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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第二天一早,顾生先骑车带顾母去了镇卫生院。

王大夫听了肺,拍了片子,确诊是慢性支气管炎合并轻度肺感染,不算最严重,但拖下去会恶化。

开了两个月的药,消炎的加止咳的,总共花了十一块六。

顾母心疼得直抽气,顾生把药包好塞进她怀里,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

回到村里已经快中午了。

顾生把母亲送回家,扒了两口冷饭,换了条短裤,拎上一把小铁撬和一个防水的油布袋,喊上顾安就出了门。

“哥,去哪?”

“西岬角。”

“游泳?”

“摸蚌。”

顾安眼睛一亮。

“又有好东西?”

“跟着走就知道了。”

西岬角在村子西南方向,要沿着海岸线走一里多路,翻过一片乱石坡才能到。

那是一道伸入海中的狭长礁石岬角,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底下是深水区,平时浪大的时候本靠不近。

但今天是农历十五,大刚退,水位降到了最低点,岬角两侧的礁石大片大片地露出水面,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通道。

顾生带着弟弟沿着礁石往岬角尖端走,脚下湿滑,但他步子稳得像走平地。

到了岬角最前端,他停住了脚,蹲下身看着脚下的海水。

水很清,能看见三四米深的地方,礁石上长满了海藻和藤壶,几条小鱼在石缝间穿梭。

“就这儿。”

顾安凑过来往下看。

“哥,这水挺深的啊,得有四五米吧?”

“差不多。你在上面等着,帮我看着东西,我下去。”

“我也能下去,我水性好。”

“你在上面放哨。”

顾生把油布袋和铁撬用绳子系在腰上,看了弟弟一眼。

“有人来了就吹口哨。”

顾安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放哨,但哥的话就是命令,点了点头。

顾生深吸了几口气,调整呼吸节奏,然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海水冰凉,瞬间包裹住全身。

他睁开眼,水下的世界在阳光折射下呈现出一片幽蓝。

礁石的轮廓清晰可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海藻,像一层绿色的绒毯。

顾生没有急着往深处游,而是先辨认了一下方位。

岬角尖端正下方,第一排礁石,第二排,第三排。

第三排礁石的背阴面。

他调整角度,身体像一条鱼一样贴着礁壁往下滑。

四米,四米半,五米。

第三排礁石到了。

他绕到礁石的背阴面,那里光线暗了许多,但还能看清。

然后,他看见了。

礁石的底部,沙地和岩壁的交界处,密密麻麻排列着十几只巨型砗磲蚌。

最小的也有脸盆大,壳面上长满了海藻和珊瑚虫,跟周围的礁石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本分辨不出来。

而最大的那只,壳缘的波浪形边缘张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白色的蚌肉。

整只蚌的宽度,目测超过半米。

顾生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慌乱。

他游到那只最大的砗磲蚌面前,先用手掌轻轻触碰了一下壳缘。

蚌壳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合拢。

好。

他从腰间解下铁撬,找准蚌壳张开的缝隙,将撬头了进去。

不能用蛮力,砗磲蚌的闭壳肌力量极大,硬撬会把壳撬碎,也可能把手指夹断。

顾生把铁撬当杠杆,缓慢而均匀地施力,一点一点把缝隙撑大。

蚌壳在抵抗,闭壳肌在收缩,但铁撬的角度卡得刚好,力臂够长,蚌壳被一寸一寸地撬开。

三寸,五寸,八寸。

蚌壳完全张开了。

阳光从水面折射下来,照进蚌壳内部。

顾生的瞳孔骤缩。

蚌肉中央,半嵌在外套膜里,一颗圆润的珠子正折射着水下的光线,散发出一种温暖的金色光泽。

鸽子蛋大小。

无瑕。

金色走盘珠。

顾生伸出手,手指探入蚌肉,轻轻将那颗珍珠从外套膜中取了出来。

珠子入手的瞬间,一种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沉甸甸的,比普通珍珠重了不止一倍。

他把珍珠攥在掌心,用铁撬把蚌壳的缝隙恢复原状,让闭壳肌自然合拢。

蚌还活着,以后还能产珠,不能鸡取卵。

肺里的氧气快用完了,顾生把珍珠塞进油布袋,扎紧袋口,一蹬礁壁,身体箭一般射向水面。

哗啦一声,他破水而出,大口喘着气。

“哥!”

顾安趴在礁石边上,脸都快贴到水面了。

“你下去快两分钟了,我都快急死了,怎么样?有没有?”

顾生游到礁石边,一手扒住岩壁,另一手从腰间解下油布袋,递了上去。

“打开看看。”

顾安接过油布袋,手忙脚乱地解开绳扣,把袋口翻开。

阳光照进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定住了。

油布袋里,一颗金色的珠子静静地躺着,圆得没有一丝棱角,表面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像一滴凝固的液态黄金。

“哥……这,这是珍珠?”

顾安的声音劈了,手都在抖。

“金色的珍珠?这么大?”

“小声点。”

顾生翻身爬上礁石,把油布袋从弟弟手里拿回来,重新扎紧。

“哥,这得值多少钱?比那个大螺还值钱吧?”

“比那个螺值钱十倍。”

顾安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

“十,十倍?那不是三千多块?”

顾生没回答,他的目光忽然越过弟弟的肩膀,看向了远处的海面。

一条小木船正从东边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一个人,手搭凉棚往这边张望。

矮个子,麻子脸。

刘麻子。

顾生的眼神一沉,一把按住了顾安的肩膀。

“别动,别回头。”

顾安感觉到哥哥手掌的力度,身体本能地僵住了。

“怎么了?”

