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个杜楚客……”
规矩做得滴水不漏,可就是因为太滴水不漏,反倒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君臣之间那堵墙,厚得像长安城墙的夯土层。
再想想刚才打牌的时候——明明是三个人的斗地主,从头到尾就听见小兕子脆生生的喊牌声和他自己甩牌的动静。
杜楚客坐在旁边,像个木头桩子,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
天子的身份,压得臣子连张竹牌都不敢认真出。
恐怕不止杜楚客一人如此。
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那些朝堂上最倚重的人,哪个不是这样?想找个人认认真真打场斗地主,翻遍整个大唐,大概也只能拉上观音婢和小兕子。
太子李承乾坐在牌桌前,眼神里也藏着躲闪,恐怕连出张牌都要先掂量会不会惹恼他这个父皇。
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皇帝当到这个份上,也真是够可悲的。
手上握着千万人的生死,可凑一桌像样的斗地主,全大唐就找得出两个人——一个在寝宫里抄佛经,一个在 ** 里追蝴蝶。
而那个追蝴蝶的小姑娘,再过几年,说不定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
炉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滚烫的木炭歪歪斜斜塌陷下去,迸出几粒火星。
盯着那团跳动的暗红,手指在膝头慢慢蜷紧又松开。
他想起自己那个早已出嫁的女儿——长乐。
幼时她也像小兕子这般,扯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
可等眉眼渐渐长开,晓得什么叫君臣有别,她的身子便硬生生僵住了,连抬眼看他的次数都数得清。
“历来坐在龙椅上的人,身边能剩下几个真心。”
他声音低得近乎自语,“朕登基数年,再不是当年长安城里那个能呼朋唤友的秦王了。
那些能搂着肩膀灌酒的旧面孔,一个接一个矮了下去。”
把手背到腰后,肩膀往前收了收,驼着脊梁,一步步挪回堆满奏章的书案前。
那一截背影被烛光拖得又长又弯,像快折断的竹子。
立政殿里,长孙皇后正俯身翻看一卷册子,突然听见外面炸开一阵脆生生的呼喊:“母后——母后——兕子来找您吃饭啦!”
那声音穿过几道回廊,震得殿角的铜铃都跟着晃了晃。
她不由得弯起嘴角。
“皇后娘娘,奴婢去把小公主请——”
“不必。”
长孙皇后抬手打断,搁下笔就走。
她裙摆擦过门槛的声响还没落地,人已到了殿外。
目光先落到那小家伙身上:裙摆沾满泥点子,袖口扯脱了线,额前碎发粘着两片枯叶,整张脸蛋灰扑扑的,像刚从灶膛里滚过一趟。
长孙皇后那张温婉的面孔瞬间沉了几分——晚上又得多洗一身衣裳。
“小兕子,你今又胡闹了?”
她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手却已经伸过去,把那小身子搂进臂弯里,另一只手替她拨开脸上的灰。
“嘻嘻,母后,兕子才没胡闹呢!”
小兕子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圈,“兕子今天做了大事情!这么——大的一件!”
长孙皇后斜了她一眼,故意板起脸:“小兕子,你连母后都敢骗了?再这样,我可当真不理你了。
整跟着你二哥哥四处疯跑,被他带野了性子;他走了,你倒学会扯谎。”
小兕子嘴巴一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母后!兕子没有骗人!”
她鼓着腮帮子,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个净。
这是长孙皇后每傍晚最期待的时辰——听这小东西声情并茂地讲述她又闯了哪些祸。
“哦?帮你父皇给宽儿送东西,还跟他玩新做的竹牌,又替杜尚书找回了那个鲁班锁?”
长孙皇后眼里的笑意一圈圈荡开,“看来是母后冤枉你了,咱们兕子今的确立了大功。”
她心里明白,自家夫君能拿到鲁班锁的图纸,对整个大唐意味着什么。
“嘻嘻,还好啦!”
小兕子把脸埋进母后温热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得意。
小兕子的手指在空中乱比划,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其实、其实,今天兕子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长孙皇后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拨弄女儿额前碎发:“什么秘密值得你这般惦记着?”
“父皇好笨好笨呀!”
长孙皇后的手僵在半空。
她满心等着听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到头来这孩子张嘴就说她男人蠢笨?这话要是传出去……她差点没把孩子从膝上扔下去——这丫头不能要了,敢这么说她父皇。
“为什么呢?”
长孙皇后咬着后槽牙,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心里不断默念:还小,还小,童言无忌。
“因为因为……父皇跟兕子玩纸牌,一把都没赢过!可是二哥跟兕子玩的时候,呜哇——兕子连一局都没赢!母后你说,父皇怎么连兕子都比不过?也太差劲了吧!”
