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长安城里最让人睡不着觉的谜团,就是那堆突然冒出来的粮食。
谁的?手指头掰来掰去,朝堂上那些多半也脱不了系。
可那张单子上的名字——李承乾?李泰?这两位殿下正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茫然不像装的。
不是他们,那会是谁?李家那些旁支远房?还是沾亲带故的族亲?
长孙无忌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每张面孔都透着按捺不住的躁动和好奇。
有些人大概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那位身上去。
毕竟那人的底细埋得太深,深到他初闻时都以为是自己神思恍惚做了场梦。
“这位出自李家的,陛下嘱咐老夫莫要多嘴。
对不住各位了。”
他拱了拱手,“老夫倒是想说,可圣命压着,诸位多包涵罢。”
杜如晦嘴唇动了动,没吐出一个字。
李承乾脸颊的肌肉绷得死紧。
好哇,你这老滑头——耍了满朝文武当猴看。
要是眼神能往人心里头捅刀子,此刻长孙无忌怕是早被扎出千疮百孔了。
长孙无忌也只能苦笑。
交代他管住嘴,这背后他多少摸到点脉络。
二皇子李匡手里的粮山粮海,要是摊在台面上,那些官场上的老狐狸们怕是要在心里拨拉算盘珠子——自己该往哪边靠?东宫如今稳稳当当坐着李承乾,可李家又冒出一位手腕不让陛下当年的主儿。
玄武门前淌过的血,会不会再流一遍?
大概比谁都清楚。
他自己当年的基就站不硬,更不愿儿孙走那条道。
所以早早把李承乾扶上太子位,打小就拿 ** 规尺去量他、去塑他。
皇位既定,李家这股力就不必往刀刃上使。
可李匡的事若漏了风,哪怕他本人没半点心思,也会有人替他生出心思来。
这才是陛下让他闭嘴的真章。
把锅甩给“李家人”
便好。
李家宗族亲族那么多张脸,够让这帮人猜个昏天黑地。
顺带还能哄住那些世家,让他们琢磨不透李家到底还藏着什么。
这算盘打得响。
不过对二皇子李匡来说,太不厚道了些。
粮没了,名也让父皇占了,活脱脱赔了媳妇又折兵。
长孙无忌在肚里叹了声,觉得这事办得寒碜。
可那是陛下的家事,怎么补这个窟窿,只能看他自个儿掂量。
临街酒楼的二层,靠窗那张桌原本飘着哄闹声。
此刻静了。
# 混淆视听?幕后是谁?
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
少年瞪着那支仿佛永远也运不完的运粮队伍,眼珠子快要渗出血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谁能给我说清楚,那些粮食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本没找世家要过一粒米。
这些粮食出现在这儿,就意味着他用官位铺的那条路已经彻底塌了。
凭他自己这点本事,没有家族撑腰,连个九品芝麻官都混不上。
这辈子唯一一次摸到五品大官门槛的机会,就这么从手指缝里溜走了。
少年的眼眶里爬满血丝,口烧着一把火,恨不得把这堆粮食全烧成灰。
“公子……您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已经跟咱们府上要过粮食了?只是消息还没传过来。”
身后的小奴小心翼翼憋出一句话。
少年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忽然亮了起来。
他用两只手死死掐住那小奴的肩膀,指节发白:“对!没错!你赶紧回去打听,是不是家里的长辈们给了粮食,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那小奴被他掐得脖子一缩,打了个哆嗦,拼命点头,转身就像逃命一样跑掉了。
之前说话的那个小奴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长长呼出一口气,胆子也壮了几分。
他又凑上来继续说:“公子,我看一定是这样。
国库早就空了,长安城里能吃的粮食全攥在各大家族手里头,外面唯一能运粮过来的杭州那边才刚刚出发,还没到地方呢。”
“这么一想,本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他能搞到这些,只能是私底下跟各家的家主们通了气。”
少年越听眼神越亮。
那个本来已经远得够不着的五品官位,好像又朝自己近了几分。
卢家主府的院子里。
两个李家——赵郡李氏和陇西李氏的当家人,正坐在石桌两边下棋。
没来找过他们任何一个,可这两个老头脸上一点着急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粮食全捏在自己手心里,这叫什么?这就是底牌。
底牌没亮出来,慌什么慌。
赵郡李氏的家主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笑呵呵地说:“李家这个老二,还真是沉得住气。”
陇西李氏的家主捋了捋胡子,落下一子接上话茬:“这才过去一刻钟,外面的老百姓还没闹起来,他就能忍着不来找咱们。
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本事。
当年咱们看中他,不就是冲着他这股稳劲儿?”
两个人正说着话。
院子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家卫,脚步踉跄,脸色发白。
两个家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的棋照下不误。
“怎么?李家老二来了?算算时辰,也差不多该他上门了。”
陇西李氏的那位掌舵人端坐在竹椅上,面容看不出波澜,手指却微微收紧。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若踏出这一步,便是世家向皇权递出绳索的第一环——只要那年轻人低头,整个朝堂的命脉便将缓缓滑入他们的掌心。
作为七人中最具分量的一员,他怎能不期待?
