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十五。血巢。
军的三个大队从山里撤走之后,皖南暂时安静了下来。但这种安静不是和平,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陈峰知道,军不会善罢甘休。三座桥被炸,三条路被断,一个中佐被击毙,几十个士兵被打死,这笔账,本人一定会算。不是用笔算,是用刀算,用枪算,用炮算,用老百姓的人头算。
方明远的电报是在半夜到的。电文很短,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泾县以南十二村,昨夜被军扫荡,三百余村民遇难。详情后报。”
陈峰看完电报,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暴风骤雨式的,而是一种冰冷的、沉静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愤怒。他把电报递给赵大河,赵大河看完,一拳砸在洞壁上,砸得岩石碎屑飞溅,手背上的皮磨破了,血糊糊的。
“十二个村,三百多人。”赵大河的声音在发抖,“他们疯了。他们真的疯了。”
陈峰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洞壁前,看着墙上那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泾县以南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地名他都记得。柳林铺,上次死了十几个人;李家沟,上次死了二十几个人;王家坝,上次死了将近一百个人。现在,又是十二个村,三百多个人。
“周明远。”陈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听到三百多人被的人。
“到。”
“你带二十个人,去泾县以南。找到那些村子的幸存者,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粮食、药品、帐篷,能带的都带上。”
“是。”
“赵大河。”
“到。”
“你带二十个人,在泾县到血巢的路上设伏。军了人,一定会得意忘形,他们的巡逻队会放松警惕。找机会打一仗,打死一个算一个,打死两个算一双。”
“是。”
“孙宝山。”
“到。”
“你带二十个人,去联络新四军。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他们的情报网络。军的下一步行动,我们要提前知道。”
“是。”
命令下达完毕,三个人分头去准备了。陈峰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手指在泾县以南的十二个村庄上慢慢地移动,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他要把这些地名刻在脑子里,一个都不能忘。因为每一个地名后面,都是几十条人命。那些人的血,要算在本人头上。他陈峰,就是那个算账的人。
四月十六,泾县以南,柳林铺。
周明远带着二十个人到达柳林铺的时候,村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所有的房子都被烧了,只剩下几堵黑漆漆的山墙还立在那里,像几排烧焦的牙齿。打谷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老人、妇女、孩子,有的被枪打死,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火烧死,有的被活活打死。他们的眼睛大多没有闭上,瞪得大大的,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问为什么,又像是在控诉。
周明远蹲下来,把一具尸体上的苍蝇赶走,看了看他前的伤口。弹孔很小,是三八式打的。近距离射击,从口穿入,从后背穿出,在墙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村长呢?”周明远问。
一个幸存者从角落里走出来,浑身是血,脸上有一道被刺刀划开的口子,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的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人抽走了一样。
“村长……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蚊子叫,“鬼子把他吊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上,用鞭子抽,用烟头烫,用刺刀捅。他不肯说出游击队在哪,鬼子就把他活活打死了。他的老伴扑上去护他,被鬼子一枪打碎了脑袋。”
他伸出手,指了指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像一个巨大的绿色伞盖。树下吊着一个人,身体已经僵硬了,在风中微微摇晃。
周明远走到大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个被吊死的人。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被抽得面目全非,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褐色。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上绑着一块大石头,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树杈上。
周明远爬上了树,用军刀割断了绳子。老人的尸体从树上落下来,赵铁柱接住了他,轻轻地放在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盖在老人的脸上。
“挖坑。”周明远的声音很沙哑,“把所有的人都埋了。立碑,写上他们的名字。没有名字的,写上‘柳林铺遇难村民’。”
二十个人开始在打谷场旁边挖坑。坑挖得很深,很深,深到野兽挖不出来。
四月十八,泾县到血巢的公路。
赵大河带着二十个人,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埋伏了一整天。
这条公路是军巡逻队的必经之路。每天早中晚三次,每次一个班,十二个人,从泾县县城出发,沿着公路巡逻到山口,然后原路返回。赵大河已经在这条路上观察了三天,摸清了巡逻队的规律。
傍晚时分,巡逻队出现了。十二个人,排成一字长蛇阵,走在公路中间。带队的军曹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马灯,灯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巡逻队的警惕性很低,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哈欠,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侧的山坡上有一百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赵大河等巡逻队走到公路最窄的地方,扣动了扳机。汤姆逊冲锋枪的弹雨像泼水一样倾泻过去,走在最前面的军曹第一个倒下,手里的马灯掉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燃起了一团火。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十二个人的巡逻队,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里,倒下了八个。剩下的四个人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连头都不敢抬。
