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南京。
中华门阵地在凌晨四时全线失守。
陈峰从一堆尸体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打转。方才那发炮弹就落在战壕后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气浪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脑勺撞在城墙砖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温热的,黏糊糊的。
他晃了晃脑袋,眼前一阵阵发黑。
左前方三十步外,军的八九式坦克正从倒塌的城门楼子碾过来,铁灰色的车身被晨光照得发亮,车体正面涂着白色的“417”编号。坦克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枪刺上挑着膏药旗,在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陈峰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枪。
枪还在。
那支毛瑟98k狙击被压在身下,枪托上的泥土已经被血浸湿了,但枪身完好。他把枪拽出来,拉开枪机检查了一下——枪膛里还有一发,弹仓里剩下三发。总共四发。
四发,一条命。
他趴在地上没有动,像一具真正的死尸那样一动不动。军的散兵线从他两侧推进过去,皮靴踩在碎石瓦砾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有人在用语大声喊着什么,距离近到陈峰能闻见他们身上那股子咸鱼混着烟草的气味。
一个军士兵从他身上跨过去。
陈峰没有动。
又一个从他身边走过,枪托几乎碰到了他的肩膀。
陈峰还是没有动。
他在等。等一个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看见他的时机。
南京城防战打到第十天,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了多少人。十七个,还是十八个?反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得活着。活着才能继续人。
坦克的轰鸣声渐渐远了一些,落在后面的军开始清扫战场,用刺刀挨个翻动地上的尸体。这是他们的标准流程——装死的、受伤没死的,都补一刀。
陈峰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把枪慢慢往怀里收了收,左手撑住地面,右手食指扣紧了扳机。他的眼睛盯着最近的那个军士兵,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但捅刺刀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了,每一下都净利落,不带犹豫。
三米。
两米。
一米。
那个士兵的刺刀朝他捅过来了。
陈峰的身体像装了弹簧一样弹起来,整个人的动作比脑子转得还快。他没有用枪,右手松开枪机直接抓住了捅过来的枪管往旁边一带,左手同时抽出腰间的刺刀,刀尖从下往上扎进了那个士兵的下颌骨,贯穿了口腔,一直顶到颅底。
力道大得惊人。
那个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眼睛猛地瞪大,整个人就软了下去。陈峰把刺刀,侧身一滚,滚进了左侧一条半塌的排水沟里。
枪响了。
三八式的枪声在巷子里来回弹跳,震得人耳膜发疼。后面跟上来的军发现了他的动作,三四个士兵同时举枪射击,打在排水沟边沿的砖石上,碎屑飞溅。
陈峰不管不顾,弓着腰沿着排水沟一路狂奔。这条沟他熟悉,前天夜里他带着两个士兵在这片巷子里摸过地形,哪条路通哪、哪堵墙能翻、哪里的院墙有豁口,他都记在脑子里。
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个新阵地,第一件事不是挖战壕,是看路。退路。
排水沟在三十米外拐进了一处废弃的民宅后院,陈峰翻过矮墙,穿过堂屋,从前门出去的时候终于直起了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脑勺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他龇了龇牙。
身后枪声还在响,但已经没有朝他来的方向追了。军攻破中华门之后的首要任务是继续向城内推进,不会为了一个漏网的散兵耗费太多时间。
陈峰贴着墙快速移动,一边走一边清点身上的装备。一支,三发(加上枪膛里的那发,不,枪膛里的已经用过了,现在枪膛是空的,他刚才拔刺刀的时候本没时间退壳,那发弹壳还留在枪膛里,所以实际上他只有枪膛里那发空壳加上弹仓里三发,加起来三发),刺刀一把,驳壳枪一支(弹匣里还有七发),手榴弹两颗,水壶一个(半满),粮袋一个(两块锅饼,已经硬得像砖头了)。
还有口的夹层里,贴身放着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静秋。
那是他的未婚妻,三个月前在苏州老家等他回去成亲。
陈峰把照片塞回去,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从中华门往北,经过雨花路、中华路,一路上到处都是溃散的国军士兵。有人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更多的人就坐在路边发呆,脸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比这两样更可怕的东西:麻木。
他们不像是活人,更像是行尸走肉。
“兄弟,你去哪?”有人冲他喊。
