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顾生就起了。
院子里的公鸡还没叫第二遍,他已经穿好了短裤,把铁撬和油布袋重新系在腰上,又多带了一条麻袋。
顾安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
“哥,又去西岬角?”
“嗯,今天摸几只砗磲蚌回来。”
“那珠子……”
“什么珠子?”
顾生回头看了弟弟一眼,语气不重,但顾安的后半句话立刻咽了回去。
“没,没什么。”
“记住昨天我说的话。”
“知道了哥,咱们就是去游泳,什么都没捞着。”
顾生点了点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今天你不用跟我去,在家待着,有人问我去哪了,就说去西岬角摸蚌。”
“那你一个人去不危险吗?”
“死不了。”
顾生拎着家伙出了门,脚步轻快,沿着海岸线往西岬角方向走。
天色还早,村里没几个人起来,只有几条土狗在巷子里晃悠,看见他经过,摇了摇尾巴。
他特意走的是村中间那条主路,经过了晒谷场,经过了赵德发家的鱼档后门,经过了刘麻子住的那排平房。
走得不快不慢,肩上扛着麻袋,腰间别着铁撬,跟昨天一模一样的装扮。
谁看见了都会知道,顾家老二又去西岬角了。
这就是烟幕弹。
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西岬角那边有东西可摸,他天天去,摸的是砗磲蚌,卖的是蚌壳和蚌肉,一只蚌壳能卖个三五块钱,蚌肉论斤称,不值几个钱。
这是明面上的收入。
合理,正常,不扎眼。
至于那颗金珠子,从来不存在。
。。。
到了西岬角,大还没完全退下去,水位比昨天高了半尺。
顾生没有去昨天那个位置,而是绕到了岬角北侧的浅水区,那边礁石缝里也有几只小号的砗磲蚌,壳径不大,也就巴掌宽,但胜在数量多。
他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
这一趟不需要潜太深,三米左右的水底,礁石缝里嵌着七八只砗磲蚌,壳面上长满了藤壶和海藻,跟周围的石头混在一起。
顾生用铁撬一只一只地撬,动作利索,不到半个钟头,摸上来五只。
最大的一只壳径有一尺,壳面的波浪纹路清晰漂亮,打磨一下能当摆件卖。
其余四只小一些,壳不值钱,但蚌肉厚实,切片炒了能吃两顿。
他把五只蚌装进麻袋,扎紧袋口,扛在肩上往回走。
回村的路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谷场上开始有人走动。
顾生故意走得慢,让肩上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晃得明显。
果然,路过赵婶家门口的时候,那个大嗓门的女人又探出了头。
“生,又去西岬角了?今天摸着什么了?”
“几只蚌。”
“蚌?能吃不?”
“能吃,壳也能卖。”
“卖多少钱一只啊?”
“看大小,大的三五块,小的一两块。”
赵婶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酸。
“行啊生,你现在出息了,天天往海里钻,比你爹年轻时候还能耐。”
顾生没接话,扛着麻袋继续走。
身后赵婶的声音还在响,跟隔壁的张嫂嘀咕。
“你说这顾家老二,前两天卖了个大螺赚了一笔,现在又天天去摸蚌,这西岬角到底有多少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那地方水深浪大,一般人不敢去。”
“也是,万一哪天出个事……”
顾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就对了。
让全村人都知道他在西岬角摸蚌,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盯在那几只砗磲蚌上。
蚌壳值三五块钱,不多不少,刚好够养家糊口,不至于太扎眼,也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藏什么大秘密。
。。。
回到家,顾生把麻袋往院子里一放,顾母正在灶房里熬粥。
“回来了?摸着什么了?”
“几只蚌,壳能卖钱,肉中午炒了吃。”
“行,你先洗洗,粥快好了。”
顾生进了自己屋,把门带上。
他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摸出那个棉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金色的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布里,光泽柔和,像一颗微缩的太阳。
他重新包好,塞回暗格,用一块松动的木板盖住。
明天,去省城。
。。。
吃过早饭,顾生把五只砗磲蚌处理了。
蚌肉剔出来,用盐腌上,能放两天。
蚌壳用清水冲净,摆在院子里晒。
最大的那只壳,他打算攒着,等凑够三五只品相好的,一起拿去县城找陈老板出手。
这是明面上的生意,细水长流,不急。
下午,顾生去了趟村口的代销点,买了两个馒头和一包咸菜,又跟代销点的老李头打听了一下去省城的班车。
“老李叔,镇上去省城的班车几点发?”
“早上六点,就一趟,你要去省城?”
“嗯,有点事。”
“票价两块八,到省城得四个多钟头,你去啥?”
“帮人带个东西。”
老李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拨他的算盘。
顾生买完东西回家,把明天的路费和吃饭的钱从那沓钱里抽出来,十块整,揣进贴身口袋。
剩下的钱藏在暗格里,跟珍珠放在一起。
。。。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生跟家里人说了一声。
“明天我去趟省城,办点事,当天回不来,后天到家。”
顾母筷子停了一下。
“省城?那么远,去啥?”
“有个朋友托我带东西过去,给点跑腿费。”
“什么朋友?”
“县城认识的,上次卖螺的时候搭上的关系。”
顾母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这孩子最近做事越来越有主意,她拦不住,也不想拦。
顾海倒是多看了儿子两眼,嘴巴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
“路上小心,钱别露出来。”
“知道了,爹。”
顾安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哥哥的脚,挤眉弄眼地想说什么,被顾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
那天晚上,顾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把明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镇上坐班车,四个多小时到省城。
下车后往东走,过两个路口,东风路。
老凤祥金铺隔壁,瑞丰祥珠宝行。
老板姓周,上海人,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带吴侬软语的调子。
上辈子他是九二年才认识的周老板,那时候瑞丰祥已经做大了,在省城开了三家分店。
但八零年,瑞丰祥应该还是一家小铺子,周老板刚从上海南下不久,正是缺好货源的时候。
一颗金色走盘珠送上门,他不可能不动心。
顾生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是真正的大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