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只敢用手指点了点。
“啊?这个呀。”
小姑娘抽出一沓厚实的竹片,大小刚好和她的手掌一般大。
“父皇,这是二哥送给兕子的竹牌。
他说本来想叫扑克牌,又怕兕子记不住,就改叫竹牌啦。”
“竹牌?”
怔了怔,“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朕看它做工倒是精致,比起宫里的绫罗绸缎、珍贵衣裳也不差什么。
宽儿……你二哥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功夫,做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如今市面上那些华贵的衣裳,绣一匹就得耗费几个月。
主要功夫都花在纹样上,短则一月,长则半年都未必能完工。
他身上的龙袍,足足绣了两年,动用了六百多个绣匠才制成。
如此费时费力又费钱的东西,宽儿居然用来做竹牌?
是闲得发慌?学坏了?
要是搁在从前,准会这么想——那个逆子整天游手好闲,大把银子往外扔,扔进水里都不带响的。
可现在……
要是还这么想,觉得自己就是个蠢货了。
宽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
只是自己还没看透罢了。
心里笃定得很。
竹牌这东西,五十四片薄木片儿,刻着从壹到拾的数字,分四种花纹:桃红的花瓣、黑漆漆的铲子形、五瓣梅花、还有那方方正正的小块。
李承乾那孩子又自创了三个怪模怪样的符号,叫、、,也配上那四样图纹。
加上两张王,一张染红,一张涂黑,拢共五十四片。
皇帝听着听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兕子那小姑娘挺直了腰板,两只小手撑在胯骨上,嘴角翘得老高:“嘿嘿,父皇,您瞧我二哥厉害不?连这竹牌都能鼓捣出来。”
拿指节揉了揉太阳,声音里透着糊涂:“那……这竹牌拿来啥?”
“解闷儿呀。”
小姑娘晃着脑袋,“二哥说了,有个玩法刚好仨人,叫斗地主。
今儿杜叔叔不也在这儿嘛,父皇,咱们试试呗,可好玩啦。”
脸上挂着犹豫的纹路:“这……”
“哎呀,玩嘛玩嘛,真的特别好玩。
父皇您信兕子,也信二哥。”
小兕子撒起娇来,两只小手拽着的胳膊晃来晃去,像藤蔓缠着树。
“这……好吧。
父皇是看在今儿你给大唐寻回了那国宝的份上,才答应的。
兕子,你可别以为父皇自己想玩。”
嘴里念叨着,转过脸朝杜楚客招了招手。
杜楚客脚跟有些发软,硬着头皮挪上前。
说起来,这杜楚客跟的缘分不浅。
他跟那些长孙无忌、房玄龄之类出身士族的家伙不一样,虽是京兆杜家人,又是杜如晦的弟弟,可打小子过得紧巴巴,像寻常百姓一样在泥巴里滚大的。
一手把他提上来,许多事儿都不瞒他。
可这会儿杜楚客心里直打鼓。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他只想快点摸到那鲁班锁的图纸,然后脚底抹油。
“陛下,微臣怕是不合适跟您和小公主——”
“杜尚书,想拿鲁班锁的图纸,就陪朕玩玩那个什么斗地主。”
一句话把他噎了回去。
皇帝发了话,杜楚客也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没一会儿工夫,小兕子细细道来规矩。
两个站在权力尖上的人物,很快就把玩法理清了。
发牌开始。
每个人手里攥着十七张,桌面上还扣着三张,留着叫地主用。
小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小脸垮了下来:“哎呀,三个三配三个四,数字也太小啦。”
她抬眼看着杜楚客,“杜叔叔,您要不要叫地主呀?从您这儿开始。”
杜楚客瞥了眼自己手里的牌:四个二躺着,大小王也攥在掌心里。
他思量了会儿,把牌往桌上一扣:“算了。”
# 太极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捏着纸牌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扫过自己手中的牌面——散乱的数字像断了的珠链,三五成堆却总差那么关键的一张。
那张本该与四五六相连的七,那张夹在七八之间缺口的九,全都缺席。
“到您了,父皇。”
女孩的声音清脆如铃。
他盯着牌面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散乱的牌局,不正如他手中支离破碎的朝局?
