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固执的小丫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堂堂一国之后,居然跟个三岁娃娃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好胜心按下去,脸上换回了惯常的温婉笑意:“好了好了,母后不跟你争。
你二哥他确实厉害,行了吧?赶紧吃饭,菜都要凉了。”
小兕子狐疑地瞟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心。
等确认母后的眉眼里确实没了较劲的意思,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这才舒展开来,弯成了月牙。
“嘻嘻,母后最好了!那我们吃饭吧——兕子好饿,要吃好多好多!”
她抓起筷子,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沉了下来:“二哥走了一整天,这么久都没见到他……”
小嘴一扁,“兕子要把伤心化成饭量,狠狠地吃!”
长孙皇后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几道浅浅的细纹并未削减她的美丽,反而让那份慈祥温柔有了更厚重的质感。
她拉起小兕子的手,眼里是藏不住的宠溺。
夜越来越沉。
约摸过了两个时辰,立政殿里终于安静下来。
小兕子蜷缩在锦被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手指还攥着被角不肯松开。
长孙皇后轻轻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殿门。
廊下的风裹着凉意扑来,她站定了脚步,目光落在值夜的方向。
夜色中,她的声音沉沉地压下去,带着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君羡何在?”
盔甲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
“末将在!”
那人快步赶到她面前,躬身行礼。
夜风裹着冷意灌进殿内,长孙氏的眼睫凝着一层寒霜,目光扫过李君羡时,那眼神比殿角的冰鉴还凉。
方才抱着小兕子时的温软神色早已褪尽,此刻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带着压迫感。
李君羡膝头微微发颤。
皇后娘娘这副模样,他只在当年玄武门血色未时远远瞥见过一回。
手指攥紧袍角,他喉咙涩——娘娘究竟遇上了什么事?总不会……拿自己鸡儆猴吧?
“李君羡,”
长孙氏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像湖面结了冰,“半年前,有个外邦商人在宫里演虎戏、狮戏——你可还记得?”
李君羡脊背一紧。
那 ** 当值,亲眼瞧着铁笼里那头斑斓巨兽朝孩童们低吼,涎水从獠牙间滴落。
他咽了口唾沫:“末将记得。
那是末将头一回见海外的畜生把戏,所以印象极深。
娘娘,您是要……”
他抬脸,目光小心翼翼撞上长孙氏的视线。
“记得就好。”
长孙氏指尖掐进掌心,“今夜,你带人去查,那人还在不在长安城里耍把戏。
若在,把他和他那头老虎一并押进宫来。”
她声音不高,可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那头畜生,半年前差点啃了她女儿的手臂。
若不是李匡恰好迎上去——她闭了闭眼,不敢往下想。
“末将领命!”
李君羡转身冲出殿门,靴底在青砖上砸出急促的声响。
他点了十来个禁卫,策马踏碎长安街巷的寂静。
沿途坊门被拍得砰砰响,惊起数声犬吠。
他不敢歇脚,皇后娘娘那眼神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两个漏刻走过,铜壶里的水又滴了一指深。
外邦商人被押进殿时,袍子上还沾着路上的泥水,脚镣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头老虎关在铁笼里,被四个禁卫用杠子抬进来,虎目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皇后娘娘,人找到了。”
李君羡单膝跪地,口剧烈起伏,汗珠顺着下颌砸在砖缝里,“这厮半年前瞧见咱们大唐没人弄过海外把戏,就带着他的死物留在长安演给百姓看,赚银子。
他还逢人就说给陛下演过虎戏,拿这招牌当脸面。”
长孙氏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个皮肤黝黑的外邦人脸上。
确实是他——半年前穿着彩衣、敲着皮鼓、把老虎驱得绕柱转圈的那个。
“皇后娘娘,”
商人手脚发软,声音抖得像筛糠,“不知您深夜里叫小人来,是有什么事?”
他脑子里嗡嗡响。
方才在家睡得正沉,突然被一群兵卒从被窝里拽出来,邻里那些惊愕的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难道是借陛下名头的事败露了?皇后娘娘这是要算账?
他越想,腿越抖。
长孙皇后没接话,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只被铁笼箍住的身影上。
那畜生壮得不像话。
她站在它面前,双腿像灌了铅,心脏在腔里乱撞。
她咬着牙想挺直脊背,可那种来自生命本能的压迫——像一层看不见的膜,从头到脚裹住了她,让她连呼吸都变得短促。
宽儿……
打的就是这东西?
她指尖发凉。
若小兕子没编谎话,那宽儿手臂上的力气,得大到什么地步?
“他就关了这一只?”
