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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6

他抬眼扫过面前站着的人:“你挑几个身手利落的,往北边走一趟。

别打陇西李家的旗号,半个月为限,把人摸清楚。

半个月一到,不管查没查出东西,都得滚回长安。”

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要是回不来……我就当你们死了。

死在楚王李匡手里。”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冷静。

能让范阳卢氏这般上心的少年,哪怕才十二岁,也绝不该被轻视。

“咕咚——”

那名家卫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冷汗,拱手抱拳:“家主放心,为李家做事,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也绝不含糊!”

……

皇宫内殿里,正把怀里的小丫头搂得死紧,下巴刚冒出的胡茬在她脸颊上蹭来蹭去。

“哎呀!父皇你嘛呀!快放开兕子!痒死了痒死了!”

小兕子一边躲一边挣扎,两条小腿乱蹬,“再不放开,兕子今晚就趁你睡着了扯你胡子!一一拔!”

被她这幅炸毛模样逗得又想笑又心酸:“怎么,你二哥抱你你就乐得满宫炫耀,你母后都说你高兴得跟捡了蜜似的。

现在父皇抱一抱就开始嫌弃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心里不是滋味。

李匡没来皇宫之前,这小棉袄可不是这样的啊!那个臭小子,把他的掌上明珠给哄了去。

“那不一样嘛!”

小兕子眼睛亮起来,说话的语气都跟着雀跃,“二哥抱兕子可有分寸了,力气刚刚好,不会蹭疼兕子,又没有扎人的胡子。

二哥怀里比父皇暖和多了!”

提到李匡,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火,眉梢眼角全是欢喜。

翻了个白眼。

等那臭小子回长安,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行行行,知道你二哥天底下第一好。”

他松开手,语气放软,“不过放你下来之前,父皇想求你一件事。”

小兕子歪着脑袋看他。

“今天……想不想再去你二哥府上转转?”

“啊?”

小兕子那双眼睛瞬间亮得跟点了灯似的,连脑后的两条马尾都跟着轻轻弹了一下。

可当她瞧见嘴角越弯越大的笑容时,立刻双手叉腰,小脑袋一扭,扬起下巴:“哼!父皇笑得这么开心,肯定没安好心!兕子才不上当!”

白瓷盘里躺着最后一块排骨,琥珀色的酱汁顺着盘子边沿往桌布上渗。

晋阳公主的视线黏在那块肉上,娘已经催过三遍让她去书房,可她挪不动步子。

方才父皇说话时眉毛抬得太高了。

每次他有求于人的时候,右眉总会比左眉高出半个指甲盖的距离。

上回他想让自己给母后送玉佩时就是这样,还有上上回让她替大哥求情时也是。

兕子在门槛上蹲下来,把手指放在青砖缝里划拉。

父皇今天又用这种语气提二哥的事,还非得让她亲自去。

“他肯定藏着什么心思。”

小姑娘对着砖缝里爬过的蚂蚁说,“兕子又不傻。”

长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黄缎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她太熟了。

刚拐过月亮门就看见他最小的女儿蹲在廊柱底下,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田鼠。

“小兕子。”

“哼。”

蹲下身,跟女儿平视。

龙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也没在意。

这个小女儿的眼睛太净了,净到他觉得在太极殿里练出来的那些客套话都是脏东西。

他不想对她用那些。

“父皇。”

“嗯?”

“你老实说,是不是想让兕子去二哥那儿当探子?”

噎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目光扫过女儿腰间挂的竹牌——那东西昨天还让他坐在御书房里琢磨了半宿。

“这样,”

他把语气放软,“你要是肯去一趟,午膳让御膳房做糖醋排骨。

就是你二哥前年捣鼓出来的那个方子,琥珀色的,骨头都酥了。”

兕子的眼睛亮了一瞬。

糖醋排骨。

二哥蹲在御膳房门口指挥厨子调酱汁,袖子卷到胳膊肘,脖子上还有没擦净的面粉。

第一锅出锅的时候,烫得她直吹气也不肯松口。

那味儿啊,甜酸咸香全搅在舌头上,骨头咬开来都有滋味。

但这东西贵,猪肉要精挑,酱油要南方上贡的,糖更是金贵物件。

父皇说了,国库里银子要拿去赈灾,宫里得省着吃。

她已经三个月没尝到了。

“真……真的?”

口水先于理智涌了出来。

亮晶晶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落在明黄的袖口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

兕子慌忙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忽然停住。

她抬起头,眼神里那点动摇又缩了回去。

“不行!兕子不能为了排骨坑害二哥!二哥会给兕子编蚂蚱,会教兕子写大字,上回兕子发烧他还 ** 出去找大夫。

兕子不能做叛徒!”