“朕接了。”
他抽出那三张地主牌。
“三。”
“哎呀,父皇开头这么客气?那兕子出个。”
没接话。
“三个三,三个四,带两张。”
小女孩的手指在牌面上跳跃。
“过。”
“七 ** 连。”
“过。”
“皮蛋圈圈。”
小兕子的出牌像链条般紧密相扣,手中始终攒着那把散沙,一张都扔不出去。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杜楚客始终沉默,像一尊泥塑。
他不抢地主,不出声,偶尔扔出一两张牌也是不痛不痒,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对父女的对决。
胜负的齿轮全由座位两端的两人咬合——而那齿轮明显偏向了小兕子一边。
无论坐庄还是做闲,八成的胜果都被女儿收走。
铜壶滴漏不知不觉溜过了一个时辰。
“哇,天都黑了。
父皇,兕子要去陪母后吃饭啦。”
小女孩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指尖的纸牌也握不稳了。
“再一局,就一局。”
的眼底泛起一丝异样的红,话音里夹着急促。
但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的沉稳:“去吧,你母后应该等急了。”
小兕子站起身,双手背到身后,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她临走前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父皇,兕子走啦。
不过——二哥教过兕子,打牌要看牌下菜碟。
好牌可以抢地主,烂牌就别硬撑,不如跟另一位联手,两个人对付一个,总比自己莽上去强。”
她朝吐了吐舌头,像只轻巧的燕子,很快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
独自坐在原处,手指摩挲着桌上的牌面。
那个小小的身影刚才说——不要一心只想着抢地主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依然散乱的牌,唇边浮起苦涩的弧度。
堂堂九五之尊,倒被自家女儿教训了一通。
牌桌上栽了跟头,这滋味比吞了黄连还苦。
他摸牌的动作,本就不是为了消遣。
每一张牌落下的声响,都像在叩问什么。
人生和牌局,原本就是同一回事——出哪张牌,往哪个方向走,每一步都藏着无数种结局。
把一把烂牌攥在手里,地主却叫得理直气壮。
这情景,和眼下的大唐何其相似。
天灾像秃鹫盘旋在田埂上,国库的银锭连底都磨穿了,世家大族躲在屏风后头窥探朝堂动静,边境线上那些异族的马蹄声越来越密。
更别提暗处还蛰伏着前隋的旧部,像一把生了锈却还没断的刀。
压过来的难处,层层叠叠,数都数不清。
这不正是一手破了边的牌?
而且,如今他身后空无一人。
能倚仗的,只有自己这双手。
也只能倚仗自己。
“杜尚书,你说,朕有没有本事把这片江山重新捏回手里,让李家的声音在天底下无人敢驳?”
杜楚客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了滚。”
陛下,”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微臣的眼界,够不着那么远。”
吐出一口长气。
杜楚客这个人,办事倒是拿得出手,搁在哪个位置上都能独撑一面。
他什么都好,就是骨子里那弦绷得太紧,刚才在牌桌上,又把这一点看了个通透。
按部就班交代下去的事,这家伙绝对办得妥妥帖帖。
可要是让他掺和到朝廷大政的斟酌里来——算了,不指望他了。
拿指节揉了揉太阳,那里的筋脉突突地跳。
“那换个说法,这副竹牌,你怎么看?”
杜楚客这次没再犹豫,答得利落。”
回陛下,这竹牌讲究的就是一个布局,出牌的顺序全凭脑子转得快不快。
能锻炼人的心思,而且一局下来用不了多久,节奏紧凑。
微臣觉得,这玩意儿值得往民间推。”
嘴角浮起一丝笑。”
杜尚书,你跟朕想到一个点上了。
要是真推出去,你们工部一天能赶出多少副来?”
杜楚客没急着应声,把竹牌翻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
方才跟皇帝面对面坐着,心里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本没心思细看。
这会儿定下神打量,才发觉整副牌用的全是紫檀木。
雕工精细得像是大师傅拿刻刀一笔一笔喂出来的。
按他估摸,光是这么一副牌,花的钱够普通人家吃上两年的饭。
“陛下,要是照着原样做,工部撑不起来,就算勉强做了,也只能供应给一小撮人。”
他顿了顿,“可要是把材料换一换,用寻常木头替代,那效率就能提上去不少。”
的眼神亮了一亮。”
用普通木头,做一副牌,要多久?”
方才他自己也瞧过了,玩牌关键靠的是数字和规矩,跟用什么木头打出来没多大关系。
换了材料,丝毫不影响上手的感觉。
工部里的雕匠夜赶工,满打满算一天能造出上千副竹牌。
可眼下长安城塌了一半的民房等着重建,皇宫里的殿宇要修,还有道观和水渠——这百废待兴的局面,哪一样不比竹牌要紧?杜楚客拱着手,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说出口。
听完,把手里那叠竹牌推了过去:“你先让人打几副出来,给每个皇子都送过去。
传我的话——牌局就像走人生路,每走一步、每出一张,都得掂量三回。
去办吧。”
杜楚客接过竹牌,弯腰行礼的幅度几乎贴到膝盖。
可他直起身后,脚却没动地方。
“杜尚书,还有话说?”
的眉梢微微扬起。
“陛下……您案上那些……”
杜楚客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几分难为情。
顺着他的视线一看——一堆被小兕子揉成团的图纸摊在角落里。
他笑了:“鲁班锁啊,也都拿去吧。”
“这鲁班锁让您说得神乎其技,”
杜楚客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光凭一张椅子的图样,微臣实在看不出它怎么就成了工匠至宝。
陛下若是方便,能否早些让微臣见识见识它的门道?”
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就尽快让朕看到你说的那句‘工匠至宝’,到底值不值。”
杜楚客后背的衣服几乎被汗浸透,又深深鞠了一躬:“微臣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说完,他把图纸一股脑塞进怀里,转身时脚步都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