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就你?"
说话的是隔壁的赵婶,正端着一盆衣服路过顾家门口,听见这话,当场就笑了。
"生啊,你娘的药钱要十五块,你上哪儿弄去?你爹那条腿,你大哥那身子骨,就你们老顾家,全村谁不知道——"
赵婶压低声音,眼里带着那种乡下妇人特有的精明和刻薄:"我劝你啊,还是去求求德发叔,他那鱼档正缺人扛货,一天三毛钱,好歹——"
"不用。"
顾生语气平淡,连头都没回。
赵婶噎了一下,撇撇嘴,端着盆走了,嘴里还嘟囔着"穷得裤子都穿不起还充大尾巴狼"。
顾生没理她。
他走回屋里,快速扫了一圈家里的情况。
老爹顾海坐在堂屋的破椅子上,右腿僵直地伸着,膝盖处裹着一块发黄的布条。三年前出海伤的,没钱治,落下了病,阴天下雨疼得整宿睡不着。
"爹。"顾生叫了一声。
顾海抬起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愁苦:"生,你娘昨晚又咳血了。我寻思着……要不把那张渔网卖了,好歹能凑个两三块。"
"不卖。"顾生说,"网留着有用。"
顾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里屋传来动静,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和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探出头来。
弟弟顾安,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和不安。
妹妹顾小鱼——后来考上名牌大学的那个天才丫头——现在还是个扎着羊角辫、面黄肌瘦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里全是饿。
"哥,我饿。"顾小鱼小声说。
顾生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上辈子,他十八岁就出了远海,把家里扔给大哥照顾。等他混出名堂回来,老娘已经没了,老爹也走了,弟弟妹妹吃了多少苦,他本不知道。
这辈子,不会了。
"等着。"他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哥今天出去一趟,晚上让你们吃饱。"
顾生没有多说,转身出了门。
他沿着村里的土路往海边走,一路上遇到不少早起的村民。
盐碗村,南海边上一个百来户人家的小渔村。1980年,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吹到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全村人靠海吃海,但也只是在近海滩涂上摸摸螺、捡捡蟹,勉强糊口。
"哟,顾家老二,又去赶海啊?"
"生,你娘的病好点没?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德发哥,他那收鱼的价——"
顾生一一点头,脚步不停。
赵德发。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盐碗村村长的亲弟弟,镇上最大的鱼贩子,垄断了周边三个村的海货收购。大背头,金项链,三角眼,压价压得狠,全村渔民被他吃得死死的。
上辈子,顾家最穷的那几年,就是被这孙子压榨的。
不急。
顾生走到海边,站在礁石上,眯着眼看向大海。
清晨的海面平静如镜,但他的目光越过近海的浅滩,越过礁石区,落在了东边那片乱石滩上。
村东头的乱石滩。
全村人都叫它"死海"——礁石嶙峋,汐诡异,别说捕鱼,连螺都摸不着几个。村里没人愿意去那儿。
但顾生知道。
那片乱石滩下面,有一处隐蔽的汐池。池子藏在两块巨型礁石的夹缝里,只有特定位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而那个汐池的暗礁底下——
藏着一只活了上百年的巨蚌。
上辈子,这只巨蚌是九十年代才被人偶然发现的,开出来的珍珠卖了几万块,轰动整个县。
但现在是1980年。
没人知道它在那儿。
只有他知道。
顾生蹲下身,伸手探进海水里,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海水的盐度、温度、黏度——
他闭上眼,四十年的经验在脑海里飞速运转。
汐时间,洋流方向,水温变化……
今天下午两点,退。
那个汐池会露出来。
顾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转身往家走。
他需要一把铁铲。
路过村口的时候,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停在那儿,车上堆满了鱼筐。一个大背头、戴金项链的中年男人正叼着牙签,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头,旁边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
赵德发。
"哟,这不是顾家老二吗?"赵德发斜着三角眼看过来,牙签在嘴里转了个圈,"听说你娘病得不轻啊?要钱不?来我鱼档活,一天三毛,管饭。"
旁边的伙计嘿嘿笑。
顾生脚步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赵德发脸色一沉:"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顾生头也不回,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毛钱?打发叫花子呢。"
"你——"赵德发腾地站起来,牙签从嘴里掉了出来。
但顾生已经走远了。
赵德发盯着他的背影,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冷哼一声:"穷横个屁,老顾家迟早得求着老子。"
顾生回到家,从墙角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铲。
铲刃钝了,但够用。
他看了一眼天色,还早。
下午两点,退。
他有的是时间准备。
顾母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走过来:"生,先喝口粥。"
顾生接过碗,三口喝完。
米粒数得清,但他没说什么。
"娘,下午我去趟东边乱石滩。"
顾母一愣:"那地方?那是死海,去那啥?"
"赶海。"
"那地方能有啥?连个螺——"
"娘。"顾生放下碗,看着母亲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信我。明天,您就能去镇上看病了。"
顾母看着儿子的眼睛,不知为什么,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沉稳,笃定,像是……什么都在他掌握之中。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午后,头毒辣。
顾生扛着铁铲出了门,往村东头走去。
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几个闲着没事的村民跟在后面看热闹。
"顾家老二去死海?疯了吧?"
"怕不是他娘病糊涂了,连儿子都跟着犯傻。"
"嘿,看着呗,一会儿空手回来有好戏看。"
窃笑声从身后传来。
顾生充耳不闻。
他站在乱石滩的边缘,眯着眼看向那片嶙峋的礁石。
海水正在退去。
汐线一寸一寸地下降。
他的目光,穿过乱石,穿过海藻,落在了两块巨型礁石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上。
再等一刻钟。
水位再降三十公分。
那个藏了百年的秘密,就会露出来。
顾生握紧铁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龙王爷——
该赏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