“来了?”
那名家卫却垂下头,声音发涩:“家主,出了岔子。”
“嗯?”
他指尖一顿,那枚正要落下的棋子悬在半空。
目光如针,刺向跪地的人影。
“说清楚,一个字都别漏。”
家卫拱手,压低嗓音:“……不知从哪儿弄来了粮食,已经在皇城门口分发了。
属下亲眼看过——多,实在太多了。
每次以为那就是尽头,他们总能再搬出更多,仿佛永远取不完似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据估算,那些粮食够所有灾民撑下去,总数……可能比咱们七家加起来的存粮还多。”
竹林霎时静了。
连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都像被抽走,只余下呼吸在空气中沉了下去。
两位家主原本稳坐的姿态,此刻像被无形的手拧紧。
陇西李氏那位皱起眉,赵郡李氏那位也沉下脸。
“那李家二郎,哪来的这么多粮食?难不成是哪家藏了私粮,悄悄倒给了他?”
陇西李氏掌舵人眯起眼。
若真有这样的事,范阳卢氏最可疑。
自一年前那位新家主上台,卢家就像缩进壳里的蜗牛——外头的子弟毫无动静,府中事务密不透风,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透。
更奇怪的是,今卢家主府虽是卢家地盘,家卫却早早撤走,里头全是其余六家的人。
“你在疑心卢家?”
赵郡李氏那位问。
“不然呢?他怎么可能凭空变出粮食?”
陇西李氏掌舵人点头。
“不是他。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赵郡李氏那位语气笃定,仿佛卢家从不曾背叛。
陇西李氏掌舵人瞥了他一眼,迅速收回视线:“既然不是他,那就得查个底朝天。
我——还有其余几位,都得知道来龙去脉。”
# 正文
两刻钟不到,厅堂里已聚齐七道身影。
范阳卢氏与太原王氏的家主缺席,其余五人分坐两侧。
“粮食?”
陇西李氏的家主突然站起,手指扣住桌沿,“你再说一遍——全是李家的人在放粮?”
他脸上那道从年轻时就留下的刀疤此刻泛着青白,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他可以容忍其他世家暗中相助,可以容忍外乡势力手,唯独无法接受这粮草竟出自李氏本族。
传话的家卫跪在地上,膝盖撞得石板闷响。
“回禀家主,千真万确。
当时在场的士兵不下百人,亲耳听见长孙无忌这般解释。
至于粮从何来,那人没有细说。”
混淆视听吗?
厅内一阵沉默。
几个家主交换眼神,指尖在袖中掐着。
他们盯着李家人不是一天两天了。
暗桩布了无数,监视的人一拨接一拨,连茅厕旁边的狗洞都有人轮值守着,却始终没见半点异动。
倘若李家真有这个本事,旱灾初现时早该出手。
哪会等到今,等到地里裂出巴掌宽的缝,等到饿殍塞满街巷。
绝无可能。
在场哪个不是人精?眼皮一耷拉,便咬住了长孙无忌的用意。
“好一招鱼目混珠。”
博陵崔氏的家主从鼻腔里挤出句话,指节在扶手上叩了叩,“老夫倒要看看,他李家人能不能把这谎话圆到底。”
“障眼法罢了。”
陇西李氏的家主重新落座,袍角扫过椅面,“真正来源,怕是让李家二郎藏得严实。
他背后定有人撑腰,否则哪来这么大的手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查。
继续查最近踏足过哪些地方。
那个幕后之人,必然藏在这些地方里。
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
跪着的家卫应声,弓着腰退到门边,转身时脚步悄无声息。
崔氏家主的目光又落到另一名家卫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口起伏间,能听见牙关咬紧的摩擦声。
“让你们查的事,可有眉目了?那批人,如今在何处?”
说的是那一百三十二人。
那些本该在暗处效力、却一夜之间人间蒸发的精锐。
家卫抱拳:“回禀家主,他们已悉数返回。”
“一百三十二人,一个不少。
据他们各自回话——多数是在轮值查哨时被 ** 放倒,少数撞上了黑衣人,交手不过几回合便被打昏。
无一丧命,事后全由金吾卫押送回来。”
崔氏家主的眼皮缓缓眯成一条缝,瞳仁里的光冷得像淬了冰。
“果然是李家二郎的手笔。
让金吾卫送人回来——呵,这是在敲打咱们呢。”
陇西李氏的家主抚着长须,指尖刮过胡的粗粝触感:“不得不承认,李家二郎麾下那批人,确实有几分本事。”
皇城大门外,各条街道的酒楼里挤满了人,多是那些名字出现在奏折上的世家子弟。
他们端着酒杯,目光却都投向同一个方向——宫墙深处。
有人 ** 碗重重砸在桌上,酒液溅湿了袖口。
“这回栽了。”
说话的人咬着后槽牙,“本以为能用粮仓卡住那位的喉咙,结果倒好,人家本没接招。”
“不只是没接招。”
旁边的人接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些粮食,仿佛地里自己长出来似的,一车接一车往外运,怎么都搬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