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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天没亮顾生就出了门。

他没走大路,沿着海岸线往东南方向走,脚下是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走起来没什么声响。

经过乱石坡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海面上雾蒙蒙的,能见度不高,正好。

继续往南走了半里路,地形变了,海岸线收窄,两侧是高耸的礁石崖壁,像两堵黑色的墙把海岸夹成了一条窄巷。

顾生在一块长满牡蛎壳的巨石前停住了脚。

巨石和旁边另一块稍矮的礁石之间,有一条不到两尺宽的缝隙,从外面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的人路过这里,顶多以为是两块石头靠得近了点,本不会想到里面还有空间。

顾生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缝隙很窄,两边的石壁贴着他的前和后背,牡蛎壳的锋利边缘刮着皮肤,有点疼,但他没在意。

往里走了七八步,缝隙忽然开阔了。

眼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半封闭汐池,大约有两间屋子那么大,三面是陡峭的礁石壁,只有朝海的一面有个半米高的缺口,涨时海水从缺口灌进来,退时水位降到膝盖以下。

现在正是大退,池子里的水只有小腿深,清澈见底。

顾生蹲下身,目光扫过池壁。

然后他看见了。

礁石壁的中下部,从水线往下一直到池底,密密麻麻趴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乍一看像是石头上长的疙瘩,但仔细看,每一个疙瘩都是椭圆形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触须般的裙边。

鲍鱼。

野生鲍鱼。

而且个头大得离谱。

顾生伸手摸了一只,巴掌大小,壳面上长满了海藻,伪装得跟礁石浑然一体。

他用力一掰,鲍鱼的吸盘松开,翻过来一看,肉质饱满,颜色鲜亮。

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整个汐池。

三面池壁,从水线到池底,全是。

粗略一数,少说上百只,大的比拳头还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顾生的呼吸平稳,但眼底有光在转。

这片鲍鱼礁,是老天爷给他留的一座金矿。

但他没有动手就开始狂摸,而是先在池子里转了一圈,把大小分布看了个清楚。

大的集中在池壁中段,水深半米左右的位置,那里水流交换最好,营养最充足,鲍鱼长得最肥。

小的在池底和边缘,还在生长期。

顾生从腰间解下铁撬,开始动手。

他只挑大的摸,拳头大小以上的才下手,比拳头小的一只不碰。

铁撬进鲍鱼壳边缘,轻轻一撬,吸盘松开,鲍鱼落入掌心,塞进腰间的网兜里。

一只,两只,三只。

动作不急不躁,每摸一只都先看看周围还有没有更大的,挑最肥的下手。

二十只。

摸到第二十只的时候,顾生停了手。

网兜已经沉甸甸的了,他掂了掂,少说有十五六斤。

池壁上还剩着大把的鲍鱼,大的小的加起来至少还有七八十只,但他一只都没再动。

留着。

这片礁每个月来一次,每次摸二十只,能摸大半年。

等小的长大了,又是一茬。

这叫细水长流。

顾生把网兜扎紧,原路从石缝里挤了出来。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海平面上跳出来,把礁石染成了金色。

。。。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顾安从村子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哥,你一大早去哪了?我去码头没找着你。”

“摸了点东西。”

顾生把网兜往弟弟面前一递。

“看看。”

顾安接过网兜,解开口子往里一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鲍鱼?这么大的鲍鱼?这么多?”

“小声点。”

顾安赶紧捂住嘴,压低了声音,但眼睛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哥,这得值不少钱吧?鲍鱼可比螺贵多了。”

“嗯,今天不去镇上卖,去县城。”

“县城?”

“镇上的价格太低,鲍鱼这东西,得卖给吃得起的人。”

顾安使劲点头,虽然不太懂什么叫吃得起的人,但哥说的肯定没错。

两兄弟回到家,顾生把鲍鱼用湿海藻包好,装进竹篓里,上面盖了层布。

跟母亲说了声去县城办事,骑上自行车就走了。

。。。

县城离盐碗村三十里路,骑车一个多钟头。

顾生没去供销社,也没去陈记工艺品店,而是直奔县城最大的国营饭店——东海楼。

东海楼是县城唯一一家能摆十桌以上酒席的馆子,三层楼,门脸气派,门口两红漆柱子,匾额上的字是县里书法家题的。

顾生把自行车锁在门口,拎着竹篓从后门绕了进去。

后厨在一楼最里面,油烟味和炒锅的声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一个穿着白围裙的小伙子正在门口择菜,看见顾生拎着竹篓过来,抬了抬下巴。

“嘛的?”

“找你们厨师长,送海货的。”

“送海货走前门找采购,后厨不管这事。”

“我这货特殊,得让厨师长亲眼看看才行。”

小伙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一身渔民打扮,黝黑精瘦,也不像是来捣乱的,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喊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从后厨里走出来,厨师帽歪戴着,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还攥着把炒勺。

“谁找我?什么海货?”

“您是马师傅?”