“有人在看咱们。”

顾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

“把油布袋塞进我裤腰里,慢慢来,别让他看出来。”

顾安咽了口唾沫,手指哆嗦着把油布袋递过去。

顾生接过袋子,不紧不慢地塞进短裤腰带里,外面用衣摆一遮,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站起身,背对着海面,拍了拍身上的水。

“走,从北边那条石缝下去。”

“北边?那不是绕远了吗?”

“绕远才好。”

顾生带着弟弟沿着岬角北侧的礁石往下走,那边有一条被海水冲刷出来的天然石缝,弯弯曲曲通向岸边的乱石坡,从海面上看不见人影。

两兄弟猫着腰钻进石缝,脚下踩着湿滑的海藻,一步一步往岸上挪。

顾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哥,那是刘麻子的船吧?他跟着咱们来的?”

“不一定是跟着,但他肯定看见咱们往西岬角来了。”

“他想嘛?”

“想知道咱们在什么。”

顾生的脚步没停,语气平平淡淡的。

“上次那只万宝螺的事,他吃了亏,心里不痛快,肯定回去跟赵德发说了。这两天他们一直在盯着咱家。”

顾安攥紧了拳头。

“这狗东西,咱自己赶海碍着他什么事了?”

“碍着他赚钱了。”

顾生从石缝里钻出来,站在乱石坡上,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那条小木船。

船还停在岬角附近,没有靠过来,但也没走。

刘麻子站在船头,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秃鹫,远远地盯着这边。

“哥,那颗珠子……”

“回家再说。”

顾生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

“记住,今天咱们来西岬角,就是游泳,什么都没捞着,听见没?”

“听见了。”

“谁问都是这句话。”

“知道了,哥。”

两兄弟翻过乱石坡,上了通往村子的小路。

顾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赶海回来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隔着衣摆,能感觉到油布袋里那颗珠子硬硬的轮廓,圆润,沉实,带着海水的凉意。

。。。

这颗珠子,不能在本地出手。

陈老板那里也不行。

一只万宝螺卖三百二,已经够扎眼了。再拿一颗金色走盘珠过去,消息捂不住的。

县城就那么大,今天卖了明天全城都知道,用不了三天就传回盐碗村。

到时候赵德发那帮人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这颗珠子,得找更大的买家。

顾生脑子里翻过一个名字。

省城,东风路,老凤祥金铺隔壁,有一家叫瑞丰祥的珠宝行。

上辈子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去省城跑业务,路过那家店,老板姓周,是个从上海下来的老珠宝匠,专门做高端珍珠和玉石的生意,客户全是港商和东南亚华侨。

省城,两百里路。

不是骑自行车能解决的距离。

得坐班车。

顾生走进家门的时候,顾母正在灶房里熬药,苦涩的中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回来了?去哪了?”

“带安去西岬角游了个泳。”

“那地方浪大,下次别去了。”

“知道了,娘。”

顾生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从腰间取出油布袋,解开绳扣。

金色的珍珠滚落在掌心,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散发出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珠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瑕疵。

走盘珠。

放在桌面上能自己滚动的那种度,才配叫走盘珠。

顾生把珍珠放在缺了腿的木桌上,珠子轻轻一转,顺着桌面的微微倾斜滚了两寸,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他嘴角微微一动。

没错,就是走盘珠。

顾生用棉布把珍珠包好,塞进床板下面的一个暗格里。这个暗格是他上辈子小时候藏弹弓用的,除了他没人知道。

珠子藏好了,接下来要想的是怎么出手。

省城的班车,从镇上发车,一天一趟,早上六点,票价两块八。

来回就是五块六,加上在省城吃饭住店,少说也得准备个十块钱的路费。

钱不是问题,万宝螺卖的三百二还剩大半。

问题是时间。

去省城来回至少两天,这两天里,刘麻子肯定会上门来打探。

得安排好。

顾生坐在床沿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把接下来几天的事一件一件排好了顺序。

第一,明天再去一趟西岬角的蚌床,多摸几只普通砗磲蚌回来,壳能卖钱,肉也能吃。这是明面上的收入来源,堵住村里人的嘴。

第二,后天去省城,找瑞丰祥的周老板出手金珠。

第三,刘麻子那边,得放个烟幕弹。

。。。

门外传来敲门声。

“哥,有人找你。”

顾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谁?”

“刘麻子。”

顾生眼皮都没动一下,站起身,拉开了门。

院子门口,刘麻子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纸烟,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子里扫。

“生,忙着呢?”

“刘叔,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路过你家门口,顺道看看。”

刘麻子吐了口烟,笑嘻嘻的。

“听说你今天带你弟去西岬角了?”

“嗯,游了个泳。”

“游泳?”

刘麻子眼珠子转了转。

“那地方浪大,水又深,你们两个小年轻可得注意安全。”

“谢刘叔关心。”

“摸着什么好东西没有?”

刘麻子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睛盯着顾生的脸,一眨不眨。

顾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前,表情懒洋洋的。

“刘叔,西岬角那地方您又不是不知道,水底下全是光秃秃的礁石,连海藻都长不好,能有什么东西?就是天热了,带我弟泡泡水。”

刘麻子盯着他看了两秒,没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任何破绽。

“那行,你们注意安全就好。”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对了生,上次那事是我不对,出价低了,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有什么好货,还是可以找我,价格好商量。”

“行,有货再说。”

刘麻子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

顾安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着刘麻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小声说。

“哥,他信了吗?”

顾生看着巷子口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信不信不重要。”

他转身回屋,把门带上。

“重要的是,在他弄清楚之前,那颗珠子已经不在盐碗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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