻麻趴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乍一看像是石头上长的疙瘩,但仔细看,每一个疙瘩都是椭圆形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触须般的裙边。
鲍鱼。
野生鲍鱼。
而且个头大得离谱。
顾生伸手摸了一只,巴掌大小,壳面上长满了海藻,伪装得跟礁石浑然一体。
他用力一掰,鲍鱼的吸盘松开,翻过来一看,肉质饱满,颜色鲜亮。
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整个汐池。
三面池壁,从水线到池底,全是。
粗略一数,少说上百只,大的比拳头还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顾生的呼吸平稳,但眼底有光在转。
这片鲍鱼礁,是老天爷给他留的一座金矿。
但他没有动手就开始狂摸,而是先在池子里转了一圈,把大小分布看了个清楚。
大的集中在池壁中段,水深半米左右的位置,那里水流交换最好,营养最充足,鲍鱼长得最肥。
小的在池底和边缘,还在生长期。
顾生从腰间解下铁撬,开始动手。
他只挑大的摸,拳头大小以上的才下手,比拳头小的一只不碰。
铁撬进鲍鱼壳边缘,轻轻一撬,吸盘松开,鲍鱼落入掌心,塞进腰间的网兜里。
一只,两只,三只。
动作不急不躁,每摸一只都先看看周围还有没有更大的,挑最肥的下手。
二十只。
摸到第二十只的时候,顾生停了手。
网兜已经沉甸甸的了,他掂了掂,少说有十五六斤。
池壁上还剩着大把的鲍鱼,大的小的加起来至少还有七八十只,但他一只都没再动。
留着。
这片礁每个月来一次,每次摸二十只,能摸大半年。
等小的长大了,又是一茬。
这叫细水长流。
顾生把网兜扎紧,原路从石缝里挤了出来。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海平面上跳出来,把礁石染成了金色。
。。。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顾安从村子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哥,你一大早去哪了?我去码头没找着你。”
“摸了点东西。”
顾生把网兜往弟弟面前一递。
“看看。”
顾安接过网兜,解开口子往里一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鲍鱼?这么大的鲍鱼?这么多?”
“小声点。”
顾安赶紧捂住嘴,压低了声音,但眼睛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哥,这得值不少钱吧?鲍鱼可比螺贵多了。”
“嗯,今天不去镇上卖,去县城。”
“县城?”
“镇上的价格太低,鲍鱼这东西,得卖给吃得起的人。”
顾安使劲点头,虽然不太懂什么叫吃得起的人,但哥说的肯定没错。
两兄弟回到家,顾生把鲍鱼用湿海藻包好,装进竹篓里,上面盖了层布。
跟母亲说了声去县城办事,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
县城离盐碗村三十里路,骑车一个多钟头。
顾生没去供销社,也没去陈记工艺品店,而是直奔县城最大的国营饭店——东海楼。
东海楼是县城唯一一家能摆十桌以上酒席的馆子,三层楼,门脸气派,门口两红漆柱子,匾额上的字是县里书法家题的。
顾生把自行车锁在门口,拎着竹篓从后门绕了进去。
后厨在一楼最里面,油烟味和炒锅的声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一个穿着白围裙的小伙子正在门口择菜,看见顾生拎着竹篓过来,抬了抬下巴。
“嘛的?”
“找你们厨师长,送海货的。”
“送海货走前门找采购,后厨不管这事。”
“我这货特殊,得让厨师长亲眼看看才行。”
小伙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一身渔民打扮,黝黑精瘦,也不像是来捣乱的,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喊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从后厨里走出来,厨师帽歪戴着,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还攥着把炒勺。
“谁找我?什么海货?”
“您是马师傅?”
胖厨师长点了点头,眼睛盯着顾生手里的竹篓。
顾生没废话,蹲下身,把竹篓上面的布掀开,拨开湿海藻,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鲍鱼。
马师傅的炒勺差点没拿住。
“这是……鲍鱼?”
他蹲下来,伸手拿起一只,翻过来看了看肉面,又凑近闻了闻。
“野生的?”
“纯野生,今天早上刚从礁石上摸下来的,活的。”
马师傅把那只鲍鱼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眼睛越瞪越大。
“这个头,少说有四两一只吧?”
“大的有半斤。”
“我。”
马师傅句粗口,蹲在地上不起来了,一只一只地翻看竹篓里的鲍鱼。
“二十只?只只都这么大?”
