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顾生就起了。
屋里没有钟,但他不需要钟。
四十年的海上生涯,身体就是最准的时钟,起落,刻在骨头里。
他摸黑穿上那双露脚趾的胶鞋,拎起墙角的竹筐和铁铲,推开了门。
院子里,月光冷冷地照着。
“哥。”
一个瘦竹竿般的身影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抱着个竹篓,冻得缩成一团。
顾安。
“你怎么起来了?”
“我听见你翻身了,就知道你要去赶海。”
顾安站起来,仰着脑袋看他。
“哥,我跟你去。”
顾生看了他一眼。
十四岁的少年,瘦得肋骨一数得清,但眼神里有股子不服输的劲。
上辈子,这个弟弟后来也下了海,三十岁那年遇上风暴,没回来。
顾生喉头动了动,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
“跟着走,别乱跑,听我的。”
顾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
两兄弟出了村口,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
盐碗村的土路上已经有了人影,三三两两的村民扛着工具往海边走,方向清一色,全奔着东边的礁石滩去。
“生,走啊,今儿水好,东边礁石滩能摸不少螺!”
喊话的是隔壁二狗子,光着膀子,肩上扛着木棍,棍子两头挂着铁桶。
顾生摆了摆手。
“你们去,我往西边走。”
二狗子脚步一顿,回头瞪大了眼。
“西边?西边那片荒滩?”
“对。”
“你脑子没毛病吧?”
二狗子急了。
“那片荒滩石头缝里全是烂泥,连条鱼毛都没有,你去那儿啥?”
顾安也扯了扯他袖子,小声说。
“哥,大家伙都说西边没东西,咱是不是也去东边?”
“跟我走就行。”
顾生没多解释,脚步不停,径直拐上了通往西边的小径。
二狗子在后头喊了两声,见他头都不回,只好骂骂咧咧地跟着大部队往东去了。
路过村口水井的时候,正打水的张婶探过脑袋来。
“生,你往哪去呢?”
“西边滩涂。”
张婶手里的水桶差点没拎住,水哗啦啦洒了一地。
“去那鬼地方?你爹知道不?那片滩涂退的时候有暗坑,前年王老三的儿子就是在那崴断了脚,你可别折腾了。”
“张婶,没事,我心里有数。”
张婶还想拦,顾生已经带着弟弟拐过了山嘴,看不见了。
“这孩子,跟他爹一个德性,犟驴。”
张婶摇着头,端着半桶水回去了。
。。。
西边的荒滩距离村子有二里地,要翻过一道矮坡。
矮坡上长满了马尾松,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全是松脂和海盐混在一起的气味。
翻过坡顶,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一片灰褐色的滩涂铺展在眼前,乱石和淤泥交错,看上去毫无生气。
远处的海水正在退去,露出大片大片湿漉漉的礁石,石缝里挂着些枯死的海藻,被太阳晒得发白发脆。
顾安往四周看了看,脸上写满了失望。
“哥,这地方连海藻都是死的,真能有东西?”
“你只看见了表面。”
顾生蹲下身,捡起一块礁石翻过来,底下趴着两只指甲盖大小的小螃蟹,受了惊,横着爬开了。
“有活物,就说明这片水底下有暗流在走。”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滩涂,在脑子里飞速叠加着汐数据。
上辈子他在这片海域跑了四十年,每一处暗流的走向,每一块礁盘的位置,全在他脑子里存着一张比任何海图都精确的活地图。
西边荒滩之所以被村民叫荒滩,是因为表层的礁石结构不利于贝类附着,普通赶海只在表面翻石头摸螺,自然一无所获。
但他知道,这片滩涂的西北角,有一处被两道暗礁夹出来的低洼地带。
退的时候,外海的暗流会从礁石缝隙间倒灌进来,把深水区的浮游生物和小鱼小虾裹挟着冲进那个低洼地。
积月累,那地方就成了一个天然的聚宝盆。
但这个聚宝盆有个条件,只有农历初一和十五前后的大退去时,水位才会低到让它完全暴露出来。
今天,农历十四。
“走,往那边。”
顾生指了个方向。
顾安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淤泥,嘴里嘟囔着。
“哥,你咋知道往这边走?你以前来过?”
“老瞎子说的。”
“老瞎子?村口那个瞎眼老头?”
“嗯,他年轻的时候走过这片海,跟我说过几句。”
这是顾生给自己准备的挡箭牌。
上辈子村里的老瞎子确实是个有本事的老渔民,年轻时候跑过外海,后来瞎了眼才回村。
拿他当借口,比什么都好使。
两兄弟又走了小半里路,绕过了三道礁石坎。
顾生停住了脚。
就在这。
眼前是一片被两块半人高的礁石夹住的低洼地带,形状像个不规则的脸盆,大约有两个八仙桌那么宽。
海水已经退到了膝盖以下,浅浅的一层,但水质出奇地清澈。
阳光刚好从礁石的缝隙间照进来,水底的一切清清楚楚。
顾安凑过来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圆。
“哥!”
池子底下,密密麻麻趴着一层海货。
拳头大小的辣螺,一只挨着一只。
三四只海参贴在礁石壁上,黑乎乎的,个头比成年男人的手掌还长。
角落里还有几只青蟹,大钳子张着,正在抢食一条被困住的小鱼。
顾安声音都在抖。
“哥,我没看花眼吧?这,这一池子,得有多少斤?”
“不急。”
顾生蹲在池边,手掌浸入水中,感受了一下水流的方向和温度。
暗流还在从西北方向的礁缝里往里灌,虽然细,但源源不断。
水温偏低,说明深层海水在往里渗。
这就对了。
“先捡螺,大个的先挑,轻拿轻放,别搅浑了水。”
顾安二话不说,挽起裤腿就下了水。
“嘶,真凉!”
水刚没过小腿,冷得他直哆嗦,但看着满池子的海货,冷也顾不上了。
顾安弯腰捞起一只辣螺,巴掌大,壳上长满了苔藓,沉甸甸的。
“哥,这螺可真够大的,村里东边滩涂上摸到的都没这一半个儿。”
“这水底暗流带着深海的养分,螺养得比近海的肥。”
顾生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几只海参小心地从礁壁上揭下来,放进竹筐。
活海参,每斤至少能卖两块。
这几只加起来有二斤多,就是四五块钱。
顾安的竹篓越装越满,辣螺、海参、青蟹,还有几只藏在石缝里的鲍鱼,虽然个头不算顶大,但数量不少。
“哥,我这篓子快装不下了!”
顾安蹲在水里,笑得合不拢嘴。
顾生没应声。
他的目光从池子的浅水区移开,落在了池子最深处的那片阴影上。
那个位置靠近两块礁石的交汇处,水深大概到,光线被礁石遮了大半,暗沉沉的看不太真切。
但他看见了。
在那片阴影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缓慢的,沉重的,像是在呼吸。
顾生眯起眼,身体前倾,目光穿透那层暗绿色的水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一个弧形的边缘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浅褐色,带着一层珊瑚状的纹路,表面附着着几簇海藻。
那弧度,那纹理,那大小。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四十年的海上生涯,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
这东西,他认识。
“哥?你看啥呢?”
顾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起初没看明白,揉了揉眼,又凑近几步。
池子深处的水面轻轻涌动了一下,那个巨大的弧形边缘又往外挪了半寸。
顾安手里的辣螺啪嗒掉进了水里。
“哥!那,那是个螺?”
整个池子最深处,一只脸盆大小的巨型海螺正缓缓蠕动着,触角从壳口伸出来,在水底的沙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拖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