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麻子的脸挂不住了。
在盐碗村收了七八年海货,从来没有哪个穷渔民敢跟他这么说话。
他收货,那是给赵德发面子,赵家的面子,在这周围三个村,比乡里部的面子都好使。
“生,你想清楚再说话。”
刘麻子把杆秤往肩上一抗,语气变了味道。
“我刘麻子在这片收货,背后站的谁你不是不知道。你今天不卖给我,以后你们老顾家的海货,谁来收?”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海拄着一木棍,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
“怎么回事?吵什么呢?”
刘麻子一看是顾家老爷子,脸上立刻堆出了笑。
“海叔,没吵没吵,我跟生谈点小买卖。你来评评理,这么大一个螺,我出五块钱,够意思了吧?”
顾海探头看了一眼竹筐里的万宝螺,眼睛也直了。
“这,这螺哪来的?”
“你儿子刚从西边荒滩捞的,厉害着呢。”
刘麻子凑到顾海耳边,压低声音。
“海叔,五块钱,够你老婆子吃好几副药了,我也不跟你讲价了,六块,抹个零给你凑个吉利数。”
顾海咽了口唾沫。
六块钱。
老婆子的药要十五块,六块虽然不够,但好歹能先抓两副,顶一顶。
他回头看着顾生,眼神里带着犹豫。
“生,要不……”
“爹,这螺不能卖给他。”
顾生的声音平平稳稳的,把竹筐放在了院子里的石墩上,转身面向刘麻子。
“刘叔,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东西叫万宝螺,你们镇上叫唐冠螺也行。”
顾生伸手在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壳面无裂,螺口完整,色泽品相都是上上品。这种螺,拿到县城的工艺品店,搞出口的那种,至少值两百块。”
“两百?”
刘麻子笑出了声,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生,你在做梦吧?一个螺壳值两百块?你当它是金子做的?”
院子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听见这个数字,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百块买个螺壳?生这孩子怕不是被太阳晒蒙了。”
“就是,听谁说的啊?村里人赶海一辈子也没见过螺壳卖两百块的。”
赵婶端着盆又出现了,嗓门最大。
“他娘还躺着等药钱呢,六块钱不卖,非要说两百,你两百块的饭票能当药吃啊?”
顾生理都没理那些闲言碎语,眼睛只盯着刘麻子。
“刘叔,你收海货这么多年,万宝螺见过几只?”
刘麻子被他问得一愣。
顾生竖起一手指。
“我来告诉你。这种螺在近海几乎绝迹了,活的更是少见,你去打听打听,整个南海沿岸,一年能捞上来几只这种品相的?县城友谊商店里一只缺了口的唐冠螺标价多少,你心里没数?”
刘麻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是个二道贩子没错,但跟着赵德发也见过不少世面。
友谊商店里那些摆着卖给外国佬的贝壳工艺品,他确实瞟过几眼,那价格标的,一个比巴掌大的普通夜光螺都要几十块。
眼前这只万宝螺,个头大了不止十倍。
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嗤了一声。
“生,友谊商店的东西那是卖给外国人的,你一个渔村的穷小子,你能进得去那种地方?你以为有货就能卖?没路子,你拿着金子也换不来钱。”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院子外几个村民也跟着点头。
穷人家的孩子,就算捡了个宝贝,不认识人,一样卖不出价。
顾海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拽了拽顾生的胳膊。
“生,要不先卖了应急,你娘等不起。”
“爹。”
顾生按住父亲的手,语气不重,但稳得像块礁石。
“有路子。明天我去县城,工艺品店的门路我来想办法。”
“你?”
刘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你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你上哪找门路?人家那种店,你背个竹筐就进去了?人家不把你轰出来?”
“那就不劳你心了。”
顾生弯腰把竹筐拎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小螺和海参,你要是想收,正常价,一斤一块二。”
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刘麻子站在院子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几次,最终挤出一句。
“生,你可别后悔。以后你们老顾家的货,我一两都不收了。”
“随你。”
院门在刘麻子面前关上了。
。。。
堂屋里,顾海坐在椅子上,一脸愁容。
“生,你不该跟刘麻子把话说死,往后他不收咱家的货,那些螺和参怎么办?”
“爹,他不收有人收。”
顾生把万宝螺从筐里拿出来,用湿布仔细擦了一遍壳面。
“刘麻子就是个跑腿的,他压价压得狠,一斤螺收你八毛钱,转手就卖两块五给赵德发,中间差价全进了他自己兜里。以后咱家的货,不走他这条道了。”
“那走哪条道?”
“县城。”
顾海沉默了一会儿。
“县城,远着呢,来回六十里路,你骑啥去?”
“跟邻居借辆自行车。”
“借车也得还人情。”
“爹。”
顾生把擦净的万宝螺放在桌上,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螺壳表面折射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这只螺,我心里有数,至少能卖两三百。”
顾海的手颤了颤,两三百块钱,对于一个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渔家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顾小鱼扎着羊角辫探进半个脑袋来。
“哥,这个大螺真能卖那么多钱?”
“能。”
“那妈妈的药钱够了?”
“够。”
顾小鱼眨了眨大眼睛,眼圈红了一下,又缩回了门帘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哥。
顾生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看着院子外已经散去的人群,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落在了远处通往镇上的那条黄土路上。
县城,六十里。
明天一早出发,骑快点,上午就能到。
他只需要找到一家做出口工艺品的铺子。
上辈子,他记得县城老街有一家叫陈记的店面,老板姓陈,专门收品相好的贝壳和珊瑚,走的是港澳出口路线。
院子外又传来了说话声,是刘麻子走到村道上跟人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都看看,顾家老二飘了,五块钱不卖,说要拿去县城卖两百,我看他明天能不能走到县城再说吧,六十里路,连个车都没有。”
“就是,估计明天背也背不下去就回来了,到时候还不是得求着我。”
顾生靠在门框上,把目光从黄土路上收回来。
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在光下流光溢彩的万宝螺。
去县城的路费,需要想个办法。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村里谁家有自行车,谁跟老顾家还算有点交情。
有了。
村西头的赵老六,上个月刚托人从镇上买了辆二八大杠,平时金贵得跟命子一样,但赵老六这人有个弱点,好酒。
顾生走到墙角,翻出了一个落满灰的陶罐。
罐子里还剩小半罐老爹存了大半年没舍得喝的地瓜烧。
“爹,这酒我借用一下。”
顾海心疼得直抽气。
“那是我留着过年的!”
“过两天给你买一整坛好的。”
顾生拎着酒罐出了门,脚步利索,奔着村西头去了。
身后,顾海望着儿子的背影,愣了好半天。
他总觉得,自家这个老二,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