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难道……”
他没说完,但后半截话在场三人都懂。
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玄龄猜中了。
宽儿的库房。
朕以前看走了眼。”
粮食堆里传来窸窣响动,大概是老鼠。
没人理会。
长孙无忌蹲下身,抓起一把麻袋缝里漏出的麦粒,捏碎,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的,保存得很好。
他松开手指,麦粉沾在掌心纹路里。
“有了这些,蝗灾就好办了。”
的声音恢复了平的沉稳。
他转过身,朝两人招了招手。”
辅机,你管粮库——清点数目,调度分配。
玄龄,你跑外头——天亮前通知各坊百姓,明辰时开仓放粮。
谁耽误事,朕拿谁是问。”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渐渐远去。
长孙无忌搓掉掌心的粉末,抬头看了一眼房玄龄。
两人对视片刻,什么也没说。
房玄龄先转身走了,袍角扫过门槛。
屋里只剩下算盘珠子拨动的响声,和搬动粮袋时沉闷的碰撞。
而卢家主府那边,同样是深夜,却是另一番光景。
隔着高墙,灾民的哭喊像远处的汐,一浪一浪拍过来。
墙内,丝竹声把那些声音盖得严严实实。
宴席上几十道菜摆了满桌,油光映着烛火,亮晃晃的。
五姓七望来了六家,唯独太原王氏的空位格外扎眼。
卢家家主举着酒杯,朝那个空位扫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把视线转向歌舞。
每隔一段时,那些菜盘就会被撤下,换上一道新的——哪怕前一套还没见底,就像有人用筷子轻轻拨弄着时间的刻度,让它们一茬一茬地轮转。
“最早涌进城外的那些人,骨头已经在叫唤了,再喂不进一粒米,就会像秋天的叶子一样飘落。
临界点,已经到了。”
“现在城西那些粮商的喉咙全捏在我清河崔氏手里。
李家那孩子想从我指缝里掏一粒谷子出来?没那么简单。”
说这话的人端坐在主位,面庞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少年气,眉梢眼角全是意气风发的红。
旁边荥阳郑氏的当家人把花白胡须捋了又捋,像是抚摸一匹旧丝绸,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话,不能嚼得太碎。
兔子急了还会往墙上撞。
李家那个二郎,当年能在京城那把龙椅的血泊里劈出一条路来,把铁帽子戴到头上——我们得把手脚摆稳当些。”
“对,他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谁心里没本账?别把绳头拽得太紧,要像纫针一样,慢慢透过去。”
“眼下嘛,只要他肯点头,把咱们族里那些子弟的名字填进奏折的空格里就行。
至于剩下的……以后有的是子,一寸一寸地磨。”
博陵崔氏的家主也是个满头霜雪的老人,说话时眼珠像浸在温水里的石子,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在他看来,犯不着拿这一口气把推到墙角,得他咬人。
得慢慢来,像用舌头舔开一颗硬糖。
先借这趟风他批了那道折子,让世家的子弟像雨后蘑菇一样长满朝堂的每个角落。
然后呢?再一点一点地剪断他手脚上的筋,直至他变成一个听话的木偶。
这样,时间或许要拉得长长的,像冬天的夜——但脚下踩着的路,最结实。
“既然两位长辈都觉得稳妥些更安心,那晚辈也跟在二位身后,走同一条道。”
赵郡李氏的当家人面皮还嫩,瞧模样也就四十出头,对两位老者拱手时,脊背弯得恭恭敬敬。
崔氏家主望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笑:“这一趟是你跑来了?怎么,你父亲也把手里的拐杖递出去了?”
赵郡李氏家主 ** 杯举起来,人还坐在椅子上,身子却往前倾了倾,像是在行礼:“家父已经把族里的大小事全塞给了我。
我如今是新任家主,他老人家退到帘子后头,享清福去了。”
崔氏家主眼皮微微跳动,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连他也觉得自己老啦?看来我也该挑个子,把这烫手的摊子往下一代手里一搁。”
方才大家聚在一处时,脸上都蒙着轻纱,像隔了一层雾。
此刻酒菜上桌,面纱摘下,他才算把在座所有人的脸看了个清楚。
挨个数过去,也就他和荥阳郑氏那位已经到了头发花白的年纪。
其余几座,脸上都没什么皱纹。
只有一席让他觉着古怪——范阳卢氏的当家人,竟是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顶多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这后生,难不成是范阳卢氏新推上来的家主?
崔氏家主眼皮底下闪过一丝好奇的光,像深井里泛起的涟漪,但他终究没有开口去问。
他跟范阳卢氏,平里连酒都没碰过一杯。
天还没透亮,卢家主府的厅堂里就聚满了人。
昨夜宴席散场后,赵郡李氏和陇西李氏的当家人没回自己宅邸,而是留在了这里。
卢家的宅子挨着皇城最近,若是服软,十有 ** 会寻上门来。
他们等着亲耳听见那位秦王低头的声音,所以谁也没走。
可这份等待,很快就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搅碎了。
“你说什么?房玄龄把灾民召集到皇城门口了?”
