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顾生就骑着赵老六那辆二八大杠出了村。
昨晚半罐地瓜烧下肚,赵老六拍着脯说车随便骑,还非要拉着他喝第二碗,被顾生以明早赶路为由推了。
万宝螺用旧棉布裹了三层,塞在一个竹篓里,篓底垫了厚厚的稻草,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颠不着。
三十里土路,顾生骑了两个钟头。
县城比盐碗村大不了太多,但到底是县里,街面上有供销社,有国营饭店,有百货商店,人来人往的,比村里热闹十倍。
顾生没有四处张望,脚下不停,径直拐进了老街。
老街是条青石板路,两边全是低矮的铺面,卖杂货的,卖布匹的,修钟表的,还有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照相馆。
他的目光扫过一家家店面,最终停在了街尾一间不起眼的铺子前。
门脸不大,木头招牌上写着四个字——陈记工艺。
橱窗里摆着几只贝壳、几串珊瑚珠子,还有两把用鱼骨雕的小梳子,落了层薄灰。
顾生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正趴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拿放大镜对着一块珊瑚看。
听见门响,老头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顾生一圈。
黝黑的皮肤,露脚趾的胶鞋,背着个竹篓,一身咸腥味。
渔村来的穷小子。
老头问了一句,语气不冷不热。
“买东西?”
“卖东西。”
老头放下放大镜,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卖什么?”
顾生没废话,把竹篓从肩上卸下来,解开绳子,一层一层揭开棉布。
万宝螺露了出来。
柜台后面的老头手里的老花镜差点没拿稳。
他站起身,绕过柜台,快步走到顾生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螺。
“小伙子,这东西哪来的?”
“海里捞的。”
老头伸出手,又缩回去,看了顾生一眼。
“我能上手看看?”
“看吧。”
老头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万宝螺,转到窗边,借着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
螺壳表面,螺口内壁,底部的生长纹,每一处都看了两遍。
铺子里安静了足足两分钟。
老头把螺放回棉布上,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看了一遍。
“唐冠螺。”
老头开口了,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多了几分郑重。
“壳径超过一尺三,壳面无裂无缺,色泽均匀,螺口完整,内壁珊瑚粉,品相上上。”
他抬头看着顾生,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小伙子,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
“您说个数。”
老头沉吟了一会儿,竖起三手指。
“三百。”
顾生没接话,弯腰开始重新往螺壳上裹棉布。
老头急了,一把按住他的手。
“等等等等,你什么?”
“三百不卖。”
“那你要多少?”
顾生直起腰,看着老头的眼睛。
“陈老板,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这种品相的唐冠螺,您拿到广州去,走出口渠道,卖给港商或者本人,至少翻三倍。您跟我说三百,是把我当不懂行的冤大头了。”
陈老板的表情变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年轻人,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不像是一个十八岁渔村小子该有的。
“你懂行?”
“略知一二。”
陈老板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痛快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
“三百二。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再多我就没利润了。你要是觉得行,现钱,当场结。”
顾生看着他伸出的手指,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三百二十块。
够了。
“成交。”
陈老板脸上的笑意明显松了下来,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钱。
三张大团结,两张一块的。
三百二十块整。
顾生接过钱,没有当面数,直接揣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陈老板看着他这个动作,反而更高看了一眼。
“小伙子,你叫什么?”
“顾生。”
“哪个村的?”
“盐碗村。”
“盐碗村?”
陈老板想了想。
“靠南海那个?”
“对。”
陈老板把万宝螺重新用棉布包好,放进柜台下面的保险柜里,锁上,转过身来。
“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递给顾生,顾生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我做这行十二年了,品相这么好的唐冠螺,我总共就见过三只。一只在七六年,一只在七八年,加上你今天这只。前两只都是从海南那边过来的,开价比你这只还低。”
“所以?”
“所以我想问你,以后还有没有?”
顾生没有马上回答。
陈老板接着说。
“不光是唐冠螺,品相好的夜光螺、大凤尾螺、红珊瑚、珍珠,只要是出口级的东西,我这边长期收。价格好商量,绝对比你在本地卖给那些二道贩子强十倍。”
顾生看着陈老板,这个瘦老头眼睛里全是精明,但精明归精明,刚才那个价格确实公道。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靠谱的出货渠道。
上辈子他花了好几年才摸清楚这条路子,这辈子,第一天就接上了。
“陈老板,货我会有。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我送来的东西,价格当面谈,不经第三个人的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在你这出货。”
陈老板吸了口烟,点了点头。
“懂,你是怕本地那些鱼贩子眼红。放心,我做这行,嘴巴比保险柜还严。”
“那就这么定了。”
顾生伸出手,陈老板握上去,两只手紧紧攥了一下。
。。。
走出陈记工艺的时候,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顾生站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手摸了摸贴身内兜里那沓钱,厚实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三百二十块。
老娘的药钱有了,家里的米面有了,接下来该做的事,一件一件排着队等他。
他跨上二八大杠,蹬了两脚,车轮碾过青石板,往县城外的公路驶去。
回去的路上,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初夏的热气。
顾生眯着眼看向远处的海岸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一桶金,到手了。
但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