李君羡拱手低头:“回娘娘,是。
属下翻遍了他整座院子,就这只老虎,还有一头狮子。
因娘娘您点名要虎,那头狮子就没带回来。”
她点了下头,目光仍钉在笼中那团金黑交错的皮毛上。
“李君羡。”
他脊背一紧。
“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你的本事,本宫心里有数。”
话说到这儿,忽然断了。
长孙皇后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器物。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猜不透这位主子到底想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那道带着威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若让你跟这畜生打一场,你能活下来吗?”
*。
跟……跟它打?
李君羡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这哪是问话,这简直是把他往坟里推。
那头老虎光身长就顶得上四五个成年汉子,正处在牙尖爪利的年岁。
他拿什么打?拿命打?
怕是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就得被那口白牙撕成碎块。
冷汗从他额头渗出来,一颗颗往下坠。
他抬手擦了把脸,掌心全是湿的。
“回娘娘,属下……一点胜算都没有。”
他说得很诚恳,没给自己留半分面子。
“一点都没有……”
长孙皇后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嚼了两下。
她看着李君羡的样子,知道他没逞强。
连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猛将都不敢碰那老虎——那么宽儿的身手,该有多吓人?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想了。
只是心里清楚,自己的儿子,恐怕强到了一个她不敢细想的程度。
“本宫明白了。”
她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道点心。
“李君羡,把这东西处理掉。
本宫不想让它见到明天的太阳。”
那只老虎差点咬了她的女儿。
哪怕事情的 ** 差了半年,哪怕当初是小兕子自己调皮,跑去拨弄笼子的锁扣。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是皇后。
那个小姑娘,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伤了她,不管起因对错,长孙皇后都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只因那个名字,女儿。
工部衙门的天井里,晨光刚爬上青砖墙头,杜楚客就把二十来号人拢到跟前。
这些官员有的攥着未喝尽的粥碗,有的袖口还沾着昨夜批文留下的墨渍,面面相觑间透着茫然。
“杜尚书,人差不多到齐了,您总该给个准话吧?”
一个须发半白的官员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躁。
杜楚客没急着回应,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这二十三人,都是他暗中摸过底细的,家世清白,与李唐宗室之间没有隔阂的线。
他伸手按住案几上那卷牛皮纸,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留了片刻。
“今请诸位放下手里忙活的事,是因为有桩东西,得请你们过过眼。”
话音落地,他展开纸卷。
晨光斜斜切过来,照见图纸上那些交错勾连的线条——榫头与卯眼咬合处,用细密墨线勾勒出层层嵌套的结构。
最先凑近的是之前发言的那位老官员。
他眯起眼,指腹沿着图纸边缘轻轻摩挲,目光一凝,呼吸陡然变粗。”
这……这不是寻常营造!”
他猛地抬头,喉结上下滚动,“这是鲁班锁!失传的八达扣榫卯法!”
周围瞬间炸开。
“鲁班锁?你说的是那个能承万钧之力的鲁班锁?”
“看这阴阳榫的走法,怕是比《营造法式》里记的还要精妙三分。”
“若把这种结构用在桥墩上……不,用在城墙基座里, ** 都未必震得塌!”
有人伸手去摸图纸上的线条,指尖在纸面上微微发抖。
另几个人脆把脑袋凑到一处,鼻尖几乎蹭到纸面,看着那些缠绕的榫头剖面图,嘴里发出长短不一的吸气声。
杜楚客等喧哗声稍微落下去些,才抚着胡须笑道:“说起来也算机缘。
昨儿个从小公主殿下手里讨来的,她手里那份从哪来……老夫琢磨着,八成是楚王李匡府上流出来的。”
“楚王李匡?”
靠窗站着的年轻官员神色一动,“那位常年称病的楚王?”
“称病?”
旁边有人嗤笑,“怕不是在府里捣鼓些失传的玩意儿。”
老官员把图纸举高了些,让更多光线落在纸面上。”
杜尚书,这图纸可只是单张?若有全套,莫说工部往后十年营造不吃力,便是重修太极宫也使得。”
杜楚客摆摆手,示意众人先别急着追问,“不急,先看,先看透。
等你们把这张嚼烂了,再看后面还有什么。”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扫过门外——朱雀街方向隐约传来晨鼓声,新的一天,才刚开始。
而就在半个时辰前,那头被箭矢射穿喉管的老虎,正倒在朱雀街的青石板上。
夜露打湿了它的皮毛,月光最后照在它半睁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活物。
两名侍卫抬走虎尸时,铁链在地上拖出湿的刮擦声。
那名外邦商人被押回驿馆时,脸色白得像纸,身后不远处,总有两个身影若即若离地缀着,像钉子钉进他逃亡的路途——直到他出城。
工部衙门的大堂里,议论声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楚王李匡?这名字怎么从来没听过?”
“好像是……陛下排行第二的那位殿下?”
“等等,二皇子是李匡?陛下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儿子?”
站在人群中的杜楚客,手指微微收紧。
他环顾四周,发现竟没几个人能说出李匡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