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再往下压进了一分。
林三强脖子上的皮肉被无情割开。
一串殷红的血珠子顺着生锈的刀槽滚了下来,滴进堂屋燥的泥土地里,砸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
“半、半夏……爹错了!”
林三强扯着变了调的嗓子求饶。
“爹不卖了,你先把刀放下,咱有话好好说!”
他喉结上下滑动,每咽一口唾沫,都能清晰感觉到冰冷的刀刃在刮擦喉管。
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筛糠。
门外,刚才装死的龟公见势不妙,本顾不上要回那五两银子。
他拖着被削了头皮、晕死过去的红姑,像两条癞皮狗一样,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一眨眼就没了影。
“什么!都反了天了是不是!”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突然从院外传了进来。
清水村的村长林九公拄着拐杖,带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气喘吁吁地跨进院槛。
刚一进门,林九公就被这持刀血拼的阵势吓了一大跳。
拐杖在青石板上磕得梆梆响。
“林半夏!你个女娃娃拿刀架着你亲爹的脖子,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还不赶紧把刀放下!”
林半夏没挪脚,依旧死死踩着渣爹的脸。
她微微偏过头,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淡淡地扫了过去。
“九公来得正好。”
“今天请您做个见证,我要跟老林家,断亲!”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砸在人群里。
林九公的胡子猛地抖了抖,差点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胡闹!自古只有爹娘卖儿女,哪有儿女断亲长的?”
“你这是有辱斯文,大逆不道!”
旁边瘫在地上的林老太一看村长来了,腰杆子瞬间硬挺了起来。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双手拍着大腿,直接开启了泼妇嚎模式。
“九公啊!你可得给我这老婆子做主啊!”
“这小畜生疯了,她不仅打长辈,她还要亲爹啊!”
“咱们老林家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林半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我他,是因为他不配当爹!”
她脚下猛地用力,草鞋底在林三强的脸上狠狠碾了一圈。
林三强的脸被踩得变了形,嘴里吐出两口带血的泥沙,发出含混不清的痛呼。
“为了给大房的林金宝凑书院的束脩,他能把我按斤称了,卖给窑子当娼妓!”
“今天卖我,明天是不是就能把南星卖去当娈童?”
“这种爹,留着过年包饺子吗!”
缩在角落里的苏婉娘听到“娈童”两个字,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
她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死死抱住怀里瘦骨嶙峋的四岁弟弟南星。
“娘……三强……半夏不能卖啊!”
苏婉娘又跪了下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我每天多活,求求你们放过半夏吧……”
她还在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懦弱得让人看着都觉得憋屈。
林半夏眉头紧皱,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直冲脑门。
“娘!你给我站起来!”她厉喝一声。
“别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还要主动把刀把子递过去吗!”
“今天这亲,不断也得断!”
林老太听见这话,三角眼瞬间瞪圆了,指着林半夏的鼻子破口大骂。
“做梦!你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
“金宝马上就要去镇上的白鹤书院了,束脩就差这五两银子!”
“你不去卖,谁供他读书?谁供他将来考秀才当老爷?”
“想断亲?可以啊!”
林老太刻薄的嘴唇上下翻飞,唾沫星子乱溅。
“你拿十两银子出来,老娘立马给你签断亲书!”
“拿不出来,你就乖乖给我滚去窑子里接客!”
林半夏乐了。
要钱?真把她当提款机了。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堂屋门外。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八成新青色长衫的半大少年。
正缩头缩脑地躲在门框后面看戏。
正是林老太的心头肉,大房的独苗,那个只考了个童生就四体不勤的林金宝。
林半夏猛地抽回了猪刀。
没了刀锋的致命威胁,林三强像条缺氧的死鱼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林半夏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倒提着带血的猪刀,径直朝着门外的林金宝走去。
步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煞气。
“你……你想什么?”
林金宝看着那个煞神提刀走来,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小畜生!你敢动我孙子!”
大伯母王氏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想拦。
林半夏连停都没停,直接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王氏的肚子上。
“滚开!”
“哎哟!”王氏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
直接扎进了旁边的半人高的泔水桶里。
“噗通”一声,酸臭刺鼻的泔水溅了一地,王氏在里面扑腾着,半天爬不出来。
林金宝见状,妈呀一声,转身就想跑。
但他一个常年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重物都没提过的读书人,哪里跑得过常年农活的林半夏?
林半夏三步并作两步,一把薅住他的后衣领,用力往后一拽。
“扑通!”
林金宝直接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眼泪狂飙。
他背着的那个精致的书箱也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林半夏走上前,手起刀落。
“咔嚓!”
锋利的猪刀狠狠劈在木质的书箱上,直接将书箱一劈两半。
里面的《论语》《中庸》、还有林大强花重金买的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
一瓶劣质墨汁摔碎了,黑水横流,染黑了那些所谓的圣贤书。
“我的书!我的上好徽墨!”
林金宝心疼得大叫起来,顾不上疼,伸手就要去捡那些宝贝。
林半夏冷哼一声,抬起脚,直接踩在了林金宝伸出来的右手手背上。
草鞋底下的力道大得惊人。
林金宝脆弱的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摩擦声。
“啊——!疼疼疼!断了断了!”
林金宝发出猪般的凄厉惨叫,五官疼得扭曲在了一起。
林半夏半蹲下身,手腕一翻。
猪刀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林金宝的手腕大动脉上。
刀刃上的血腥气冲进鼻腔,冻得林金宝浑身打摆子。
“刚才不是说,我是为了供他读书才被卖的吗?”