“挑过的,小的没拿。”
马师傅站起身,看顾生的眼神变了。
“小兄弟,你哪个村的?”
“盐碗村。”
“这鲍鱼你打算怎么卖?”
“看您出什么价。”
马师傅搓了搓手,把顾生往后厨旁边的一间小屋里让。
那是个休息室,里面有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
“坐,喝口茶。”
马师傅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精明。
“小兄弟,我跟你说实话,这种品相的野生大鲍鱼,我了二十年厨子,见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个月省城来了个领导,点名要吃鲍鱼,我跑遍了整个县城的水产市场,只找到几只指头大的养殖货,端上去都嫌丢人。”
他顿了顿,竖起两手指。
“二十块一斤,你这二十只我全要了。”
顾生端着茶杯没动,看着马师傅,不说话。
马师傅等了几秒,见他没接茬,咬了咬牙。
“二十五,不能再多了,我这是国营饭店,采购价有上限的。”
顾生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
“马师傅,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种鲍鱼您拿去做一道菜,一盘卖多少钱?”
马师傅被问住了,嘴巴动了动。
“那不一样,我们饭店有加工费有……”
“我不跟您算加工费。我就问您一句,这种品相的鲍鱼,省城的高档饭店收购价是多少?”
马师傅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省城的价。省城那几家涉外饭店,野生大鲍鱼的收购价是四十块一斤起步,做成菜端上桌,一只就要收十几块。
“你这小子,懂行啊。”
马师傅苦笑了一声。
“三十块一斤,我这二十只大概十五六斤,您算算。”
马师傅在心里算了一下,四百五到四百八之间。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来。
“三十就三十,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以后有货,先紧着我这边送。我不要你天天送,一个月两三回就行,每回十几二十只,我这边全包了。”
顾生看着他,没有马上答应。
“马师傅,长期供货可以,但价格得随行就市,不能一口价定死。”
“行,随行就市,但你得保证品相,不能拿小的糊弄我。”
“那是自然。”
顾生伸出手,马师傅握住,用力攥了一下。
“成交。”
马师傅转身出去,过了几分钟回来,手里拿着一沓钱。
“十五斤六两,三十块一斤,四百六十八块。我凑个整,给你四百七。”
四张大团结加七张十块的,码在桌上。
顾生数了一遍,揣进贴身口袋。
“马师傅,下个月我再来。”
“好,我等着。”
。。。
顾生拎着空竹篓出了东海楼后门,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四百七十块。
加上之前手里的钱,他现在的身家已经近三千了。
万元户能上报纸的年代,他一个十八岁的穷小子,半个月不到,攒了将近三千块现金。
但顾生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骑着车在土路上颠簸,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马师傅说了一句话——上个月省城来了个领导,点名要吃鲍鱼。
这说明什么?
说明高端海鲜在这个年代是稀缺品,有钱人想吃都吃不到。
县城只是个开始。
等船修好了,跑近海,黄花鱼、石斑鱼、大对虾,那些东西的利润比鲍鱼还高。
到时候,不光是东海楼,省城的涉外饭店、港商的餐桌,都是他的目标客户。
但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船修好。
。。。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顾生没回家,直接去了码头。
顾安果然在那儿守着,坐在堤坝上晃着腿,看见哥回来,跳起来迎上去。
“哥,卖了多少?”
“四百七。”
顾安的腿一软,差点从堤坝上滑下去。
“四……四百七?二十只鲍鱼?”
“嗯。”
“那一只就是二十多块?”
“差不多。”
顾安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
“哥,咱家是不是要发财了?”
顾生拍了拍弟弟的脑袋,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码头上那条已经拆掉了烂板子的船骨架上,夕阳把铁力木的龙骨照得发亮。
“明天开始帮赵叔修船,你放学了就来搭把手。”
“没问题。”
顾生站在码头边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偶尔俯冲下去叼起一条小鱼,又拉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近海的浅水区,落在了更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
那里,有一条前世记忆中最肥的鱼道。
七月黄花鱼汛期,成千上万条大黄鱼沿着那条鱼道从深海往近海洄游,密度大的时候,一网下去能拉上来几百斤。
还有二十天。
船修好的时候,正好赶上鱼汛。
顾生收回目光,转身往赵福的院子走。
明天开工,一天都不能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