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生,你也有今天。"
无线电里传来沈明辉的笑声,带着说不出的阴冷。
南海,北纬十五度,水深三百米。
顾生死死攥着舵盘,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整艘"生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船舱里灌满了冰冷刺骨的海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舷被炸开了一个两米宽的口子,是定时炸药,藏在龙骨夹层里,至少提前三天就装好了。
"你在我船上动了手脚。"顾生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
"不止船上。"无线电那头,沈明辉的声音带着得意,"你的保险受益人,上周已经改成我了。顾船长,四十年的交情,你连自己的公章都管不住,怪谁?"
顾生没说话。
海水漫过腰际,冰凉彻骨。
四十年。
他十八岁下海,从一条破木船起,摸爬滚打四十年,从南海到太平洋,从一个穷渔村小子变成远洋船队的传奇船长。
多少次台风里搏命,多少次深海里与巨物周旋,多少次在鬼门关前把命捡回来——
结果,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合伙人手里。
"沈明辉。"顾生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记住,你欠我的,迟早要还。"
无线电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海水没过口。
顾生松开了舵盘。
没用了。
他靠在驾驶舱的铁壁上,看着海水一寸一寸吞没自己的身体。五十八岁,身经百战的老船长,最后死在自己的船上。
讽刺。
意识开始模糊。
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十八岁,第一次出海,差点被浪卷走。
二十五岁,台风天拖回一条六百斤的石斑,全村轰动。
三十岁,买下第一艘铁壳船。
四十岁,船队扩张到十二艘,横跨南海。
五十岁,远洋旗舰下水,驶入太平洋……
然后,就是沈明辉那张笑脸。
"老娘……对不住了……"
顾生闭上眼。
黑暗。
彻底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消散在深海里,喂鱼喂虾,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但——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不是他的。
是……老娘的声音?
顾生浑身一震。
这个咳嗽声,他太熟悉了。小时候,老娘就是这么咳的,一到冬天就咳血,肺病,拖了好几年才治好。
不对。
老娘十五年前就走了。
"咳咳咳——生,生!起来了,头都晒屁股了!"
顾生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斑驳的土坯天花板。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头顶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清晨的阳光从窟窿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混着咸腥的海风。
远处,有公鸡在打鸣。
顾生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缓缓抬起手——
一双年轻的手。
皮肤黝黑,骨节分明,手掌上有薄薄的茧,但不是他记忆中那双布满老茧、伤痕累累的手。
这是……十八岁的手。
"生!听见没!"门外又传来老娘的声音,中间夹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你爹腿疼下不了地,你弟弟妹妹还等着吃饭呢!"
顾生霍然坐起。
他环顾四周——
仄的土坯房,不到十平米。墙角堆着几张破渔网,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缺了腿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床是木板搭的,硌得慌。被子薄得能透光。
这个房间,他认得。
盐碗村。
南海边上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渔村。
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1980年。
顾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重生了。
回到了十八岁。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压抑了四十年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东西。
门被推开,一个瘦弱的中年妇女探进头来。
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裂发白。但那双眼睛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和焦急。
"娘……"顾生喉头发紧,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顾母愣了一下,随即嗔道:"大清早的喊什么魂?赶紧起来,米缸就剩一把米了,你去海边看看能不能摸点螺回来。"
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弯着腰,整个人都在抖。
顾生攥紧了拳头。
上辈子,老娘就是这个病,拖了三年,没钱治,活活拖死的。
这辈子——
绝不会。
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走到门口。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灰蓝色的大海。
浪花拍打着礁石,海鸥在低空盘旋。远处的海平线上,朝阳正缓缓升起,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顾生眯起眼,嘴角微微上扬。
这片海,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每一道暗流,每一处礁盘,每一条鱼道,每一个季节什么鱼群会经过——全在他脑子里。
四十年的经验,满脑子的海洋知识,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沈明辉,这辈子,你还没出生呢。
而这片穷海湾——
顾生深吸一口带着腥咸味的空气,目光沉稳如渊。
"老娘的病,三天之内,我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