陈峰没有停,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喊话的是个少尉,帽子不知道丢哪了,军装上全是土,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陈峰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要去挹江门。城里的国军部队正在往下关方向撤退,据说唐生智长官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挹江门外有船,过了江就是江北,到了江北就能往西走,往芜湖方向撤。
这是他脑袋里唯一的念头。
往前走,过江,活下去。
可走到夫子庙的时候,他停下了。
不是他想停,是走不了了。
秦淮河上的几座桥全被溃兵堵死了。人挤人,人踩人,有士兵在人群中开枪开道,枪声一响,本就混乱的人群更加疯狂,哭喊声、咒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陈峰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眼睛眯了起来。
他见过很多场面。淞沪会战撤退的时候,六十万大军在几条公路上挤成一团,被军的飞机炸了一路。但那个场面和眼前相比,还算好的。至少那是在旷野上,人能散开。而这里,是在城里,两边是房子,前后是街道,人一旦挤进去,就别想出来。
“从水路走。”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夫子庙南边有一片民房临水,如果能找到一条船,顺水往下游走,或许能绕过挹江门直接从水西门出去。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尖啸声打断了。
飞机。
陈峰抬头,瞳孔猛地一缩。
三架军九七式俯冲轰炸机从东北方向钻出云层,机翼下的太阳徽记刺眼得像烧红的烙铁。它们飞得很低,低到能看清驾驶舱里飞行员的轮廓,低到街上的溃兵能看见炸弹舱门打开时的那道缝隙。
“散开!”陈峰大喊了一声,但声音立刻被爆炸声吞没。
第一颗炸弹落在了秦淮河里,激起的水柱足有四五层楼高。第二颗精准地砸在了文德桥上,木石结构的桥面被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桥上的溃兵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河里,水面上漂起一层人头。第三颗落在了夫子庙的大成殿上,那座供奉着万世师表的古老建筑在一瞬间化作一团火球,瓦片和木梁飞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街道上,砸在屋顶上,砸在人的脑袋上。
陈峰被气浪推出去好几步,后背撞在一电线杆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用尽力气稳住身体,弓着腰沿着街边往南跑。
天上的飞机投完了弹,掉头飞走了,但它们造成的混乱才刚刚开始。人群彻底失控了,有军官骑着马试图维持秩序,结果连人带马被挤进了河里。有人在抢夺船只,有人在抢劫沿街的店铺,有人脆脱了军装换上老百姓的衣服,把枪往地上一扔,混进人群里消失了。
陈峰没有跑。他站在一处巷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觉得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淞沪打了三个月,撤了。南京打了十天,又要撤了。撤到哪里去?还能撤到哪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他在巷子里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段。这里是城南的一片老居民区,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头顶上是一线天。在这种地方,就算军飞机来了也炸不着。
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有一个井台,井台旁边坐着几个人。
陈峰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几个人的问题。那是几十个人。
不是溃兵,是老百姓。
老人、妇女、孩子,还有一些年轻的男子,他们或坐或躺,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面无表情地发呆,有的抱着死去的亲人无声地流泪。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布娃娃,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就那么蹲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陈峰的目光从小女孩身上扫过去,脚步没有停。
他不能停。
可他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三八式的声音,距离不超过五十米。
陈峰猛地转身,靠到墙边,把端起来,眼睛贴上瞄准镜。
十字路口的另一边,三个军士兵正从一条巷子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军曹,蓄着小胡子,腰间的军刀随步伐轻轻晃动。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士兵,其中一个肩上扛着一面膏药旗,另一个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
他们显然也是和主力走散的小股搜索队,在巷子里乱转,正好转到了这里。
井台边的老百姓看到了他们。
有人尖叫着站起来想跑,有人吓得瘫软在地上,有人把孩子搂在怀里,拼命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
