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旁的案几上摊着楚王府地宫的结构草图,墨线纵横交错,每一道转折都嵌在那些木头咬合的齿牙里。
“下官最初看那几张图纸时,心里还犯嘀咕——”
他声音发,像含了一把沙子,“鲁班锁确实是真的,可这些东西说到底不过是指头上玩的把戏,哪能扛得住大明宫那样规模的营造大任?直到亲眼见了楚王殿下那府邸地室里的布局,才晓得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这玩意儿哪是什么玩具,分明是工匠界的至宝啊!”
他话说到最后,膝盖已经弯了下去。
杜楚客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胳膊肘,硬生生把人托住了。
可身后那群工部官员没这待遇——十几个穿青袍绿袍的身影齐刷刷矮了半截,官服下摆扫过地面青砖,发出簌簌的声响。
“谢小公主殿下!”
“谢小公主殿下!”
“谢小公主殿下!”
三声呼喊叠在一起,在回廊里荡出余音。
小兕子往后蹦了半步,两只手像被烫了似的在空中胡乱摆动,手指张开又攥紧,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啊呀呀,这这这……兕子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什么呀,各位别拜了,呜呜呜——要是非要拜,那都是我二哥的功劳,你们要拜就拜我二哥去!”
她习惯性地把所有事情都往李匡身上推。
从前也是这样,碰上想不明白的、解决不了的、脑袋疼的事情,就搬出二哥的名号来堵嘴。
杜楚客扶着最后一位官员站直身子,袖子一抖,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都听清了吧?等楚王殿下回府之后,你们再来登门道谢,到时候算老夫一个。
现在赶紧起来,别让小公主殿下为难。”
小兕子见他一个一个把人拉起来,才暗暗吐了口气。
她拽住李君羡的袍角,转身就往廊外跑,步子又急又碎,裙摆卷起一阵风。
身后,那群工部官员直起身来,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
有人低声说了句:“真谦虚啊。”
太极宫里的空气闷得发黏。
房玄龄坐在客座上,眉头拧成一道沟,袖口里摸出来的帕子已被他攥得皱巴巴:“陛下,今年蝗虫过境,糟蹋了数不清的良田,又赶上老天爷不肯下雨,秋收这俩字,眼下看是遥遥无期了。”
长孙无忌端着茶盏,指尖沿着杯沿慢慢画了个圈,没吭声。
魏征坐直了身子,手指在膝盖上重重叩了两下:“陛下,情况比这更糟。
钦天监那边递了话,说再不下雨,不止是田地打不出粮食,连地皮本身都要裂开报废。
臣已经派人去江南挑地方开荒,趁着还来得及多垦几亩田,好防着将来闹 ** 。”
靠在御座上,右手指节轻轻敲着扶手,点了点头:“嗯,这事办得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旱情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咱们变不出粮食来。
就算宽儿府上的粮仓堆得冒尖,也总有吃空的一天。
到时候如果手里没有存粮顶着,民间怕是要出乱子。”
殿内沉寂片刻后,长孙无忌又补了一句:“陛下所言极是,但旱蝗两害若久拖不决,把种植南迁,北边遭灾的百姓便无地可耕。
等熬过这场天灾之前,总得替他们寻些营生才是。”
他这话说得急促,像怕漏了什么。
这次安置北方流民的事,全压在太子那班人肩上,那也是他的基。
若办砸了,灾民要么闲得生怨,要么累得叫苦,到头来这笔账怕是要算到他头上。
他得先把这话递出去,好让圣上心里有个底。
魏征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沉重:“这事怕不好办。
北方灾民少说几十万,种田乃大唐头等大事,他们无田可种,上哪儿去找能供养几十万人的活计?”
他摇了摇头,仿佛已经看到那堆无解的难题堆在眼前。
听罢,眉头拧得更紧。
原以为粮种的事才是火烧眉毛,此刻才明白,安置那些灾民才是真正压顶的巨石。
三人相顾无语,空气里只剩呼吸和心跳的声响。
他们都埋下头,各自搜肠刮肚,想在沉默里捞出一救命的绳索。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走了进来:“陛下,小公主殿下回来了!”
这是早先吩咐过的——只要小兕子回来,不论他手头多忙,都得立刻禀报。
“哦?”
那双被愁云遮住的眼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每当提起那个小丫头,他的眼底总会泛起温度。”
小兕子回来了。
辅机啊,这事下午再议。
正好晌午了,各位都回去用膳吧。”
长孙无忌、魏征与另一人拱手应命,相继退出殿门。
小兕子回得正是时候——他们眼下无计可施,也正好借这空当回去细想。
他们刚走不久,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百宝袋的小兕子,像喝醉了酒的小猫,摇摇晃晃挪了进来。”
父……父皇,兕子回来啦!”
她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那袋子实在太沉,抱在怀里让她整个人都失了重心,偏又不肯让侍卫搭手,硬是自己强撑着。
瞧着那副逞强的模样,绷紧的脸颊不自觉地松了松:“嗯?小兕子,你这……快,先搁下。”
“啊,对噢!都到父皇这儿了,那些丑东西可以拿出来啦!哼哼~那些家伙竟敢占兕子的百宝袋地方,太坏啦!”