赵铁柱的轻机枪跟着开火了。打在排水沟边上,泥土飞溅,打得那四个人抬不起头来。李长山的掷弹筒也开火了,一发炮弹落在公路中间,炸开了一个大坑,碎石和弹片四处飞溅。赵大河带着突击组从山坡上冲了下去,、冲锋枪、手榴弹同时招呼上去,那四个趴在排水沟里的人,被炸得血肉横飞。
战斗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十二个军,十二具尸体。赵大河的人打扫了战场,把缴获的、弹药、粮全部带走,然后把十二具尸体堆在公路中间,浇上汽油,点了一把火。
火焰在暮色中燃烧,照亮了半边天。那是给军的信号——血刺来过这里,血刺了你的人,血刺还会再来。
四月二十,新四军一支队驻地。
孙宝山带着二十个人,走了整整两天,才找到新四军一支队的驻地。驻地在一个叫云岭的地方,藏在群山环抱的山坳里,从外面本看不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抗战必胜”四个字。
陈毅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接见了孙宝山。他的身边站着粟裕,两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没有军衔,没有标志,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陈支队长让你来的?”陈毅问。
“是。”孙宝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陈毅,“支队长说,新四军需要什么,血刺就给什么。枪、弹药、药品、粮食,只要血刺有的,新四军都可以拿去。”
陈毅接过信,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把信递给粟裕,粟裕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陈支队长太客气了。”陈毅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上次他送的那批物资,我们已经分发下去了。药品救了上百个伤员,弹药打了好几场胜仗。新四军全体官兵,都记着血刺的情。”
孙宝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毅。“这是支队长让我转交给您的。军在泾县以南屠十二个村庄,三百多村民遇难。支队长说,这笔血债,血刺要讨,新四军也要讨。我们联起手来,让鬼子血债血偿。”
陈毅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地名和数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睛里有火在燃烧,不是愤怒的火,是仇恨的火。
“回去告诉陈支队长,新四军一定配合。军的下一步行动,我们会提前把情报送过去。有仗一起打,有粮一起吃,有难一起当。”
孙宝山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陈毅叫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孙宝山,“这是我们最近搞到的一份情报。军在芜湖有一个秘密仓库,里面存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和药品。仓库的守军不多,但位置很隐蔽。如果血刺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
孙宝山接过情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我回去交给支队长。”
他走了。陈毅站在大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粟裕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陈峰这个人,不简单。”
陈毅点了点头。“是不简单。他在国军那边,子不好过。第三战区有些人,对他和我们很不满意。但他不在乎。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打鬼子。”
“这种人,值得我们交。”
“是值得我们交。”陈毅转过身,看着粟裕,“传我的命令,从明天开始,新四军皖南各部队,都要和血刺支队保持联系。互通情报,协同作战。谁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别怪我陈毅不讲情面。”
四月二十二,血巢。
孙宝山带回来的情报被摊在行军桌上。芜湖秘密仓库,位于芜湖以西约十公里的一个山谷里,位置很隐蔽,从外面本看不到。仓库的守军大约一个中队,一百多人,装备和轻机枪,没有重武器。仓库里存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和药品,足够装备一个团。
“打不打?”周明远问。
“打。”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但不是我们一家打。通知新四军,让他们出一百个人,从北面佯攻,吸引军的注意力。我们从南面爬进去,安装炸药,炸掉仓库。”
四月二十四,夜。芜湖以西,秘密仓库。
山谷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陈峰带着二十个人,趴在仓库南侧的山坡上,已经潜伏了整整两个小时。仓库就在下面,几排平房,一个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木箱。院子里有灯光,灯光下有几个人影在晃动。院子的四角有岗楼,岗楼上有哨兵,哨兵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北面传来了枪声。新四军的佯攻开始了。枪声很密集,听起来像是有上百人在同时开火。仓库里的军被惊动了,有人从营房里冲出来,有人往北面跑,有人在喊叫着什么,乱成了一锅粥。
陈峰从山坡上站起来,弯着腰,带着二十个人冲了下去。冲到围墙的时候,他蹲下来,双手交叉,让后面的人踩着他的手翻墙。二十个人,不到两分钟,全部翻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军大部分都被北面的枪声吸引过去了,南面几乎没有人。陈峰带着人摸到了弹药库的位置——几排木箱堆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他掀开油布,用军刀撬开一个木箱,里面是崭新的,枪管上涂着防锈油,在月光下闪着光。另一个木箱里是,黄澄澄的,一排一排地码着。还有一个木箱里是药品,磺胺粉、奎宁、,都是战场上最急需的东西。
“搬。”陈峰低声说了一句。
二十个人开始搬东西。、、手榴弹、炸药、药品,能搬多少搬多少。他们把东西搬到南面的围墙下面,用绳子吊出去,外面有人接应。搬了将近一个小时,搬走了两百多支、五万多发、一百多箱手榴弹、五十多箱药品。
陈峰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装炸药。”
李长山从背包里拿出炸药,放在剩下的木箱上面,了雷管,接了定时器,定时器设定为十分钟。陈峰带着人翻出了围墙,拖着战利品,消失在南面的夜色中。