小兕子哭诉完,小脸皱成一团,活脱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觉得有必要掰正这丫头的想法。
她沉默片刻,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回味的余韵。
“小兕子,你不了解你父皇。”
“他还没你这么大时,就已经独自执掌一支军队,号称秦王。”
“十八岁,在雁门关前从乱军之中救出前朝皇帝杨广;十九岁,你爷爷李渊落入敌手,他率兵直闯敌营把人抢回来。”
“二十岁那年,大隋气数已尽,你爷爷起兵反隋,你父皇只用一年就打出了赫赫战功,二十一岁受封秦王。”
“二十二岁,带着三万兵马出征,剿灭诸侯刘武周;二十三岁,大败劲敌王世充,被人尊为天策上将。”
“二十四岁,仅率三千骑兵,就把势力庞大的窦建德给剿了。”
“二十五岁,大破诸侯刘黑闼,替大唐平定整个北方。”
“二十九岁,为了咱们一家老小的安危,更是脆利落地开辟出一条新路。”
“你父皇前半辈子,都是在战火和刀刃上滚过来的——冲锋陷阵、九死一生,每一场仗都打得滴水不漏。
大唐的半壁江山,就是他用命给你爷爷挣回来的。”
“这样的父皇,小兕子,你喜欢吗?”
长孙皇后的脸颊泛起淡淡红晕——每次说起那些战功,腔里都像燃着一团火,压都压不住。
“啊……父皇做了那么多事?!”
小兕子瞪圆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可她心里还在嘀咕——连牌都打不过自己,真有那么厉害吗?
“是啊,那正是你的父皇。
若论疆场征伐,放眼整个大唐,多少英雄豪杰,谁又能及得上他半分?”
“也就是这几年登基坐了龙椅,他才算收了些性子。
朝堂上的事和行军打仗终究不同,对你父皇来说,那是从头摸索的活计,得慢慢磨一磨心气。”
长孙皇后一句接一句,替剖白。
倒也说不上是辩解——这本就是实情。
她得让女儿看清,那个男人究竟有多强。
“原来父皇这样了不起……可他还是比不上二哥呀。”
“母后,二哥可厉害了!兕子觉得,他一定比父皇更强!”
长孙皇后怔了一瞬。
“宽儿?”
换成旁人拿自己与陛下相较,她只会当那人胡言乱语,懒得搭理。
可若是宽儿……
脑海中翻过那堆数不清的粮食,长孙皇后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
不。
陛下,才是最厉害的。
她选了毫无保留地去信。
虽说天底下的父母,哪个不盼着孩子胜过自己,一代强过一代,可长孙皇后终究不愿见被人压下去。
“是啊,二哥真的很厉害,特别厉害。”
“有一回,宫里来了外邦商人,演老虎戏给大伙看。
兕子对那只大老虎好奇得不得了,半夜趁你们都睡了,偷偷溜出去瞧。”
“那天夜里黑乎乎的,兕子没留神,竟把铁笼子给打开了。
老虎蹿了出来,凶得吓人,眼瞅着就要把兕子吞掉。
就在那时候——威风凛凛、满身光芒的二哥来了!他拳头一挥,哗哗啦啦几下,就把那只老虎打趴在地上,别提多厉害了。”
“嘻嘻,母后母后,二哥能赤手空拳打老虎,父皇能吗?”
小兕子一提起楚王李匡,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眼睛里闪着碎光,比方才长孙皇后说起夫君时还要热切几分。
“这个……大概……大概是不行的。”
长孙皇后不住地擦额角,心里直打鼓——宽儿真有这般本事?连老虎都打得倒?假的吧?
她被惊得不轻。
若这事是真的,那宽儿藏得如此深,恐怕没人摸得清他的底,这份心机未免太沉了些。
可若是假的……今天这小丫头怕是要挨一顿结实的揍。
为了替她二哥争脸,连父皇都敢比下去——该打!
“对呀,母后,我二哥天下无敌!”
“兕子替二哥代言!”
小兕子高高兴兴地举起两只胳膊。
夜深了,立政殿里烛火摇曳。
小兕子的手指在桌沿上划来划去,嘴里嘀嘀咕咕地数着:“一只老虎,两只老虎……哎哟,好几百只?那得堆成山了吧?”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可就算父皇有那么多兵,兕子还是觉得二哥最厉害!哼,反正没人能打得过他!”
长孙皇后看着她撅起的小嘴,一时竟有些恍惚。
眼前这丫头不是在装模作样,是真真切切地认定了那个道理。
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能打老虎……确实是了不得的本事。
宽儿他——”
话刚起了个头,就被一只小巴掌截断了。
“等等不对!”
小兕子猛地拍了下桌面,“比老虎?父皇才是最厉害的!”
长孙皇后愣了愣,还没明白这弯弯绕绕的逻辑打哪儿来的,就听小兕子掰着手指继续往下说:“打老虎算什么?再厉害也就是一个人动动手脚。
父皇虽然打不了老虎,可他有十万大军呢!十万个人,够 ** 好几百只、上千只老虎了吧?二哥他做得到吗?”
她说完,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好像自己揭开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长孙皇后嘴角一抽,差点笑出声来。
这丫头,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把她二哥推到更了不起的位置上?
“兕子,”
她放缓了声调,伸手想去拉小兕子的小手,“你听母后跟你说——”
“不听不听不听!”
小兕子捂着耳朵直摇头,脑袋甩得跟拨浪鼓似的,“反正二哥天下无敌!父皇再厉害,也比不上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