那个军曹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让陈峰想起了蛇。那种冷血动物在饱餐之后懒洋洋地吐着信子的样子。
军曹说了句什么,两个士兵也跟着笑了。然后那个扛旗的士兵把旗在地上,从腰间抽出一把刺刀,朝人群走去。
陈峰把枪口对准了那个军曹的口。
距离大约六十米,在这个距离上,即便他不经过瞄准镜,仅凭机械瞄具也能保证命中。何况他有四倍镜。
但他没有扣扳机。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值得。三发,三个敌人。打死一个,剩下两个会立刻还击,而他只有一个人,一把枪。就算他能再打死一个,第三个也会把他打成筛子。
更重要的是,枪一响,周围所有的军都会知道这里有散兵。
他需要更多的人。
就在他犹豫的那几秒里,变故发生了。
军曹身后的巷子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国军士兵的军装,但帽子没了,上衣的扣子也掉了好几个,露出一件灰色的棉布衬衣。他手里没有枪,端着一把铁锹,从巷口冲出来的时候像一头被到绝路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铁锹抡圆了,砸在扛旗士兵的后脑勺上。
那个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了,后脑勺凹下去一大块,血和脑浆从伤口里涌出来。
军曹反应极快,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但那个拿铁锹的士兵比他还快,铁锹抡回来的第二下直奔军曹的面门,军曹侧身避开,铁锹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没有劈实,但那股子狠劲把军曹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拔出了军刀。
剩下的那个士兵也举起了枪。
而那个拿铁锹的士兵,已经没了先机。
三秒钟之后他就会死。
陈峰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窄巷里炸开,像一道惊雷。六十米外,军曹的后脑勺绽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向前扑倒,军刀脱手飞出,叮叮当当在地上弹了几下。
第二个士兵还在找目标,陈峰已经拉栓退壳推弹上膛,第二发送了出去。这一发打在那个士兵的右肩上,三八式应声落地,那个士兵捂着肩膀惨叫着想跑,被陈峰的第三发追上,从后背穿入,从前穿出,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一样趴在了地上。
三发,三个人。
陈峰把枪放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肾上腺素带来的那种战栗感还没有消退。
那个拿铁锹的士兵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铁锹还举在手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巷口的陈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是哪部分的?”
陈峰走过去,弯腰从军曹身上抽出了那把军刀。刀身上刻着铭文,是本刀匠的名字,他不认识。但刀是好刀,钢口锋利,分量趁手。他把军刀别在腰带上,又从另外两个士兵身上搜了和几个饭团子,然后把那支三八式捡起来,掂了掂,递给了那个拿铁锹的士兵。
“会用吗?”
那个士兵接过枪,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惧变成了羞愧:“我……我枪丢了,刚才撤退的时候挤散了,就剩这把铁锹。”
“能活下来就行,不管用什么。”陈峰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李德胜,七十一军八十七师二五九旅的,上等兵。”
“七十一军的?你们不是应该在光华门?”
“打散了,昨天晚上就散了。”李德胜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连一百多号人,就剩我一个。”
陈峰没有说话。这种话他听了太多遍,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了。
他转身看向井台边的老百姓。那些人还缩在那里,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但更多的人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他和李德胜——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漂过来的木板。
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仰着头看着他,眼睛又大又圆,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好奇。
陈峰蹲下来,从水壶里倒了点水在掌心,洗了洗脸上的血污,然后把水壶递给了最近的一个老人:“给孩子们喝点水。”
老人哆哆嗦嗦地接过去,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两个字:“长官……”
“我不是什么长官。”陈峰站起来,“你们赶紧走吧,找地方躲起来,千万别往江边去,那边比这边还乱。”
他说完就转身朝巷子里走了。
李德胜犹豫了一下,扛着那支三八式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小女孩的声音:“叔叔,你要去哪?”
