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顾生准时出现在村委会。
陈德厚已经在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转让协议。
村会计老刘头戴着老花镜,在旁边研墨。
村长顾海山也在,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赵德发没来。
但顾生知道,昨晚陈德厚肯定找过顾海山,把话说透了。老支书虽然这两年管事少了,但党支部书记的位子还在,真要较真,村长得听支书的。
陈德厚招了招手。
“生,来了,坐。”
顾生在桌前坐下,目光扫了一眼那份协议。
“手续我让老刘拟好了,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
协议很简单,写明码头搁浅木船一条,原属王老五,因其长期外逃且欠缴集体提留款四十五元,经村委会研究决定,将该船以补缴欠款的形式转让给顾生,自签字之起,船只产权归顾生所有。
顾生看完,点了点头。
“没问题。”
他从兜里掏出四十五块钱,一张一张数好,放在桌上。
老刘头数了钱,开了收据,顾生在协议上签了名,按了手印。
陈德厚把协议收好,从抽屉里拿出村委会的公章,啪地盖了上去。
“行了,从今天起,这条船就是你的了。”
顾海山在角落里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生啊,买了船好好,出海注意安全。”
“谢谢村长。”
顾生站起身,把收据和协议副本叠好揣进兜里。
走出村委会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
一百五十块修船费加四十五块买船费,不到两百块,他就有了自己的第一条船。
上辈子,他二十三岁才攒够钱买第一条船,还是跟人合伙的。
这辈子,十八岁,独资。
。。。
顾生没有耽搁,直接去了赵福的院子。
老船匠正在院子里刨木板,看见他来了,放下刨子。
“手续办了?”
“办了。”
顾生把收据亮了一下。
“那行,我这边木料昨天就备好了,今天就能开工。”
赵福拍了拍身边那几块厚实的杉木板。
“你那条船我量过了,左舷两块板子,一块四尺三,一块三尺八,我按尺寸裁好了。桅杆用的是一老杉木,直溜溜的,晾了两年了,正好。”
“赵叔,工期多久?”
“不急的话一个月,急的话……”
赵福搓了搓下巴。
“你要是天天来帮忙打下手,二十天差不多。”
“我天天来。”
赵福笑了一声。
“行,那明天一早就开始。今天你先把船底的淤泥清了,把旧板子拆下来,省得明天耽误工夫。”
“没问题。”
。。。
顾生从赵福那儿借了把锤子和一撬棍,回到码头,卷起裤腿就开始活。
先是清淤泥,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把船底堆积了三年的烂泥挖出来,露出船底的龙骨。铁力木的龙骨黑沉沉的,硬得铁锹碰上去直打滑,果然跟赵福说的一样,泡多少年都不烂。
然后是拆旧板,左舷那两块烂透的船板,钉子早就锈成了渣,用撬棍一撬就下来了,木头碎成了一片一片,烂得跟似的。
顾生了一整个下午,把该拆的都拆了,该清的都清了,船的骨架露了出来,像一具瘦骨嶙峋但筋骨强健的骨架。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着眼前这条船的骨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底子。
。。。
回家的路上,经过村口的老榕树,几个村民正蹲在树下乘凉聊天,看见顾生浑身是泥地走过来,有人喊了一嗓子。
“生,听说你把码头那条破船买了?”
“嗯。”
“那船都烂成那样了,你花冤枉钱啥?”
“修修还能用。”
“修好了你一个人出海?你会开船吗?”
顾生没停脚步,声音飘过来。
“学呗。”
身后几个人嘀嘀咕咕的,有人说这小子胆子大,有人说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还有人说赵德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顾生懒得听,加快脚步回了家。
。。。
吃晚饭的时候,顾安问他船的事。
“哥,手续真办下来了?赵德发没闹?”
“没闹,有陈伯在,他闹不起来。”
“那他不会使坏吗?”
“使坏也得有机会。”
顾生夹了块蚌肉放进弟弟碗里。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放学去码头帮我看着船,有人靠近就吹口哨。”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顾母在旁边听着,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早点睡,明天还得活。
顾生应了一声,回屋躺下。
但他没有马上睡,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修船要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他不能闲着。白天帮赵福活,早晚还得赶海,家里的开销不能断。
而且,他还记得一个地方。
村子东南方向,过了乱石坡再往南走半里路,有一片被两块巨石夹住的狭窄礁石缝。那条缝从外面看不起眼,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但里面别有洞天。
礁石缝的深处,有一片避风的汐池,池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野生鲍鱼。
上辈子,那片鲍鱼礁是八三年被一个外地来的潜水员发现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三天之内被人摸得净净,一只不剩。
现在是八零年,那片礁还没人知道。
顾生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先去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