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破了,却混进更多人的嘶吼里。
旁边一个更年轻些的蹲在地上,哭得五官都拧成一团:“我爹我娘……路上把最后半块饼塞给我,两个人就那么饿死在路边。
我们只是想活,只是想活啊!这算什么罪过!”
哭声和怒吼搅在一起,有人把手里的破碗往石阶上摔得粉碎:“粮商不撒粮,是不是因为我们是灾民就不算人了?我们要个说法!要公——”
“道”
字没落音,千百张嘴就接上了。
那些音节撞在一起,起初还参差不齐,没多久就像被什么力量捏成了一铁棍,每砸一下都震得人耳膜发疼。
街边的瓦片被声浪震得微微发颤。
陇西李氏的主宅里,炭火在铜炉里烧得正旺。
几个家主围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半天没端起来过。
卢家的家主把刚送来的信笺又看了一遍,眉头拧出几道深痕:“怪了,火都烧到眉毛尖了,怎么还没派人来碰粮食的事?”
天色暗沉,手指关节泛白,依旧坐在龙椅上,纹丝不动。
不对。
粮食的源头,难道被他找到了?
这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几位世家家主的脑海里,却又立刻被按了下去。
长安城里,粮食的八成都在他们手里捏着,剩下的两成早就被吃抹净。
国库?他李二能拿出几粒米?怕是连底都刮不出灰来。
城外的路他们也盯了。
除了杭州那边送了五千人份半个月的口粮——人还在半道上,其余地方连个运粮的影子都没见着。
可这明明是个死局,他凭什么还坐得住?
赵郡李氏的家主眯着眼,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捻着,脸上浮出一声冷笑:“用膝盖想也知道,李家老二那性子,要么索性摔罐子散伙,要么……就算被灾民的口水活活淹了,也不会低头来求咱们。”
他说完,旁边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无论哪种,都对他们没坏处。
头一点点移过城墙,宫里的人已经快要疯了。
杜如晦的脑门上全是汗珠,衣衫的后背也湿透了,手指攥着朝服的下摆,攥得皱巴巴的。”
陛下人呢?这都什么时辰了!再不来个章程,光凭咱们两手空空,拿什么去堵城外的灾民?万一民怨烧起来——”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长孙无忌先笑了一声。
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微微一翘,像是憋了一整早上的得意终于漏了个边。
杜如晦转过头,盯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恨不得上去扯着他的领子问个明白。
这老小子从早上见面起就是这个表情,问他什么话,嘴巴紧得跟缝了线似的,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我说辅机,你倒是和我说一句,你跟陛下手里到底有什么底牌?”
杜如晦压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长孙无忌没急着答,抬手拍了拍杜如晦的肩膀,力道不重,语气却很笃定:“陛下自己会说。”
杜如晦翻了个白眼,连嘴唇都懒得动了。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声音从门外刺破了满室的焦躁——“陛下到!”
所有声音瞬间被掐灭。
屋里的人齐刷刷跪下去,目光落在地上那道大步跨进来的身影上。
今步履沉稳,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里泛着冷光,身后跟着两个宦官,一人手里一把拂尘,垂着腰走。
那股气势铺开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跪在地上的几个世家官员低着头,眉头却悄悄拧了起来。
递上来的情报早就有交代——本没派人向他们各自的族里开口要粮。
那他这信心,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没有停顿,径直穿过人群,登上皇城的城墙。
风从城垛间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往下一看,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直延伸到街巷尽头,一张张脸仰着,堆满了饥饿和绝望。
“陛下!是陛下来了!”
“陛下,求您给条活路,给口粮啊——”
声音像水一样涌上城头,撞在青砖上,沉闷地回荡开来。
“娘,娘……妹妹她没气了。”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拽着妇人的衣角,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妇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裂的泥土上,泪水顺着脸颊的凹陷淌下。”
陛下,求您开恩啊!我女儿才三岁,她还没尝过一口饱饭,没看过春天的花开啊!您要我的命都行,只要给她一口粮,一口就行!”
旁边一个老汉紧跟着扑倒,声音嘶哑:“陛下,那些粮商囤着谷子发霉,也不肯卖给我们。
您就让他们把喂猪的麸皮、喂马的草料拿出来吧,我们咽得下去!我们什么都吃得下!”
