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顾生从省城坐班车回到镇上,又骑着存在车站的自行车回了村。
进门的时候顾母正在院子里晒蚌壳,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回来了?省城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吃饭没?锅里给你留了粥。”
“吃过了,娘你别忙了。”
顾生把竹篓放下,洗了把脸,换了身净衣服,跟母亲说了句出去转转,就出了门。
他没往海边走,而是拐向了村子东头的废弃码头。
码头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段伸入海里的石砌堤坝,堤面上长满了青苔,几木桩子歪歪斜斜地在水边,挂着几截烂绳头。
堤坝尽头,一条木船斜搁在滩涂上,船身倾斜,半截船底埋在淤泥里,露出水面的部分被太阳晒得发白,船舷上的漆皮早就剥光了。
顾生沿着堤坝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敲了敲船底。
咚咚咚,声音沉闷结实。
龙骨没问题。
他绕着船走了一圈,用手摸过每一块船板。
左舷中段有两块板子烂透了,用手指一戳就是一个洞。
右舷靠船尾的位置有一块翘起来了,钉子锈断了。
船底有三处渗水的地方,但都是船板接缝处的填缝料老化了,不是结构性的问题。
桅杆从中间断了,只剩半截还在桅座里。
舵叶还在,但舵柄锈死了,转不动。
顾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心里已经有了数。
船体主结构没坏,修起来不算大工程。
关键是找对人。
。。。
盐碗村往西两里地,有个叫赵福的老船匠,六十多岁了,一辈子跟木头和船打交道,方圆几十里的渔船有一半是他手里造出来的。
顾生记得这个人,上辈子他出远海之前,第一条船就是赵福帮他改的。
老头手艺硬,人也实在,不坑人。
他沿着海边的小路往西走,穿过一片防风林,远远看见一间低矮的石头房子,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刨花,空气里飘着桐油的味道。
院门敞着,一个精瘦的老头正蹲在院子里,拿着刨子在一块厚木板上推,刨花卷着飞出来,落了一地。
“赵叔。”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哪家的?”
“盐碗村顾家的,顾海的儿子,顾生。”
“海的儿子?”
赵福放下刨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爹的腿好些了没?”
“老样子,走路还是得拄棍。”
“唉,当年那条船翻的时候,你爹要不是被缆绳绞了腿,现在还是咱这片最好的舵手。”
赵福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你找我什么事?”
“想请您帮我看条船。”
“什么船?”
“码头上搁着的那条,王老五留下的。”
赵福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条船?搁了三年多了吧,烂得不成样子了。”
“龙骨还好,我刚看过。”
赵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你懂船?”
“略知一二。赵叔,您要是有空,跟我去看一眼,帮我估估修好得多少钱。”
赵福把刨子往木墩上一搁,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走吧,反正今天也没别的活。”
两个人沿着海边走回码头,赵福的步子比顾生还快。
到了船跟前,老头围着船转了三圈,又钻到船底下去敲了一通,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泥,但脸上的表情松了不少。
“龙骨确实没问题,铁力木的,硬得很,再泡十年也不烂。”
赵福蹲在船边,用指甲抠了抠船板的断面。
“左舷两块板子得换,右舷那块钉回去就行。船底三处缝得重新打麻丝灌桐油。桅杆要重新做一,舵柄换新的,舵叶打磨打磨还能用。”
“总共多少钱?”
赵福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
“木料钱,铁力木贵,但船板用杉木就行,结实又轻。两块大板加一桅杆的料,少说八十块。桐油麻丝铁钉这些零碎,算三十块。舵柄找铁匠打一,十来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人工嘛,你要是不急,我慢慢弄,一个月能修好。工钱你看着给,一百块差不多。”
“加起来两百二?”
“差不离,撑死不超过两百五。”
赵福站起身,看着顾生。
“小伙子,你真要修这条船?”
“真要。”
“你有这个钱?”
“有。”
赵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那你先去村委会把手续办了,这船名义上还是王老五的,你得跟村里买下来才行。”
“村委会那边要多少钱?”
