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生没有直接回村。
他先拐去了镇上。
镇卫生院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墙皮斑驳,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红漆字褪得只剩个轮廓。
顾生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电线杆上,大步走了进去。
挂号,一毛钱。
内科诊室在二楼,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咚咚响。
王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大褂洗得发灰,口别着支钢笔,正在桌前写病历。
“看什么病?”
“不是我,是我娘。肺上的毛病,咳了大半年了,最近开始咳血。”
王大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人呢?”
“在家,走不动路。我先来问问情况,明天带她来。”
“那不行,不看到人我没法开药。”
王大夫摇头。
“你把人带来,拍个片子,听听肺,确诊了才能用药。”
顾生想了想。
“行,明天一早我带她来。先问您一句,如果是老肺病,长期吃药的话,一个月大概多少钱?”
王大夫放下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看情况,轻的话吃点消炎药加止咳的,一个月三四块。重的话要上链霉素,那就贵了,一个月十来块。”
“两个月的药能一次开齐吗?”
“能是能,但你确定你拿得出这个钱?”
王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善意的提醒。
“小伙子,链霉素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王大夫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明天把人带来。”
顾生道了谢,下了楼。
。。。
出了卫生院,他直奔镇上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不多,货架上的东西倒是齐全。
大米,一毛四一斤,他买了五十斤。
白面,两毛一斤,买了二十斤。
猪肉,八毛一斤,他要了三斤五花、两斤排骨。
还有一包红糖、两斤鸡蛋、一瓶酱油、一袋盐。
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看着顾生一样一样往柜台上堆,眼睛越瞪越大。
“小伙子,你这是办席啊?”
“家里断粮了,补点。”
“断粮补这么多?你哪个村的?”
“盐碗村。”
售货员嘴巴张了张,没再问。
盐碗村,穷是出了名的。
顾生付了钱,把东西分成两袋,一袋绑在车后座,一袋挂在车把上,骑着车往村里赶。
。。。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顾母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菜叶子,听见车轮声抬起头,看见顾生从车上卸下两大袋东西,整个人呆住了。
“生,你这是……”
“娘,米面肉,都买了。”
顾生把东西搬进灶房,一样一样摆好。
顾母跟在后面,看着灶台上堆起来的白米白面,看着案板上那几斤带着油光的五花肉,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红了。
“哪来的钱?”
“那只大螺,卖了。”
“卖了多少?”
“够用。”
“到底多少?”
顾母追问,声音带着颤。
顾生从内兜里掏出那沓钱,在母亲面前晃了一下,又揣回去。
“三百二。”
顾母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一把扶住了灶台边。
“三……三百二?”
“嗯。”
“那个螺……真值这么多钱?”
“值。”
顾母站在灶房里,半天没说出话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也不擦,就那么笑着哭。
“我就说,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
“娘,别哭了。”
顾生拿起灶台上的抹布递过去。
“明天我带你去镇上看病,王大夫说了,您这病能治,吃药就行。”
“看什么病,浪费钱,我这老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扛不过去。”
顾生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明天一早就走,我骑车带您。”
顾母擦了擦眼泪,想说什么,看见儿子那张年轻的脸上一副不容反驳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听你的。”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顾安和顾小鱼放学回来了。
顾小鱼一进灶房,鼻子抽了抽,眼睛亮了。
“肉!哥买肉了!”
顾安探头一看,也愣了。
“哥,这么多米面?发财了?”
“少废话,去劈柴烧火,今晚吃排骨。”
顾小鱼欢呼一声,拉着顾安就往柴房跑。
顾母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几斤排骨,又看看白花花的大米,手忙脚乱地系上围裙,嘴里念叨着今晚多焖点饭,孩子们都瘦了。
顾海拄着棍子挪到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水光。
“生。”
“爹。”
“那螺……真卖了三百多?”
“嗯。”
顾海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挪回了堂屋。
。。。
那天晚上,老顾家的灶房里飘出了许久不曾有过的肉香。
排骨炖了满满一砂锅,米饭焖了一大锅,顾小鱼吃了三碗,顾安吃了四碗,连顾母都多扒了半碗饭。
顾生坐在桌边,看着一家人埋头吃饭的样子,没怎么动筷子。
上辈子,他十八岁就出了远海,等他赚到钱的时候,老娘已经不在了。
这辈子,一切都来得及。
。。。
吃完饭,顾母收拾碗筷,弟弟妹妹回屋睡了,顾海也歇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顾生搬了把竹椅坐在院门口,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片海面照得银白一片。
水正在退去,远处的礁石一点一点露出黑色的轮廓。
他的目光越过近海的浅滩,落在了西边那道突出海面的岬角上。
西岬角。
那片礁石下面,水深三到五米的地方,有一片没人知道的巨蚌床。
上辈子,那片蚌床是九五年才被一个潜水爱好者发现的,里面最大的砗磲蚌壳张开有半米宽,当时轰动了整个省的海洋研究所。
但真正值钱的不是蚌壳。
是里面的珍珠。
顾生记得清清楚楚,那片蚌床里出过一颗金色的走盘珠,鸽子蛋大小,圆润无瑕,最后被一个港商以八万块的价格买走。
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八万块够在县城买十套房。
当然,他不可能一次把所有蚌都撬开,那太蠢了,也太招眼。
但那颗金珠子在哪只蚌里,他有印象。
明天,大退。
月光下,顾生靠在竹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西岬角,水下五米,第三排礁石的背阴面。
明天,该去会会那些老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