呼喊声一层叠一层,像水拍打宫墙。
几千人跪伏在地,有的举着空了底的陶碗,有的怀里抱着已经不会动的幼童。
衣衫碎成布条挂在身上,胳膊细得像枯枝,嘴唇翻着白色的皮。
他们的眼睛望向同一个方向——那个站在高处的男人。
站在城楼边沿,俯视着脚下这片哀嚎的海洋。
视线所及,全是伏地的脊背和举过头顶的双手。
他的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喉咙发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那些世家。
又是他们。
借着旱灾抬高粮价,百姓卖地卖儿。
昨夜他彻夜未眠,在烛火前翻遍了所能想到的每一个法子。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管李匡那个混小子能从府里掏出多少粮食,今天他都得站到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蝗虫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
满朝都说蝗虫有毒,吃了会死。
那就让他来试。
若真死了,便是天意不让他坐这个位置。
若死不了,这条路就通了。
他从未想过向那些人低头。
他身体里流着的是刀锋上滚过来的血,那份傲骨是跟着他一路从战场进太极殿的。
宽儿府上突然冒出来的那些粮食,倒是让他不必拿命去赌这一把了。
孩子,父皇记着你的好。
他默念完这句话,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酸涩压回膛深处。
重新挺直腰背时,那张脸上的柔软已经褪尽,换回了属于 ** 的面孔。
右手缓缓举起。
底下的喧嚣像被刀切过一样,一层层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盯着那只举起的手。
“朕的百姓,这些天呈上来的灾报,像雪片一样落满案头,朕每一封都看过。”
他的声音从高处砸下去,穿透了燥的空气。”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大唐的血肉。
你们的痛,朕感同身受。
朕从未想过置你们于不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仰起的面孔。
“这些子,朕也在想办法找粮。
需要时间。
而现在,朕做到了。”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袖子猛地一甩。”
今天以前死去的亲人朋友,朕无力回天。
但从今天起,若还有人活活饿死——”
他抬手扯住鬓边一缕头发,“朕当众断发,向天下谢罪!”
风卷过他袖口,猎猎作响。
“开仓——”
“放粮!”
这两个字砸下去的时候,人群中像炸开了一口沸腾的锅。
有些人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
有些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更多的人则朝着城楼的方向,把脑门狠狠磕在地上。
# 长安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味。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就已经烤得人头皮发麻。
有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饿出来的幻觉。
还有的脆瘫坐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
城外那些灰头土脸的灾民们,原本因为连断粮,不少人都靠在墙下有气无力地喘着气。
可当沉重的木门吱呀作响缓缓推开时,他们身体里竟然又挤出了最后一点力气,纷纷抬起头来。
世家子弟们握着扇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们站在檐下阴影里,脸色的颜色简直比那些灾民还要难看。
放粮?
这两个字像巴掌一样扇在他们脸上。
粮食怎么可能有?粮仓里的每一粒米,都锁在他们世家的手里。
他是从哪弄来的?总不能是天上往下掉吧?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皇城门后,金吾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出来。
这些人穿着明光铠,甲片碰撞的声音像铜钱掉在地上似的。
他们身后跟着十几辆战车,战车上堆着一袋袋鼓囊囊的东西。
有个汉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那是粮食吗?”
旁边一个老人裂的嘴唇颤抖着:“是粮食!我没看错!八百年了,我认得粮袋上那股灰!”
“可长安城哪还有粮?不是都说,除了那些大商人的库房,满城都找不到一粒米了吗?”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肯定是陛下求来的!陛下是天子!老天爷给他送粮了!”
“陛下 ** !”
“娘娘!我们有救了!”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从涸的河床底下涌出的水。
有些年轻力壮的灾民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粮袋,喉结上下滚动。
他们已经饿了好几天,饥饿就像一把刀,在肚子里搅。
可当目光落在那群金吾卫身上时,所有蠢蠢欲动的念头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那些金吾卫站在那里,就像一排铁打的雕像。
他们的手没有离开腰间刀柄,目光扫过人群时,像老鹰盯着猎物。
没有哪个傻子愿意用自己的脖子去试刀刃的锋不锋利。
“别急,人人都有。”
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文官站在队伍前面,已经忙开了。
他们一边擦额头的汗,一边让金吾卫把灾民分成一列列的队伍。
旗帜一挥,人就动了。
此刻,皇城里一片死寂。
杜如晦的袖子差点被自己攥破。
他看着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压低了声音问:“辅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什么时候弄来这么多粮?他……他跟那些世家谈妥了?”
长孙无忌嘴角扯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快意。
“世家?跟他们谈?”
他憋了一声笑,然后那笑意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了,“哈哈哈!陛下用得着向他们低头?那些老东西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陛下家里出了一位人杰!这里的每一粒粮,从第一颗到最后那颗,全是出自一个人的手!”
杜如晦和身边的几个官员围了上来,几乎同时开口:“谁?”
长孙无忌没急着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些正在搬运粮食的士兵。
灰尘扬起来,金色的阳光斜斜照在上面。
“那个人,”
他缓缓说,“现在就在皇城里。
你们往后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