“王老五欠着村里的提留款,加上码头占地费,总共欠了四十多块。你把这笔钱补上,船就是你的。”
四十多块买一条船的产权,加上两百多块修船费,总共不到三百块。
顾生点了点头。
“赵叔,我明天就去村委会办手续,办完了就来找您,您先帮我把木料备上。”
“行。”
赵福应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
“你爹知道你要买船?”
“还没说。”
“回去跟他商量商量,出海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了,赵叔。”
顾生跟赵福道了别,沿着海边往回走。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水正在涨,浪花一层一层地拍上堤坝,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走到码头边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搁浅的旧船。
一个月后,这条船就能重新下水。
到时候,近海那些鱼群,就不再是可望不可及的东西了。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母在灶房里炒蚌肉,香味飘了满院子。
顾海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在补一张破渔网,手指头在网眼里穿来穿去,动作熟练。
顾生在父亲对面坐下来。
“爹。”
“嗯。”
“我想买条船。”
顾海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油灯下看着儿子。
“什么船?”
“码头上王老五那条。我今天去看过了,找赵福师傅也估了价,龙骨没问题,修好不到三百块。”
顾海放下渔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要出海?”
“嗯。”
“近海?”
“先跑近海,不走远。”
顾海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条瘸腿上,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膝盖。
“出海危险。”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顾海的声音忽然重了。
“你没出过海,你不知道浪有多大,风有多狠。你爹我当年也觉得自己水性好,胆子大,结果呢?”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声音又低了下去。
“一条腿没了,半辈子废了。”
顾生没有反驳,等父亲把话说完。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芯子噼啪响了一声。
“爹,我不是莽撞。”
顾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我懂汐,懂洋流,懂看天。赶海这几天您也看见了,我找东西从来不靠运气。”
顾海看着儿子,嘴巴动了动。
“出海跟赶海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但爹您想想,咱家现在靠赶海,一天能挣多少?好的时候十来块,差的时候两三块。可要是有条船,跑一趟近海,一网黄花鱼下去,少说几十斤,按市价算,一趟就是上百块。”
顾海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抗拒松动了一些。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跑船的,知道近海捕鱼的利润有多大。
一天顶赶海一个月,这话不假。
“你一个人跑?”
“先一个人,等熟了再带人。”
“一个人跑船,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我不走远,就在近海三五里的范围,天气不好绝不出去。”
顾海又沉默了。
灶房里传来顾母的声音。
“吃饭了,都过来。”
顾海拄着棍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儿子。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钱够?”
“够。”
顾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爹年轻时候,也是全村最好的舵手。”
顾生看着父亲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就是同意了。
。。。
吃饭的时候,顾安听说哥要买船,兴奋得差点把碗打翻。
“哥,买了船我能跟你出海不?”
“等你再长两年。”
“我水性比你好!”
“水性好有屁用,出海靠的是脑子。”
顾小鱼在旁边嘴。
“哥,买船要多少钱啊?”
“不多,你好好读书就行。”
一家人吃着饭,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
顾母虽然也担心出海的事,但看见丈夫没有反对,她也没多说什么。
这个家,现在是老二在撑着,她信他。
。。。
晚上,顾生躺在床上,手指在口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去村委会。
买船,办手续,找赵福备料开工。
一个月后,船下水。
到时候,正好赶上七月的黄花鱼汛期。
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人得打点好。
村委会的事,绕不开一个人。
村长顾海山。
顾海山是顾生的远房堂伯,海字辈的,跟顾海是同族。
人不算坏,但耳子软,他有个小舅子叫赵德发。
赵德发。
顾生的眼睛在黑暗中眯了一下。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把盐碗村的海货收购渠道垄断了十几年,压榨了全村渔民的血汗钱。
这辈子,他不打算让这条路走通。
但现在还不是跟赵德发正面硬碰的时候,先把船弄到手再说。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像是大海在呼吸。
顾生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明天开始,就不只是赶海了。
是真正的,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