林半夏歪着头,目光戏谑地看着院子里已经吓得双腿发软的林老太和林大强。
“那要是我把他这只写字的右手给剁了……”
“他是不是就这辈子都拿不了笔,再也考不了科举了?”
此话一出。
院子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时代,读书人最金贵的就是写文章的右手。
断了手,别说考秀才,连最普通的私塾都不会收个残废!
林半夏这一刀要是切下去,那是生生断了老林家光宗耀祖的祖坟啊!
“住手!你个天的小毒妇,快把刀放下!”
林老太这回是真的急眼了,眼珠子都充了血。
她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地面嚎。
“金宝的手不能断啊!他可是咱们林家唯一的文曲星啊!”
大伯林大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却不敢靠近刀锋,只能隔着两步远苦苦哀求。
“半夏,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金宝可是你亲堂哥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我跟你们连个屁的筋!”
林半夏啐了一口,握刀的手毫不犹豫地往下压了半寸。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林金宝手腕的油皮。
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啊——!”林金宝吓得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
一股温热的臊味顺着他的裤蔓延开来。
他竟然直接吓尿了。
“爷爷!爹!救命啊!她真敢砍!”
“快答应她啊!我不想当残废啊!”
林金宝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裤湿了一大片,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体面。
林大强看着儿子手腕上流出的血,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转身,冲到刚刚爬起来的林三强面前。
揪住林三强的领子,左右开弓就是两个极其响亮的大耳刮子。
“啪!啪!”
“老三你个窝囊废!你还愣着什么!”
“赶紧把字签了啊!你想害死你亲侄子,断了林家的香火吗!”
林三强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流血。
他捂着脸,委屈又无助地看向林老太:“娘……”
林老太看着宝贝孙子脖子上的刀,心都在滴血。
那五两银子虽然好,但哪有金宝的科举前程重要?
等金宝当了官,要多少个五两银子没有?
“签!签给她!让她滚!”
林老太咬牙切齿地嘶吼,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个恶鬼。
“权当老林家没生过这个扫把星!”
林半夏听到这话,这才满意地抬起了踩在林金宝手上的脚。
但猪刀依然没有离开他的手腕。
她转头看向旁边已经彻底看傻眼的村长林九公。
“九公,麻烦您执笔了。”
林九公叹了口长气,摇了摇头。
这林家的烂摊子,他这把老骨头是真的不想管了。
“罢了罢了,作孽啊。”
他招了招手,让旁边跟着的后生找来一张黄麻纸。
就用林金宝散落在地上的那瓶劣质墨汁,就着院子里的石桌,草草写下了断亲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今有林氏三房之女林半夏,忤逆不孝,不服管教。
自今起,逐出林家族谱,生死嫁娶,各不相。
其母苏婉娘及林迎春、林南星,一并带离,自立门户。
墨迹还未透,林半夏一脚把林金宝踢开。
走过去拿起断亲书,直接甩在林三强的脸上。
“按手印!”
林三强哆嗦着手,看着那张黄纸,心里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
但他不敢不按。
旁边林大强那吃人的眼神,恨不得活剥了他。
他颤颤巍巍地咬破大拇指,在落款处重重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紧接着,林老太、林大强也都在见证人那一栏画了十字押。
林九公叹着气,在最后盖上了随身携带的村长私章。
一切尘埃落定。
林半夏一把夺过断亲书,吹上面的墨迹,小心翼翼地贴身收进怀里。
从这一刻起,她自由了。
原主身上背负的那些像水蛭一样的吸血鬼枷锁,被她一刀斩了个净净。
她转过身,将带血的猪刀别在后腰上。
大步走向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苏婉娘,一把将她从泥地里强行拽了起来。
“娘,迎春,抱上南星。”
“我们走。”
林半夏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绝对力量。
迎春如梦初醒,赶紧擦脸上的眼泪。
吃力地抱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弟弟,紧紧跟在妹妹身后。
看着这娘四个真的要跨出院门,林老太的三角眼里爆射出极其恶毒的光芒。
那到手的五两银子就这么飞了,她觉得比割了她的肉还疼。
“走?你们今天只要踏出这个院门,以后讨饭都别讨到老林家门前!”
林老太双手叉腰,冲着她们的背影破口大骂,宛如泼妇骂街。
“断了亲,老林家的一针一线你们都别想带走!”
“老娘倒要看看,你们这几个废物净身出户,怎么在这个大雪天里活下去!”
“不出三天,准饿死在村外的乱葬岗!”
“到时候被野狗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林半夏的脚步,在院门槛处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凌乱的碎发在呼啸的寒风中飞舞,遮住了半边脸。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抹让林老太瞬间头皮发麻的幽芒。
“是吗?”
林半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张狂到极点的冷笑。
“那您可得好好活着,千万别死得太早了。”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等我住上大瓦房、顿顿吃大肉的时候……”
“您要是死得太早,不就看不见你们今天错得有多离谱了吗?”
说完这句话。
林半夏头也不回地拽着苏婉娘,一脚踹开虚掩的破木门。
四道单薄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狂风卷着大雪猛地灌进堂屋。
冻得林家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林三强瘫在地上,看着门外那排逐渐被大雪掩盖的脚印。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娘……”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那死丫头刚才看我们的眼神,跟修罗鬼一样。”
“咱们是不是……惹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