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
昨夜一场酣畅淋漓的红烧肉,让这个家徒四壁的破庙里,第一次充满了名为“希望”的东西。
吃饱穿暖的一家人,精神焕发。
迎春正哼着小曲,用新买的棉线给弟弟缝补破洞的袖口。
南星则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小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
林半夏没有闲着。
她故意将那口大铁锅搬到了破庙门口,架起火堆。
锅里,是昨晚剩下的大筒骨,加上几块野山药,正“咕咚咕咚”地熬着。
白色的浓汤翻滚着,一股极其霸道、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骨头香味,顺着清晨的寒风,精准无误地飘向了村东头老林家的方向。
苏婉娘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半夏,咱们这么明目张胆的……会不会太招摇了?”
“你她们要是再来闹……”
“娘,有些人就像喂不熟的野狗。”
林半夏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越是退让,它就越觉得你好欺负,下次还敢扑上来咬你。”
“只有把它一次性打怕了,打到它看见你就夹着尾巴绕道走,这子才能过得清净。”
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身。
“我去后面林子里再捡点柴回来。”
“你们看好火,汤熬好了就端进去,别凉了。”
说完,林半夏抄起一把砍柴刀,转身走进了庙后的白茫茫的树林里。
……
而此时的老林家,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林老太哼哼唧唧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被狗咬的大腿肿得像发面馒头,疼得她一夜没合眼。
大伯母王氏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正在灶膛前烧着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
就在这时,那股该死的、浓郁的骨头汤香味,像长了腿的妖精,勾魂夺魄地钻了进来。
“咕噜……”
王氏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馋得她直咽口水。
“哪个天的,一大早熬肉汤,也不怕遭贼惦记!”
炕上的林老太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三角眼瞬间瞪圆了。
“是那几个小贱人!肯定是她们!”
“除了她们,这村里谁还舍得这么糟蹋东西!”
林老太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扯到了腿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她一转头,恶狠狠地瞪着王氏。
“你,去!”
“那个疯丫头肯定出门了,就剩苏婉娘那个软脚虾在!”
“你端个盆过去,就说我老婆子要喝汤补身子,让她把整锅汤都端回来!”
王氏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但又有点害怕。
“娘,那……那条黑狗呢?”
“怕什么!大白天的,狗肯定拴起来了!”
林老太不耐烦地催促道,语气里满是命令。
“赶紧去!要是带不回汤来,今天中午你们大房也别想吃饭了!”
一听到“没饭吃”,王氏的胆子立刻就壮了起来。
她从厨房里抄起一个最大的木盆,骂骂咧咧地就冲出了院子。
“等着吧,看我老婆子今天不把那锅汤连锅带底给你们端回来!”
破庙前。
苏婉娘正紧张地看着锅里的汤,生怕火太大给熬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
昨天刚被扶起来的破门板,再次被人一脚狠狠踹飞!
王氏双手叉腰,端着个大木盆,像个得胜归来的女将军,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好啊!苏婉娘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王氏的唾沫星子喷了苏婉娘一脸。
“婆婆在家疼得下不了床,你倒是有闲心在这儿喝肉汤!”
“我呸!你也不怕喝了烂肚子!”
苏婉娘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懦弱地辩解道。
“大嫂……这……这是半夏打柴换来的……”
“我管她是偷的还是抢的!”
王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本不听她解释。
“我娘说了,她要喝汤补身子!”
“赶紧的,把这锅汤给我倒盆里,一滴都不许洒!”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抢火堆上的大铁锅。
迎春和南星吓得赶紧躲到了苏婉娘的身后,小脸煞白。
苏婉娘的心,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昨晚女儿那冰冷绝情的话语。
——“今天,你要是不当着我的面发个毒誓,以后再也不软弱……这锅肉,我就算全倒进雪地里喂了狗,也绝不会让你们吃上一口!”
她还想起了自己跪在地上,指天发下的毒誓。
——“谁敢再欺负你们,娘……娘就拿扫帚跟他们拼命!”
一幕幕画面,像电影快放一样在脑海中闪过。
看着王氏那张尖酸刻薄、理所当然的脸。
听着身后孩子们因为害怕而发出的细微抽泣声。
苏婉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紧绷了十几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绷断了!
“你……你们不能抢!”
苏婉-娘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张开双臂,拦在了铁锅前。
“这是我家孩子的救命汤!”
王氏没想到这软包子今天居然敢顶嘴,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她一把推开苏婉娘,差点把她推倒在地。
“你家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吃的喝的,连你这条命都是我们老林家的!”
“给我滚开!不然连你一块儿揍!”
王氏嚣张地伸出双手,直接朝着滚烫的铁锅抓去。
就在这一瞬间。
苏婉娘的眼睛,红了。
她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女儿昨晚那句“不打回去没饭吃”在疯狂回响。
她猛地转身,抄起墙角那把用来扫雪的硬竹扫帚。
她闭着眼睛!
她疯了一样!
“啊——!”
苏婉娘发出一声压抑了十几年的尖叫。
抡圆了胳膊,举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劈头盖脸地就朝着王氏那张尖酸刻薄的脸狂扇过去!
“啪!啪!啪!”
坚硬的竹枝狠狠地抽打在王氏的脸上、头上、肩膀上!
王氏被打懵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这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窝囊废,今天竟然敢动手打她!
“哎哟!你个贱人敢打我!”
王氏疼得尖叫起来,伸手想去抓苏婉-娘的头发。
但此刻的苏婉娘就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本不管不顾。
只是机械地、疯狂地,一下又一下地挥舞着手里的扫帚。
硬竹扫帚的竹枝极其坚韧,扫在脸上,跟被小刀子划过没什么区别。
没几下,王氏那张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上,就多了十几道深深的血印子。
头发也被打得乱七八糟,像个疯婆子。
“人了!苏婉娘人了啊!”
王氏彻底被打怕了。
她哪里还顾得上去抢汤,捂着自己辣的脸,连滚带爬地就往庙外跑。
她带来的那个大木盆,早就被踹翻在地,滚进了雪堆里。
王氏惨叫着抱头鼠窜,眨眼间就跑得没了影。
破庙前,只剩下苏婉娘一个人。
她双手紧紧握着那把扫帚,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正在剧烈地颤抖着。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兴奋和宣泄感。
原来……把欺负自己的人打回去的感觉,是这么的爽!
就在这时。
一阵清脆的掌声,从不远处的树林边响了起来。
苏婉娘猛地抬头。
只见林半夏正背着一捆柴,悠闲地靠在破庙的门框上。
脸上,挂着一抹极其满意的灿烂笑容。
她对着还在发愣的苏婉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做得好,娘。”
林半夏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记住这个感觉。”
“以后谁敢再指着你的鼻子骂你,你就直接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