陈峰没有回头。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挹江门方向的枪炮声越来越密集了。那不是国军和军交战的声音,而是军在向撤退的国军部队开火。撤退中的军队是没有战斗力的,几十万人挤在江边,没有组织,没有指挥,没有弹药,只有无尽的恐慌和绝望。
陈峰知道去挹江门是死路一条,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对南京城不熟。虽然在这里上了三年军校,但那三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城外的营房里度过,真正进城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现在就像一只被困在迷宫里的老鼠,明知道某个出口有猫守着,却不从那个出口出去,就只能饿死在迷宫里。
“排长,咱们还往北走吗?”李德胜跟在后头,气喘吁吁地问。他的军装上全是灰,脸上还有一道血口子,是被弹片擦的,血迹已经了,黑褐色的。
陈峰没有纠正他的称呼。排长也好,班长也好,反正他现在谁也不归谁管,孤魂野鬼一个。
“往北走。过了江再说。”他加快了脚步。
从城南到城北,直线距离不过五六公里,但在这样一座兵荒马乱的城里,这五六公里比五十公里还难走。大路不敢走,只能穿小巷,绕来绕去,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了新街口附近。
新街口是南京城的中心,十字路口宽阔得像广场,平时热闹非凡,现在却是一片死寂。街道两旁的商铺门窗紧闭,有的被砸开了,里面的货物被洗劫一空,有的还在冒着烟,被烧得只剩个架子。地上到处都是丢弃的东西——衣服、鞋子、箱子、包裹、小孩的玩具、女人的首饰盒,还有一个摔碎了的相框,照片上是一家五口的合照,每个人都笑着,笑得那么好看。
陈峰在新街口东南角的一处拐角停下来,贴着墙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东北方向大约三百米外,有军的队伍在移动,人数不少,至少一个中队。他们沿着中山路往北走,步伐整齐,口号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那种口号声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不是气,是傲慢。是一种认为自己已经赢了、想怎么赢就怎么赢的傲慢。
西北方向更远的地方,零星传来枪声,不知道是军的定点清除还是国军散兵的零星抵抗。但那些枪声很快就消失了,像投进水里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涟漪就没了动静。
“排长,”李德胜突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手指着南边,“那边有人。”
陈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南边大约一百米外,一条巷子里钻出来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着国军的军装,但穿得不那么规整——一个把上衣扎在裤腰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另一个歪戴着帽子,走路的时候左顾右盼,像只警觉的土拨鼠。
他们的枪都还在。一个背着中正式,一个端着一支花机关冲锋枪。
陈峰眯起眼睛看了几秒,吹了一声口哨。
低低的,像鸟叫。
那两个人同时停下来,警惕地朝这边看过来。背中正式的矮个子立刻蹲下,把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端花机关的高个子则侧身闪到了一个邮筒后面,动作麻利得像猫。
这是训练有素的表现。陈峰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不是那种已经被打散了魂儿的溃兵。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举过头顶,表示没有恶意,然后走了出来。
“自己人,别紧张。”
那两个人看清了他身上的军装,对视一眼,也走了出来。高个子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你是哪部分的?”
“教导总队的。”陈峰报了个番号。他不是教导总队的,他是第七十一军的,但在这种时候说自己是教导总队的更容易让人信任——教导总队是德械师,精锐中的精锐,在整个南京城里名声最响。
果然,那两个人的眼神变了。
高个子自我介绍说叫赵大河,三十六师补充团的,上士班长。他穿着草绿色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左臂上有一道弹片留下的疤痕,新肉还泛着粉红色,看起来是不久前才受的伤。他的花机关冲锋枪擦得很亮,枪管上还有一点蓝色的烤蓝没有磨掉,说明这枪是新领的,没用多久。
矮个子叫孙宝山,三十六师一零六旅的,中士副班长。他比赵大河矮了大半个头,但肩膀很宽,脖子粗得像水桶,站在那里像一截铁墩子。他的中正式虽然是老款,但保养得很好,枪托上涂了桐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三十六师的?你们不是在草鞋峡那边吗?”陈峰问。
赵大河苦笑了一下,摆了摆头:“早散了。昨天夜里我们旅奉命往下关撤退,到了江边一看,哪有船啊?几百号人挤在码头上,船没等来一艘,倒是等来了鬼子的飞机。一通炸,人全散了。我和宝山是泅水过的江,到了江北又被打散了一回,后来听说南京还没全丢,就又游回来了。”
陈峰愣了一愣:“游回来的?”
