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生先骑车带顾母去了镇卫生院。
王大夫听了肺,拍了片子,确诊是慢性支气管炎合并轻度肺感染,不算最严重,但拖下去会恶化。
开了两个月的药,消炎的加止咳的,总共花了十一块六。
顾母心疼得直抽气,顾生把药包好塞进她怀里,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
回到村里已经快中午了。
顾生把母亲送回家,扒了两口冷饭,换了条短裤,拎上一把小铁撬和一个防水的油布袋,喊上顾安就出了门。
“哥,去哪?”
“西岬角。”
“游泳?”
“摸蚌。”
顾安眼睛一亮。
“又有好东西?”
“跟着走就知道了。”
西岬角在村子西南方向,要沿着海岸线走一里多路,翻过一片乱石坡才能到。
那是一道伸入海中的狭长礁石岬角,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底下是深水区,平时浪大的时候本靠不近。
但今天是农历十五,大刚退,水位降到了最低点,岬角两侧的礁石大片大片地露出水面,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通道。
顾生带着弟弟沿着礁石往岬角尖端走,脚下湿滑,但他步子稳得像走平地。
到了岬角最前端,他停住了脚,蹲下身看着脚下的海水。
水很清,能看见三四米深的地方,礁石上长满了海藻和藤壶,几条小鱼在石缝间穿梭。
“就这儿。”
顾安凑过来往下看。
“哥,这水挺深的啊,得有四五米吧?”
“差不多。你在上面等着,帮我看着东西,我下去。”
“我也能下去,我水性好。”
“你在上面放哨。”
顾生把油布袋和铁撬用绳子系在腰上,看了弟弟一眼。
“有人来了就吹口哨。”
顾安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放哨,但哥的话就是命令,点了点头。
顾生深吸了几口气,调整呼吸节奏,然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海水冰凉,瞬间包裹住全身。
他睁开眼,水下的世界在阳光折射下呈现出一片幽蓝。
礁石的轮廓清晰可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海藻,像一层绿色的绒毯。
顾生没有急着往深处游,而是先辨认了一下方位。
岬角尖端正下方,第一排礁石,第二排,第三排。
第三排礁石的背阴面。
他调整角度,身体像一条鱼一样贴着礁壁往下滑。
四米,四米半,五米。
第三排礁石到了。
他绕到礁石的背阴面,那里光线暗了许多,但还能看清。
然后,他看见了。
礁石的底部,沙地和岩壁的交界处,密密麻麻排列着十几只巨型砗磲蚌。
最小的也有脸盆大,壳面上长满了海藻和珊瑚虫,跟周围的礁石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本分辨不出来。
而最大的那只,壳缘的波浪形边缘张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白色的蚌肉。
整只蚌的宽度,目测超过半米。
顾生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慌乱。
他游到那只最大的砗磲蚌面前,先用手掌轻轻触碰了一下壳缘。
蚌壳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合拢。
好。
他从腰间解下铁撬,找准蚌壳张开的缝隙,将撬头了进去。
不能用蛮力,砗磲蚌的闭壳肌力量极大,硬撬会把壳撬碎,也可能把手指夹断。
顾生把铁撬当杠杆,缓慢而均匀地施力,一点一点把缝隙撑大。
蚌壳在抵抗,闭壳肌在收缩,但铁撬的角度卡得刚好,力臂够长,蚌壳被一寸一寸地撬开。
三寸,五寸,八寸。
蚌壳完全张开了。
阳光从水面折射下来,照进蚌壳内部。
顾生的瞳孔骤缩。
蚌肉中央,半嵌在外套膜里,一颗圆润的珠子正折射着水下的光线,散发出一种温暖的金色光泽。
鸽子蛋大小。
无瑕。
金色走盘珠。
顾生伸出手,手指探入蚌肉,轻轻将那颗珍珠从外套膜中取了出来。
珠子入手的瞬间,一种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沉甸甸的,比普通珍珠重了不止一倍。
他把珍珠攥在掌心,用铁撬把蚌壳的缝隙恢复原状,让闭壳肌自然合拢。
蚌还活着,以后还能产珠,不能鸡取卵。
肺里的氧气快用完了,顾生把珍珠塞进油布袋,扎紧袋口,一蹬礁壁,身体箭一般射向水面。
哗啦一声,他破水而出,大口喘着气。
“哥!”
顾安趴在礁石边上,脸都快贴到水面了。
“你下去快两分钟了,我都快急死了,怎么样?有没有?”
顾生游到礁石边,一手扒住岩壁,另一手从腰间解下油布袋,递了上去。
“打开看看。”
顾安接过油布袋,手忙脚乱地解开绳扣,把袋口翻开。
阳光照进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定住了。
油布袋里,一颗金色的珠子静静地躺着,圆得没有一丝棱角,表面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像一滴凝固的液态黄金。
“哥……这,这是珍珠?”
顾安的声音劈了,手都在抖。
“金色的珍珠?这么大?”
“小声点。”
顾生翻身爬上礁石,把油布袋从弟弟手里拿回来,重新扎紧。
“哥,这得值多少钱?比那个大螺还值钱吧?”
“比那个螺值钱十倍。”
顾安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合不拢。
“十,十倍?那不是三千多块?”
顾生没回答,他的目光忽然越过弟弟的肩膀,看向了远处的海面。
一条小木船正从东边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一个人,手搭凉棚往这边张望。
矮个子,麻子脸。
刘麻子。
顾生的眼神一沉,一把按住了顾安的肩膀。
“别动,别回头。”
顾安感觉到哥哥手掌的力度,身体本能地僵住了。
“怎么了?”