她在“叛徒”

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看着她倔强的小下巴,那条棱线跟长乐公主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前天从仓库里运出来的巨粮,一袋袋白米堆了半院子,足够整个长安城吃上十天。

昨天又有鲁班锁和竹牌,那东西的精巧程度让工部那几个老家伙连声说奇。

值了。

他在心里默念。

就算要当一回女儿嘴里说的那个“坏父皇”

,也值了。

“你二哥做的那个酱汁,浇在饭上,闻着味儿就能多喝半碗粥。

那块排骨上的肉炖得透亮,筷子一夹就脱骨——”

放慢语速,眼睛盯着女儿的表情变化。

“呜呜呜别说了!”

兕子双手捂住耳朵,可脚尖已经开始在地上碾来碾去。

她使劲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帮你还不行嘛!”

伸手想拍拍女儿的头,指尖碰到她颅顶细软的胎发时,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为了让女儿替自己跑腿,连哄带骗,连她最馋的那道菜都拿出来当鱼饵?他分明是最厌烦这套把戏的。

“那父皇谢谢咱们兕子了。”

他收回手,声音放得很轻,“去吧,去你二哥那儿玩,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小丫头一跺脚,像只被松开绳的兔子蹿了出去。

粉色的裙角消失在月洞门那头,笑声隔着院子传回来,脆生生的,像冬天屋檐下断掉的冰凌。

小兕子朝着身后喊,声音清脆得像敲碎了的瓷片:“父皇,别忘了答应我的糖醋排骨!要是骗人,我就不理你了,还要把你的名字写在我的小本本上!”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这孩子,怎么就能让人心里这么暖呢?

昨夜案头堆积的灾民奏报带来的沉闷,被那双跑远的小腿带走了大半。

他目光追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身影,几个侍卫匆忙跟在后面,他语气沉下来:“李君羡。”

李君羡立刻从队列里跨出一步,腰弯得低,双手抱拳:“陛下,末将在!”

“观音婢让你跟着小兕子出来,总有她的道理。”

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跟上去,别让朕的女儿出任何差错。”

李君羡心里明镜似的。

昨夜那只老虎的动静,把长孙皇后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那只畜生差点咬碎小公主的骨头。

事情过去半年了,皇后一想起来,后背还会冒冷汗。

现在楚王不在宫里,皇后就把这差事砸到了他头上,要他寸步不离地护着那个小人儿。

“末将领命!”

他迈开步子,紧紧缀在小兕子身后。

看到他跟上去了,才把悬着的心放回去一点。

他本来想今天亲自送小兕子去楚王府的,可案头那堆东西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

灾民的事总算有了个说法,可蝗虫带来的烂摊子远远没收拾净。

那些铺天盖地的小东西,把一切都啃得精光,连田地都荒了。

现在北边大片大片的地,没人肯去碰,没人敢去碰,草长得比人都高。

种什么?怎么种?谁来种?

每一个问题都像块石头,死死压在他口。

楚王府门口,管家那张老脸绷得发青,望着面前的小人儿,裂的嘴唇抖了抖:“小公主殿下……您又来了。”

小兕子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嘻嘻,是呀,老人家!今天兕子还要去那个地下室!”

管家的太阳突突跳了两下,喉咙口差点涌上一股腥甜。

还去?

老天爷,还去!

小姑哟,您这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往火坑里推啊!

这才两天,巨粮和那个鲁班锁全被翻了出来。

两样要命的东西,从楚王府里就这么丢了出去。

要是楚王回来知道了……

管家抬手捂住额头,指尖冰凉,感觉自己的大限已经贴到了鼻尖。

楚王平里看着没心没肺,嘻嘻哈哈,躺在那儿像条晒的咸鱼,可谁又真知道他肚子里装的是什么算盘?

# “殿下,您还是请回吧。

楚王今仍未归府,等他回来,老朽立刻派人去请您,如何?”

老人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视线刻意避开那双明亮的眼睛。

小女孩站在原地,指尖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轻:“可是……兕子答应了父皇,今天一定要去地下室的……”

她低下头,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

老人心里一紧。

那位王爷若是看见妹妹眼圈泛红,怕是要把整座府邸翻过来找人算账。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既然殿下答应了陛下,那便随老朽来吧。

今老朽全程陪着您。”

陪在一旁,把那些不该碰的地方拦住就好。

小女孩立刻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老人家你太好了!兕子要抱抱!”

她张开双臂,踮起脚尖。

老人看着那张笑脸,愣了愣。

他伸手,极快地抱了一下,随即退开——这个动作短到仿佛只是掠过了衣袖。

转身时,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身后跟着小女孩,以及她的护卫和侍女。

八个人的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参差的声响。

地下室入口的铁门推开时,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金吾卫正扛着麻袋穿梭,听见脚步声回头,纷纷低头行礼。

小女孩一路东张西望,手指划过墙面的青苔,又抬头看头顶渗水的地方。

老人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追着她的脚步。

“殿下觉得此处如何?”

他笑着问,“阴暗湿,不见阳光,怕是没什么好玩的。”

小女孩突然站定,双手叉腰:“才没有!老人家,兕子刚才看见啦——有一处地方,好奇怪好奇怪!”

老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奇怪?

哪里?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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