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在村子正中间,一栋土坯房,门口挂着块红漆木牌,上面的字被海风吹得模糊了大半。
顾生一早就过来了,手里揣着四十五块钱,打算把王老五那条船的手续办了。
还没走到门口,一个人从旁边的巷子里横着了出来,挡在了路中间。
赵德发。
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脖子上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在太阳底下晃眼,嘴里叼着牙签,三角眼眯着,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后生,一看就不是正经活的料。
“哟,生,一大早这是要去哪啊?”
赵德发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上下打量着顾生,语气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赵叔,去村委会办点事。”
“办什么事啊?”
“买船。”
赵德发的牙签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三角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买船?码头上王老五那条破烂?”
“嗯。”
“谁跟你说那船能卖的?”
顾生看着他,没接话。
赵德发往前走了两步,金链子晃了晃,声音压低了半分,但那股子威胁的意思一点没藏。
“生啊,你年纪小,有些规矩可能不懂,我跟你说说。”
他伸出一手指,在顾生面前晃了晃。
“咱盐碗村出海的船,都从我这儿租,一天五块,公道价。想自己买船?没这个规矩。”
顾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双手在裤兜里,站得稳稳当当。
“赵叔,国家政策允许个人捕捞,买船是正当交易,不犯法。”
赵德发的脸色变了一下,牙签往地上一扔。
“你跟我扯什么国家政策?我跟你说的是村里的规矩,盐碗村的规矩。”
他往前又了一步,身后两个打手也跟着往前凑,把顾生的退路堵了个严实。
“你小子前两天卖了个螺,赚了点钱,翅膀就硬了?我告诉你,这村里的海,是有主的。”
顾生没退。
他抬起眼皮,看着赵德发那张因为常年喝酒而发红的脸,语气平平淡淡的。
“赵叔,海是国家的,不是谁家的。我买船出海打鱼,天经地义。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可以找村委会评评理。”
赵德发被噎了一下,三角眼眯得更紧了。
“你跟我提村委会?村委会谁说了算,你心里没数?”
顾生知道他说的是村长顾海山。
顾海山是赵德发的姐夫,耳子软,村里大小事赵德发手惯了,没人敢吱声。
但顾生也知道,村委会里不只有村长一个人。
“赵叔,话我说清楚了,船我要买,海我要下。您要是有意见,走正规程序,开村民大会也行,找公社也行。”
他说完,侧身从赵德发和两个打手之间的缝隙里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
赵德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
“顾生,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村里还没人敢跟我赵德发对着。”
顾生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不高不低。
“赵叔,我不是跟您对着,我就是买条船打鱼。您要是非觉得这叫对着,那我也没办法。”
赵德发站在原地,口起伏了好几下,一把揪住身边打手的领子。
“去,给我盯着他,看他去找谁。”
。。。
顾生没去村委会。
他拐了个弯,沿着村后面那条土路,往北走了。
北边半里地,有一户独门独院的人家,院墙是石头砌的,比村里其他房子都结实。门口种着两棵老榕树,树荫遮了半个院子。
这是村支书陈德厚的家。
陈德厚今年五十八了,在盐碗村当了二十多年支书,是真正经历过战争年代的老党员。
为人方正,不贪不占,但这些年身体不好,村里的事管得越来越少,大权渐渐旁落到了村长顾海山和赵德发手里。
上辈子,陈德厚是六二年退的,退了之后赵德发彻底没了制约,把整个村子捏在手心里搓了十几年。
但现在是八零年,老支书还在任上。
顾生站在院门口,敲了敲门框。
“陈伯,在家吗?”
院子里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谁啊?”
“海家的老二,顾生。”
“进来吧,门没锁。”
顾生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收拾得净净,一个精瘦的老头正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喝茶,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亮得很。
“生?好久没见你了,坐。”
陈德厚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给他倒了杯茶。
“陈伯,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码头上王老五留下那条旧船,我想买下来。”
陈德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买船?你要出海?”
“嗯,跑近海。”
“你爹同意了?”
“同意了。”
陈德厚点了点头,喝了口茶。
“那条船搁了三年多了,村里贴过告示,说谁要就处理。王老五欠着村里四十多块提留款,你把这笔钱补上,按规矩船就归你。”
“我知道,钱我带了。但刚才赵德发把我拦住了,说村里不许个人有船,出海得从他那租。”
陈德厚的眉头皱了起来,茶杯往石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他放什么屁。”
老支书的语气一下子硬了。
“国家政策白纸黑字写着,鼓励个体经济发展,渔民自主捕捞是正当权利。他赵德发算什么东西,村里的海是集体的,不是他赵家的。”
顾生没话,端着茶杯慢慢喝。
陈德厚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脸上的怒气明显。
“这个赵德发,这两年越来越不像话了。仗着他姐夫是村长,把村里的收购渠道全捏在手里,压价压得渔民喘不过气来。我说过他几回,他当面应着,背后该怎么还怎么。”
老支书转过身,看着顾生。
“生,你真想好了要出海?”
“想好了,陈伯。”
“那行,这事我来办。明天上午你来村委会,我让会计把手续给你走了,四十五块钱补上提留款,船就是你的。赵德发那边,我去跟他说。”
“谢谢陈伯。”
“谢什么,这是你的正当权利。”
陈德厚摆了摆手,又看了他一眼。
“你爹年轻时候是好舵手,可惜了那条腿。你要是有你爹一半的本事,这条船就不算白买。”
顾生站起身,把茶杯放回桌上。
“陈伯,我不光要买船。我还想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
“赵德发压价收海货这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全村渔民辛辛苦苦打的鱼,到他手里被压掉一半的价,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吸血。”
陈德厚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有什么想法?”
“现在还没有,等我船修好了,出海跑几趟,有了底气再说。但我跟您透个底,我不会走赵德发的渠道卖货。”
陈德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你小子有胆气。但我提醒你一句,赵德发这人心眼小,记仇,你得防着他使阴招。”
“我知道。”
顾生告了辞,出了院门。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余光扫到墙角蹲着一个人,是赵德发手下那两个打手之一,正假装在那抽烟,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顾生看都没看他一眼,大步往家走。
让他们盯着,盯着也没用。
明天,船就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