身后,仓库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炸药炸了,剩下的武器弹药全部被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军的惨叫声、救火声、呼喊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蜂巢被捅翻了。
四月二十五,血巢。
战利品被运回了血巢。两百多支,五万多发,一百多箱手榴弹,五十多箱药品。陈峰把东西分成了两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送给新四军。
“周明远,你带二十个人,把这份物资送到新四军一支队去。亲手交给陈毅司令员,告诉他,血刺说到做到。”
周明远点了点头,带着二十个人和二十匹驮马,驮着物资出发了。
陈峰站在血巢入口的瀑布后面,看着驮队消失在山路上。太阳从东方的天际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山谷里,洒在瀑布上,洒在他的脸上。
赵大河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碗茶。“支队长,咱们这回可是发了。两百多支枪,五万多发,加上之前的库存,够咱们打一年的了。”
陈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不是一年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枪有了,有了,但人不够。八十多个人,再多的枪也没人用。招兵的事,要抓紧。”
赵大河点了点头。“已经在招了。茂林的招兵站每天都能招到七八个人,章渡和三溪的招兵站也不少。照这个速度,两个月之内,咱们就能满编。”
“两个月太慢了。”陈峰放下茶碗,“军的春季攻势随时可能发动,我们没有两个月的时间。派人到各个村子去宣传,告诉老百姓,血刺打鬼子,血刺保护老百姓,血刺需要人。愿意来的,管吃管住,发军饷,发武器。”
“是。”
四月二十八,血巢。
新四军一支队的回礼到了。不是物资,是两个人。一个叫刘志远,是陈毅的机要秘书;一个叫赵刚,是粟裕的作战参谋。两个人都是老红军,打过仗,负过伤,搞过情报,带过兵。
陈毅的亲笔信上说:“陈支队长,这两个人是我新四军最优秀的部。刘志远精通语,熟悉军情报工作;赵刚擅长爆破和侦察。我把他们借给你,为期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他们归你指挥。三个月之后,你把人还给我,但要把他们的本事留下来——帮血刺训练出一批懂情报、懂爆破的骨。”
陈峰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个人。刘志远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赵刚不到三十,矮壮结实,像一截铁墩子,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欢迎。”陈峰伸出手。
刘志远握住了他的手。“陈支队长,陈司令员让我们来,是来活的,不是来当客人的。有什么任务,尽管吩咐。”
陈峰看着他的眼睛,从那里面看到了和陈毅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对信仰的绝对忠诚。“好。从今天起,刘志远负责情报组,和渡边一起工作。赵刚负责爆破组,和李长山一起工作。”
四月三十,血巢。
渡边纯一和刘志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渡边是本人,刘志远是中国人,而且是八路军。但在血巢,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国籍和政治立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是血刺的人。
“你好。”渡边用中文说,发音比以前标准了很多。
刘志远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好。陈司令员让我转告你,你在血刺做的工作,新四军都知道。你是抗的英雄,不是敌人。”
渡边的眼眶红了。他低下了头,不让刘志远看到他的眼泪。这是他离开军之后,第一次听到一个中国人对他说——“你不是敌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五月二,血巢。
方明远的电报到了。消息不好——军的春季攻势重新开始了。三座桥已经修好了两座,三条路已经恢复了两条,五万多鬼子从芜湖、宣城、广德三个方向同时出击,朝着屯溪扑了过来。
国军一线阵地被突破,二线阵地正在激战。廖启明的补充旅在白马山被围,情况危急。第三战区命令血刺支队立即出动,协同补充旅阻击军,掩护主力部队撤退。
陈峰把电报放在桌上,看着地图。白马山,上次救廖启明的地方。上次去的时候,廖启明的三千多人只剩下了两千八百。这次,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周明远,你带三十个人,去白马山。找到廖将军,告诉他,我们会从军后方发动袭击,牵制他们的兵力。让他趁这个机会突围。”
“赵大河,你带三十个人,在宣城到泾县的公路上设伏。军的补给线很长,我们可以打他们的运输队,断他们的粮食和弹药。”
“孙宝山,你带二十个人,留在血巢。保护好基地,保护好老百姓。”
“刘志远、赵刚,你们跟我走。新四军需要我们的情报,我们也需要新四军的支援。我们一起去云岭,见陈毅司令员。”
五月四,云岭。
陈峰第二次来到云岭的时候,气氛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样。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只是来“谈谈”,互相认识一下。这一次来,他是来打仗的,和本人打仗,和新四军一起打。
陈毅在大槐树下等着他,粟裕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因为前线的消息不好。国军的一线阵地已经被突破了,二线阵地也岌岌可危,军的前锋已经到达了屯溪以北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第三战区的前线指挥部正在紧急后撤,整个皖南的抗形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陈支队长,”陈毅开门见山,“情况你都知道了。军的攻势很猛,兵力是我们的好几倍。硬打打不过,只能打游击,打伏击,打他们的后勤补给线。你的血刺在这方面有经验,我们新四军在这方面也有经验。我们联起手来,让鬼子在皖南寸步难行。”
陈峰点了点头。“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陈毅把他领进一间土坯房,房间里挂着一张大比例尺的皖南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军的进攻路线、、后勤补给线,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粟裕拿起一竹棍,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宣城到泾县的公路,有一个叫磨盘山的地方。公路从两座山之间穿过,地势非常险要,是打伏击的理想地点。军每天有三到五支运输队从这条公路上经过,每一支都有十几辆卡车,押运的兵力不多,一个班到一个排。如果我们在这里打一仗,缴获一批物资,不但能补充自己,还能打乱军的后勤补给。”
陈峰看着地图上那个点,想了想。“可以打。但需要协同。你们新四军从北面封住公路的出口,血刺从南面封住公路的入口。左右两侧的山坡上,各埋伏一个连的兵力。等军的运输队全部进入伏击圈,两边的山坡同时开火,让他们无处可逃。”
陈毅笑了。“好!就这么定了。时间?”