胖厨师长点了点头,眼睛盯着顾生手里的竹篓。

顾生没废话,蹲下身,把竹篓上面的布掀开,拨开湿海藻,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鲍鱼。

马师傅的炒勺差点没拿住。

“这是……鲍鱼?”

他蹲下来,伸手拿起一只,翻过来看了看肉面,又凑近闻了闻。

“野生的?”

“纯野生,今天早上刚从礁石上摸下来的,活的。”

马师傅把那只鲍鱼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眼睛越瞪越大。

“这个头,少说有四两一只吧?”

“大的有半斤。”

“我。”

马师傅句粗口,蹲在地上不起来了,一只一只地翻看竹篓里的鲍鱼。

“二十只?只只都这么大?”

“挑过的,小的没拿。”

马师傅站起身,看顾生的眼神变了。

“小兄弟,你哪个村的?”

“盐碗村。”

“这鲍鱼你打算怎么卖?”

“看您出什么价。”

马师傅搓了搓手,把顾生往后厨旁边的一间小屋里让。

那是个休息室,里面有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

“坐,喝口茶。”

马师傅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精明。

“小兄弟,我跟你说实话,这种品相的野生大鲍鱼,我了二十年厨子,见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个月省城来了个领导,点名要吃鲍鱼,我跑遍了整个县城的水产市场,只找到几只指头大的养殖货,端上去都嫌丢人。”

他顿了顿,竖起两手指。

“二十块一斤,你这二十只我全要了。”

顾生端着茶杯没动,看着马师傅,不说话。

马师傅等了几秒,见他没接茬,咬了咬牙。

“二十五,不能再多了,我这是国营饭店,采购价有上限的。”

顾生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

“马师傅,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种鲍鱼您拿去做一道菜,一盘卖多少钱?”

马师傅被问住了,嘴巴动了动。

“那不一样,我们饭店有加工费有……”

“我不跟您算加工费。我就问您一句,这种品相的鲍鱼,省城的高档饭店收购价是多少?”

马师傅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省城的价。省城那几家涉外饭店,野生大鲍鱼的收购价是四十块一斤起步,做成菜端上桌,一只就要收十几块。

“你这小子,懂行啊。”

马师傅苦笑了一声。

“三十块一斤,我这二十只大概十五六斤,您算算。”

马师傅在心里算了一下,四百五到四百八之间。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来。

“三十就三十,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以后有货,先紧着我这边送。我不要你天天送,一个月两三回就行,每回十几二十只,我这边全包了。”

顾生看着他,没有马上答应。

“马师傅,长期供货可以,但价格得随行就市,不能一口价定死。”

“行,随行就市,但你得保证品相,不能拿小的糊弄我。”

“那是自然。”

顾生伸出手,马师傅握住,用力攥了一下。

“成交。”

马师傅转身出去,过了几分钟回来,手里拿着一沓钱。

“十五斤六两,三十块一斤,四百六十八块。我凑个整,给你四百七。”

四张大团结加七张十块的,码在桌上。

顾生数了一遍,揣进贴身口袋。

“马师傅,下个月我再来。”

“好,我等着。”

。。。

顾生拎着空竹篓出了东海楼后门,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四百七十块。

加上之前手里的钱,他现在的身家已经近三千了。

万元户能上报纸的年代,他一个十八岁的穷小子,半个月不到,攒了将近三千块现金。

但顾生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骑着车在土路上颠簸,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马师傅说了一句话——上个月省城来了个领导,点名要吃鲍鱼。

这说明什么?

说明高端海鲜在这个年代是稀缺品,有钱人想吃都吃不到。

县城只是个开始。

等船修好了,跑近海,黄花鱼、石斑鱼、大对虾,那些东西的利润比鲍鱼还高。

到时候,不光是东海楼,省城的涉外饭店、港商的餐桌,都是他的目标客户。

但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船修好。

。。。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顾生没回家,直接去了码头。

顾安果然在那儿守着,坐在堤坝上晃着腿,看见哥回来,跳起来迎上去。

“哥,卖了多少?”

“四百七。”

顾安的腿一软,差点从堤坝上滑下去。

“四……四百七?二十只鲍鱼?”

“嗯。”

“那一只就是二十多块?”

“差不多。”

顾安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

“哥,咱家是不是要发财了?”

顾生拍了拍弟弟的脑袋,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码头上那条已经拆掉了烂板子的船骨架上,夕阳把铁力木的龙骨照得发亮。

“明天开始帮赵叔修船,你放学了就来搭把手。”

“没问题。”

顾生站在码头边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远处的海面上,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偶尔俯冲下去叼起一条小鱼,又拉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近海的浅水区,落在了更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

那里,有一条前世记忆中最肥的鱼道。

七月黄花鱼汛期,成千上万条大黄鱼沿着那条鱼道从深海往近海洄游,密度大的时候,一网下去能拉上来几百斤。

还有二十天。

船修好的时候,正好赶上鱼汛。

顾生收回目光,转身往赵福的院子走。

明天开工,一天都不能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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