赵郡李氏的家主拧紧了眉头,手指在茶盏边沿摩挲了两下,眼底的平静碎成了细密的裂纹。
陇西李氏家主倒是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懒散:“兴许是准备开仓放粮。
可国库里能有多少粮食?要填饱那些人的肚子,东西还得从咱们这里出。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的人就该登门了。”
“不,我不这么看。”
赵郡李氏家主放下茶盏,指节敲了敲桌面,“按我们之前安排的,天快亮的时候,第一批身子骨弱的老人就该熬不住了。
昨晚那场风刮得紧,他们撑不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门外那片尚未褪尽的夜色:“我们的人一直守在那些老人身边,只等人咽了气就往回传消息。
可直到现在,不但没听见谁死了,连那些蹲守的人也没了音讯。
就好像……他们全都凭空消失了。”
陇西李氏家主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两下,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确实,昨晚到现在,没有一封信报传回来。
这些人本应该每隔半个时辰就递一次消息,哪怕老人没死,也该有动静。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寒意:“你的意思是,李家二郎这次要动真格的?他想再来一出玄武门,把我们都收拾了?”
# 正文
赵郡李氏指尖在茶盏边缘来回摩挲,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不必担忧。
身边有我安的眼线,若他真想调动大军,我这边不可能毫无察觉。
其他几家放在他周围的人手也都没传回消息,说明这位陛下本没动那个念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院落里斑驳的树影:“至于小股人手出动——呵,光靠咱们府上养的那些家丁,足够应付了。”
世家大族府中的仆从,个个都是从千百人中筛选出来的。
最差劲的那个,手上也得沾过三条人命才算合格。
银子堆出来的力量,在大唐这片土地上几乎无所不能。
钱财充足,自能让鬼推磨,这些人手自然凶悍异常。
“那李家二郎,”
陇西李氏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他到底在盘算什么?这一步走出去,想达到什么目的?”
赵郡李氏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看不透。
今天这两件事都透着蹊跷——李家二郎那边猜不透,范阳卢氏那边更是神秘。
卢家那位家主清早带着人出了城……”
他摇了摇头,重复道:“迷,迷啊!”
短暂的沉默后,他抬眼看着天际:“不过我总觉着,用不了多久,答案就会自己跳出来。”
五姓七望的其他家主,陆陆续续也察觉到了手下有人断了联系。
那些消失的,都是被派去盯梢那些等死的灾民老人的眼线。
各家主事人赶紧清点人手,数目汇总出来,约莫一百三十二人。
这个数字像刺扎在了每个人心里。
一百三十二条好手,而且个个都见过血、有些本事的精锐,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连个消息都传不回来。
这背后得藏着多大的力量?
有人开始猜测,是不是李家那小子在向他们 ** ?
也有人想得更深——也许,还有别的图谋?
不过无论到底是什么目的,谜底到正午时分就会揭晓。
因为十二点整,正是皇城传出的消息里,皇帝要接见灾民的那个时间点。
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各大家族安的人手将皇城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连聚集的灾民堆里都混进去了不少人,所有人都在拼命收集风声。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蹲在墙角,小声嘀咕:“怪了,皇帝老儿今天怎么突然想着要见咱们这些人?”
旁边的人脸色骤变,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压着嗓子厉声道:“你活腻了?!那位爷的名讳是你能乱叫的?赶紧闭嘴!要是被谁听去了告到上面,轻的打顿板子,重的可是凌迟!”
汉子啐了一口,眼珠子通红:“凌迟?呵!他皇帝老儿要有种就真把我剁了!我从北方一路逃过来,树皮啃过,草嚼过,连泥里的虫子都抓着往嘴里塞过!他让我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我还得跪着敬他?!”
从未像今天这样,站在铜镜前时,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
酒楼的木窗半开着,楼下涌来的声浪像煮沸的铜锅,一阵高过一阵。
穿月白长衫的少年把纸扇往掌心一敲,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些嘶吼的调子从杂乱渐渐拧成一绳子,每一声都在喊同样的字眼。
他微微侧头,旁边侍立的小厮便凑上来,声音压得低却裹着谄媚:“公子您瞧,粮食袋子全攥在各家手里头,那位殿下要平息这阵仗,除了低头来求家主们,还能走哪条路?到那时候,折子上写的任命,家主们自然会着他点头。
十八岁的五品太常令——往前翻几百年史书,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少年把合拢的纸扇抵住下巴,眼底的光亮得发烫。
他闭上眼,似乎已经看见自己穿着绯色官袍踏进太常寺的大门,连史官该怎么写那一笔都想好了。
楼下的人群里,一个瘦得颧骨凸起的中年人扯着嗓子喊,青筋在脖子上蹦得老高:“我从山东一路走过来,树皮草全嚼净了,想着到了长安总能扒口热乎的。
结果呢?连一粒米都没见着!城里的粮仓不是空的,那些粮商柜子里的粮食堆得快顶到房梁,凭什么不拿出来?还不是上头觉得我们这些叫花子活着是浪费米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