“有人在看咱们。”
顾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
“把油布袋塞进我裤腰里,慢慢来,别让他看出来。”
顾安咽了口唾沫,手指哆嗦着把油布袋递过去。
顾生接过袋子,不紧不慢地塞进短裤腰带里,外面用衣摆一遮,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站起身,背对着海面,拍了拍身上的水。
“走,从北边那条石缝下去。”
“北边?那不是绕远了吗?”
“绕远才好。”
顾生带着弟弟沿着岬角北侧的礁石往下走,那边有一条被海水冲刷出来的天然石缝,弯弯曲曲通向岸边的乱石坡,从海面上看不见人影。
两兄弟猫着腰钻进石缝,脚下踩着湿滑的海藻,一步一步往岸上挪。
顾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哥,那是刘麻子的船吧?他跟着咱们来的?”
“不一定是跟着,但他肯定看见咱们往西岬角来了。”
“他想嘛?”
“想知道咱们在什么。”
顾生的脚步没停,语气平平淡淡的。
“上次那只万宝螺的事,他吃了亏,心里不痛快,肯定回去跟赵德发说了。这两天他们一直在盯着咱家。”
顾安攥紧了拳头。
“这狗东西,咱自己赶海碍着他什么事了?”
“碍着他赚钱了。”
顾生从石缝里钻出来,站在乱石坡上,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那条小木船。
船还停在岬角附近,没有靠过来,但也没走。
刘麻子站在船头,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秃鹫,远远地盯着这边。
“哥,那颗珠子……”
“回家再说。”
顾生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
“记住,今天咱们来西岬角,就是游泳,什么都没捞着,听见没?”
“听见了。”
“谁问都是这句话。”
“知道了,哥。”
两兄弟翻过乱石坡,上了通往村子的小路。
顾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赶海回来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隔着衣摆,能感觉到油布袋里那颗珠子硬硬的轮廓,圆润,沉实,带着海水的凉意。
。。。
这颗珠子,不能在本地出手。
陈老板那里也不行。
一只万宝螺卖三百二,已经够扎眼了。再拿一颗金色走盘珠过去,消息捂不住的。
县城就那么大,今天卖了明天全城都知道,用不了三天就传回盐碗村。
到时候赵德发那帮人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这颗珠子,得找更大的买家。
顾生脑子里翻过一个名字。
省城,东风路,老凤祥金铺隔壁,有一家叫瑞丰祥的珠宝行。
上辈子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去省城跑业务,路过那家店,老板姓周,是个从上海下来的老珠宝匠,专门做高端珍珠和玉石的生意,客户全是港商和东南亚华侨。
省城,两百里路。
不是骑自行车能解决的距离。
得坐班车。
顾生走进家门的时候,顾母正在灶房里熬药,苦涩的中药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回来了?去哪了?”
“带安去西岬角游了个泳。”
“那地方浪大,下次别去了。”
“知道了,娘。”
顾生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从腰间取出油布袋,解开绳扣。
金色的珍珠滚落在掌心,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散发出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珠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瑕疵。
走盘珠。
放在桌面上能自己滚动的那种度,才配叫走盘珠。
顾生把珍珠放在缺了腿的木桌上,珠子轻轻一转,顺着桌面的微微倾斜滚了两寸,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他嘴角微微一动。
没错,就是走盘珠。
顾生用棉布把珍珠包好,塞进床板下面的一个暗格里。这个暗格是他上辈子小时候藏弹弓用的,除了他没人知道。
珠子藏好了,接下来要想的是怎么出手。
省城的班车,从镇上发车,一天一趟,早上六点,票价两块八。
来回就是五块六,加上在省城吃饭住店,少说也得准备个十块钱的路费。
钱不是问题,万宝螺卖的三百二还剩大半。
问题是时间。
去省城来回至少两天,这两天里,刘麻子肯定会上门来打探。
得安排好。
顾生坐在床沿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把接下来几天的事一件一件排好了顺序。
第一,明天再去一趟西岬角的蚌床,多摸几只普通砗磲蚌回来,壳能卖钱,肉也能吃。这是明面上的收入来源,堵住村里人的嘴。
第二,后天去省城,找瑞丰祥的周老板出手金珠。
第三,刘麻子那边,得放个烟幕弹。
。。。
门外传来敲门声。
“哥,有人找你。”
顾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谁?”
“刘麻子。”
顾生眼皮都没动一下,站起身,拉开了门。
院子门口,刘麻子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纸烟,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子里扫。
“生,忙着呢?”
“刘叔,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路过你家门口,顺道看看。”
刘麻子吐了口烟,笑嘻嘻的。
“听说你今天带你弟去西岬角了?”
“嗯,游了个泳。”
“游泳?”
刘麻子眼珠子转了转。
“那地方浪大,水又深,你们两个小年轻可得注意安全。”
“谢刘叔关心。”
“摸着什么好东西没有?”
刘麻子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眼睛盯着顾生的脸,一眨不眨。
顾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前,表情懒洋洋的。
“刘叔,西岬角那地方您又不是不知道,水底下全是光秃秃的礁石,连海藻都长不好,能有什么东西?就是天热了,带我弟泡泡水。”
刘麻子盯着他看了两秒,没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任何破绽。
“那行,你们注意安全就好。”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对了生,上次那事是我不对,出价低了,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有什么好货,还是可以找我,价格好商量。”
“行,有货再说。”
刘麻子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
顾安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着刘麻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小声说。
“哥,他信了吗?”
顾生看着巷子口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信不信不重要。”
他转身回屋,把门带上。
“重要的是,在他弄清楚之前,那颗珠子已经不在盐碗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