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李匡,若知道自己不光是私房钱打了水漂,连功劳都被一股脑算到了长孙无垢头上,不知嘴角会往哪个方向抽。
长孙无垢脸上浮起浅浅的红,到底是在外面,她挣开的臂弯,理了理衣襟:“陛下,这功劳可轮不到臣妾头上。
要不是宽儿早就算到了这一步,提前存下这么多粮食,臣妾就算长八双手也变不出来啊。”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的胳膊:“您第二个该谢的,是兕子。
那熊孩子闹是闹,可今天正是她这一通胡闹,歪打正着才撞见了这间粮仓。”
“臣妾和这俩人一比,顶多就是个带路的。”
嘿嘿一笑,眼睛里还泛着光:“粮食是谁攒的,那都是朕李唐血脉里的人攒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望无际的粮袋,声音沉下去,像是砸进地里的一桩:“这么大的粮食窟窿,被朕李唐的后辈亲手堵上了。
经了这一遭,看谁还敢再小瞧我李唐皇室!”
十五个世家……孤要把他们连拔起。
挺直脊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投向远方。
中那股烈焰般的豪气,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一声长啸。
今天跟着他出行的护卫,还有长孙无垢身边的侍女,全都是皇室的心腹。
说起那些世家的事,他不需要藏着掖着——这口气压得太久了。
长孙无垢掩住嘴角,轻轻笑了笑。
看来陛下已经不再为粮食发愁了,这倒是件好事。
“对了,去,快去把辅机和玄龄叫来。
粮食发放的事,必须让他们立刻着手。”
“遵命!”
几名护卫迅速分作两拨,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一波去请长孙无忌,一波去找房玄龄。
他们走远后,沿着粮袋间的空隙慢步前行。
手掌抚过那些鼓胀的麻袋,粗糙的麻纤维刺着指尖,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这些粮食,每一粒都是他从世家手里夺回来的筹码。
他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粮食的气息混着麻绳的涩味,钻进鼻腔。
“宽儿……观音婢,我真没想到,咱们宽儿有这么大的本事。
以前是我小看他了。”
长孙无垢跟在他身后,嘴角噙着笑意,“是啊,臣妾也是。”
顿了顿,她又开口,“不过……陛下,有一件事得跟您说。
楚王府的管事先前说了,这些粮食其实是宽儿的私房钱。”
她有些为难地垂下眼,“您看,我们……”
这毕竟是儿子的私房钱,按理说不该动用的。
孩子已经长大了,该有自己的计划。
可现在,他们做父母的,反而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救急。
这话说出来,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愣了愣,这么多粮食——私房钱?开什么玩笑?
不过转念一想,以自己那个儿子古怪的性子,这种事倒也不是做不出来。
“如今大唐每天都有不少灾民饿死,他们等着这些粮食救命。
什么事轻什么事重,得分清楚。”
长孙无垢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是。”
长孙府。
“什么?城里所有粮商,都说没粮?!”
长孙无忌的眼睛布满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从皇宫回来之后,他就派了下人去长安城内各家粮铺,跟那些粮商说,皇宫要收一批粮食。
可一个个下人回来,说的全是同样的话。
头一个回来说,粮商病了,出不了门。
长孙无忌当时没太在意——病了就不卖,那就算了吧。
可紧接着,每一个下人回来,张口第一句都是那些粮商不肯卖粮。
编出来的理由五花八门,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
# 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淹没在长街更夫的梆子响里。
几个时辰前还门庭若市的粮铺,此刻只剩下门板缝隙间漏出的烛火微光。
一双手在柜台下摸索片刻,掏出一袋鼓鼓囊囊的麻袋。
黑影猫着腰,避开主街上稀疏的灯笼,绕进后巷。
脚步声急促而克制,像有什么在追赶他。
早晨那番话还在耳边回响——“祖母要成亲,得办半个月喜事。”
说这话时,那人嘴角的纹路纹丝不动。
另一个声音接上:“家里走了长辈,得停业吊唁。”
第三个更脆:“粮都卖完了。”
可就是在说这话的同一天,有人看见他家的下人,从仓库 ** 扛出一整袋没开封的谷子。
檀木镇纸在长孙无忌指间转了两圈,啪地落在案上。
屏风后面铜漏的水滴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
那些人的笑容在记忆里晃荡——饱满而刻板,仿佛排练了千百遍。
每一句话的潜台词都直白得刺眼:没粮可卖。
“世家……真要把陛下到墙角才甘心?”
话音落下时,他捏住了椅子的扶手。
木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长孙家的基在关陇士族中沉浮了数代,但自从妹妹长孙无垢进了秦王府,婚姻便成了绳索,捆着他们与那个姓李的男人共沉浮。
不好过,长孙家的子也像踩在薄冰之上。
一名老仆弯腰凑上前,袖口拂过茶碗边缘:“老爷,那些粮商没把粮食运走,都还在仓库里堆着。
要不要……派兵封了他们的铺子?把粮先放出来应急?”