“五月六。凌晨四点进入伏击阵地,六点之前结束战斗。”
五月六,磨盘山。
天还没亮,陈峰带着血刺的三十个人,进入了磨盘山南侧的伏击阵地。新四军的一百多个人,也分别进入了北侧的封口阵地和两侧山坡的火力阵地。所有人都在等待。
清晨的阳光从东方的天际升起,照亮了公路。公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陈峰趴在狙击位上,透过瞄准镜观察着公路的方向。他的眼睛很亮,很专注。
七点整,公路的南端出现了烟尘。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第一辆卡车出现了,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一共十二辆,满载物资,车顶上架着机枪,驾驶室后面坐着荷枪实弹的押运士兵。
陈峰看着车队完全进入了伏击圈,扣下了扳机。第一枪打的是第一辆卡车的轮胎,卡车歪歪扭扭地冲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把路堵死了。这一枪就是信号,两侧山坡上的机枪、、迫击炮同时开火,像雨点一样打在公路上,炮弹在车队中炸开,卡车一辆接一辆地起火、爆炸、翻倒。
军被打懵了。他们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遭到伏击,更没想到伏击的火力会这么猛。押运的士兵本来不及还击,就被打得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
战斗只持续了十五分钟。十二辆卡车,一百二十个军,全部被歼灭。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手榴弹、炸药、药品、粮食、被服,足够装备一个团。
陈峰从山坡上走下来,站在公路上,看着那些缴获的物资。
陈毅从北面走过来,看着那些物资,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灿烂。“陈支队长,这一仗打得漂亮!”
“是你们打得好。”陈峰转过身,看着陈毅,“物资,一家一半。”
“好!”陈毅大手一挥,“来人,把物资分成两半。一半运回血巢,一半运回云岭。谁要是敢多拿一箱,我枪毙他!”
五月八,血巢。
物资运回来了。一百多支,两万多发,五十多箱手榴弹,二十多箱药品,还有一批粮食和被服。陈峰站在物资堆旁边,看着那些木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赵大河站在他身边,兴奋得像个孩子。“支队长,咱们这回可是真的发了。加上之前仓库里搞来的那些,咱们的装备比国军正规部队还好了!”
陈峰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着上面的女人。静秋,你看到了吗?我们在打鬼子,我们在赢,我们一定会赢。
他把照片重新塞进口袋,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弟兄们,这只是开始。以后,我们会有更多的枪,更多的,更多的人。我们会把鬼子从皖南赶出去,从安徽赶出去,从中国赶出去。一个不留,全部光。”
民国二十七年,五月八。血巢。
军的春季攻势还在继续,五万多鬼子还在向前推进。国军的防线在后退,老百姓在逃难,整个皖南都在流血。
但在血巢,在这个藏在瀑布后面的溶洞里,有一群人还在战斗。他们不相信命运,不相信天意,不相信任何人。他们只相信手中的枪,相信身边的弟兄,相信那个站在洞壁前、用刺刀刻字的男人。
陈峰站在洞壁前,用刺刀刻下了一行新的字。
“五月六,磨盘山,伏击军运输队,缴获物资一批。与新四军协同作战,大获全胜。”
刻完之后,他把刺刀回腰间,看着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是他给历史的答卷,也是他给自己活着的证明。
林素素端着一碗热汤从卫生班的帐篷里走出来,走到陈峰身边,把汤递给他。
“喝了吧。”她说。
陈峰接过汤,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用缴获的猪骨和山里的蘑菇熬的,很鲜,很暖。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林素素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