她娇声一哼,把百宝袋往地上一撂,将几个圆滚滚的东西和一卷宣纸掏出,随手往地上一放,那些圆物便骨碌碌滚了出去。
弯下腰,捡起一个,拿在手里翻看:“这是什么?”
那东西到底藏了多久,谁也说不清。
“儿臣也不知道呀,早上翻出来的就这些了。”
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不安,两食指在身前互相戳着,“父皇,兕子找到的东西这么少,还能吃糖醋排骨吗?”
伸手揉了揉那团柔软的黑发,眼角的笑纹挤成了几道细线。
“有,当然有。
早就让御膳房备着了,待会儿咱们一起过去。”
兕子一下子扑进他怀里,脸蛋使劲蹭着他下巴上扎手的胡茬。
平时她最烦这个,可今天父皇答应了给肉吃,那胡茬就变成了恩赏,父皇就成了全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父皇。
等小姑娘的闹腾劲儿过去,才把目光转向桌上那个圆滚滚的红色物件。
兕子说,这东西是在地下室第二层翻出来的。
而且,外面包着墨家机关术的锁扣,层层叠叠,拆了好一阵子。
心里清楚,自家宽儿不是会做无用功的人。
肯花这么多心思封锁一件东西,说明它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只是眼下他还看不透,摸不着门道罢了。
他转身,从身后捡起散落的几张宣纸。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熟悉的笔锋,每一笔都透着那个年轻人的手劲儿。
【十一月十二,红薯种子到手。
不过这批种子跟记忆里对不上号,据手头线索判断,属于初代种。
】
【次年三月十五,初代种入土。
长出来的东西形状古怪,看着不像红薯,挂果也慢。
和其他庄稼比起来,没有优势。
还得继续养,养到样貌变了,才算像个样子。
】
【四月八,用现有手法,第二代种子成了。
分了两拨,一拨下地,一拨接着养。
】
【五月九,一个月过去。
第二代比第一代强了不少,种下去到收成的时间短了。
不过跟印象里的比,差距还是大。
得把所有功夫都押在第三代上。
】
【五月十六,第三代出来了。
路子摸熟了,这回也分了两拨,四分之一下地,剩下的继续养。
】
【六月二十,总算成了。
这一代,跟记忆里那个红薯一模一样。
不用再折腾了,该把力气都放到种上去。
】
六月廿三,这三天想透了,地全种上。
红薯育苗最好的时候是三月,那时土暖,可我没得挑。
但也得留几个存货,万一毁了一茬,还能再拿它从头来过。
七月十五,从种下那天算起,第二十二天。
藤蔓已经爬开了,估计过不了多久,真红薯就该从土里拱出来。
八月十九,成了。
十二个红薯堆在筐里,旁边还有一袋子种子。
八月二十,急事来了。
底下的人传话说,北边有那东西的影儿。
这次不是捕风捉影,铁证在手,非走一趟不可。
八月廿一,机关都架好了。
可轮到给墨家机关术的锁上密码时,我愣在那儿犹豫了半天。
后来一想,那小东西的生快到了,索性就用她的子当密码。
这样也好提醒我,不管北边攥着什么急事,到那天都得赶回来给她过生。
这是他写在第一张纸上的话。
“红薯种子?那又是什么稀奇东西?”
眉头一拧,手里那张纸悬在半空。
他的宽儿,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养这东西,一直养到今年八月,费了快一年的心血,就为这什么红薯种子?
他心里头像有羽毛在挠,赶紧拾起第二张纸往下看。
那上面的字说的是这红薯的生长。
大意是说他家地下室那片土比外头的肥,原本要三个月才熟的红薯,搁下面待着,只消俩月就能出土。
再加上先前育苗那段时间,宽儿在屋子里足足撑了九个月,才折腾出那些个红薯种子。
要是丢在外头光照雨露地长,起码得耗一整年。
整张纸翻来覆去,没啥嚼头。
他又抽出第三张纸。
开头看着,还算稳得住神,可目光扫到某一行字时,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然后——
惊愕像巴掌一样甩在他脸上。
呆滞。
震动。
不敢信。
因为第三张纸上写着这么一句话:从那些种子里长出来的红薯,跟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这不像是挑地的主,甭管多肥的土还是多薄的土,都能往里埋。
而且,拿十两当一斤算,一亩地能收六千到一万斤。
可换在大唐,十六两才算一斤,折下来,一亩大概就是四千到六千斤的收成。
“四千……到六千斤?”
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声音几乎哑在嗓子里头:“啊?!”
小兕子原本正端着茶盏,学着大人的模样品茶,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她手腕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
“父皇,你做什么呀?一惊一乍的,吓死兕子了!”
她撅着小嘴,语气里带着不满和委屈。
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真被惊到了。
心头翻涌着激荡的浪,却还是强压下那股震撼,扯出一个还算温和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小兕子的发顶:“父皇没事,是你多心了。
再等一会儿,待会儿咱们一起去用膳。”
一听到“用膳”
二字,小兕子的注意力立刻被牵引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