长孙无忌缓缓摇头,下巴的胡须擦过衣领。
“他们就是等着刀落下去。
粮食不动,是把饵放在那里——诱我们去抢。
只要兵卒踏上粮仓的门槛,第二 ** 堂上就会有人递折子,说皇室纵兵劫掠。
世家的笔比刀快,一个污点,泼到龙袍上就洗不掉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本摊开的《唐律疏议》上。
“这是下策。
不到最后一刻,不能用。”
“那……我们该怎么办?”
老仆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
长孙无忌闭上眼,后脑抵着椅背。
难题像铁块一样压在口:世家暂时动不得,粮商又都倒向他们,那条路似乎被堵死了。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帘子被挑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个穿着禁军制式甲胄的人影出现在门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长孙大人,陛下有令,请您即刻前往楚王府,不得延误。”
楚王府?
他抬起眼帘。
那个名字在记忆里翻了个身,像块被翻起的石头。
“知道了。”
等那禁军侍卫的脚步声远去,老仆压低了声音:“老爷,老奴知道,是楚王李匡的府邸。”
长孙无忌微微一怔,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原来是他。
陛下……”
他忽然停住,站起身时袍角带翻了茶碗,茶水沿着桌面流成一条细线。”
算了,你随我走。
带路。”
他匆匆披上外袍,主仆二人的影子在灯笼光里拉长又缩短,一路向宫城方向移动。
拐过朱雀门时,长孙无忌看见另一顶轿子也缓缓停在楚王府的台阶下。
帘子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辅机?你也被叫来了?”
房玄龄的声调里带着几分疑惑,他拢了拢袖口,朝长孙无忌走近两步,“陛下大半夜召见,你可知道是什么事?我们不妨先通个气?”
咳嗽声在两人间回荡。”
本官也无从得知,陛下大约自有考量,静候圣意便是。”
他们并肩而行,眉宇间都拧着愁绪。
那愁,出自同一处——粮仓深处的虚空。
“辅机,你手上可曾购得粮草?”
他压低嗓音,“我这边,实不相瞒,城东的米铺几乎全数关门,只剩下几间散户还肯与朝廷来往。”
长孙无忌只叹了一声,指尖揉着太阳。”
老夫这边更是不堪,一袋粮食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房玄龄的瞳孔里烧起火星。”
那些世家,当真要把大唐上绝路。
这般做,于他们有何益!”
长孙无忌按了按额头。”
银钱他们不挣,反倒往外撒——为了打通粮商的关节,砸进去的金银不在少数。
可我们吃痛的地方更甚。
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的陛下。
这机会对他们来说,千载难逢。
就算赔掉万贯家财,也绝不会松开手里的粮袋。”
“只要陛下低了头,”
他接着道,“他们便跨出了关键一步。
这期间烧掉的金银,后自会加倍从我们身上啃回来。”
房玄龄的嗓音里带着颤,那是压不住的怒。”
这群喝血的虫豸!为了手里那把权,竟拿人命当草芥。
他们就不怕遭天谴!”
长孙无忌只是摇了摇脑袋。
天谴?哪个朝代不曾在世家的手掌心里翻来覆去?不然哪里来的百年老树,千年不倒的姓氏之说?
亲卫引着路,两人很快在一处廊下见到了。
此刻的 ** ,脊背挺直如松,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拢不住。
他们相视,眸底同时掠过一线亮光,像是猜到了什么。
随即俯身。
“臣,房玄龄、长孙无忌,叩见陛下。”
“哈哈,辅机,玄龄,总算把你们等来了。”
的双手搭上两名重臣的臂膀,将他们托起。
“陛下——”
长孙无忌压不住喉间的疑问,“您、您这是……寻着粮食了?”
这些天, ** 眉头紧锁的模样他们看在眼里。
如今这般满面春风,除了粮草有了着落,他思来想去,再无别的解释。
“不错。
还是辅机懂朕。”
的眼睛里闪着光,“朕,确实找到了粮食——足足够所有流民吃个饱肚的份额!!”
那话落地,像一记闷雷滚过庭院。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的眼睛猛地撑圆,声音撞在一起。
“陛下,此话当真?”
地下室门推开时,气流卷起细碎的尘土。
拽着长孙无忌的衣袖,步伐比平快了一截。
木质台阶在脚下吱嘎作响,越往下,湿的触感越浓重。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照出一袋袋堆叠到天花板的麻包。
那些袋子码得整整齐齐,沿着墙壁延伸,像一面用粮食砌成的厚墙。
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特有的涩气息,混着一点霉味——那是新粮陈粮混放时才会有的味道。
长孙无忌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他愣在原地,眼珠随着火光扫过那些袋子,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卡住了。
“陛下,这……这这这,这竟然是真的。”
他终于挤出声音,尾音发颤。
房玄龄从后面挤了进来,步子有些踉跄。
他撑住门框,眼睛瞪得溜圆。
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吐出几个字:“这么多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