“对,”赵大河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个烧饼,“我在江边上找了条破渔船,划了一半船翻了,又泅了一半。宝山不会水,我拽着他游过来的。”
孙宝山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表情,但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把拳头在赵大河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陈峰打量着这两个人,心里有了计较。能在全军溃败的情况下保持头脑清醒,能泅过长江又主动游回来继续打仗,这种人不是一般的兵。三十六师是宋希濂的部队,从淞沪打到南京,硬仗恶仗没少打,能活到现在的都是百战余生的人。
“你们两个现在什么打算?”陈峰问。
赵大河看了孙宝山一眼,说:“没打算。就知道不能往北走了,北边全是鬼子。我们想着往南边山里走,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了再说。”
“往南?”陈峰摇了摇头,“南边是鬼子的大部队,你们往南走那是自投罗网。”
“那你说往哪?”
“往东。”
“往东?”赵大河皱眉,“东边是紫金山,那边驻着鬼子的第十六师团,往东走不是更找死?”
“紫金山东边有山,翻过山就是句容、溧水,那边是丘陵地带,山多林密,适合打游击。”陈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早就想好了退路。
他没有说实话。他其实没有想好任何退路。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往北,不能往南,只能往东。因为往西是长江,往北是军主力,往南也是军主力,只有往东——往东是他唯一没有考虑过的方向,也是最可能让军意想不到的方向。
《孙子兵法》里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现在不是攻,是逃。但逃也逃得有讲究。
赵大河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行,跟你。”
“我可没说要带着你们。”陈峰说,“我自己都顾不过来。”
“那咱们就一起顾。”赵大河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多个人多把枪,总比你一个人强。”
陈峰看着他,又看了看孙宝山和李德胜,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正在朝着一个他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
他不想带人。带着人意味着责任,意味着牵挂,意味着在做决定的时候不能只考虑自己。在现在这种时候,不能只考虑自己,就意味着更容易死。
但他能说不带吗?
外面到处都是军,到处都是溃兵,这四个人如果不跟着他,很可能活不过明天。他们活着能帮他分担压力,能在他睡觉的时候替他放哨,能在和军遭遇的时候多打几发。
这是现实问题,不是感情问题。
“行。”陈峰说,“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跟我走就得听我的。我说往东就往东,我说打就打,我说跑就跑,没有二话。谁要是不同意,现在就走,我不拦着。”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走。
赵大河第一个表态:“听你的。”
孙宝山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德胜刚跟着陈峰了三个本人,心里对这个排长已经服了,也跟着点头。
“那就走。”陈峰把枪扛在肩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赵大河忽然说,“排长,我叫你排长行吧?咱们现在有五个人了,好歹算个班。你当班长,我当副班长,行不?”
“行。”陈峰懒得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还有件事。”赵大河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我们之前在下关码头遇到一个人,说是要找部队,是个女兵。”
陈峰脚步一顿。
女兵?
国军部队里女兵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淞沪会战后,不少女学生和护士参军入伍,被分配到各部队的卫生队或者通讯排。但南京城里的女兵应该早就跟着部队撤了,怎么还有落在后头的?
“她人在哪?”陈峰问。
赵大河往南边指了指:“在那边一条巷子里藏着,我和宝山出来找吃的,她在那等着。她说她是师部的卫生员,会包扎会,还会一点语。”
卫生员,会语。
陈峰皱了皱眉。一个会语的女兵,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扎眼。如果被抓住,她面对的下场比普通士兵还要惨一百倍。
“带我去找她。”他说。
赵大河带着他们穿过了两条巷子,在一座废弃的小庙后面找到了那个女兵。
她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军装,上衣明显大了两个号,下摆都快盖到膝盖了。军装的领口和袖口都被她仔细地缝过,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是个手巧的人。她的脸很小,五官清秀,皮肤在战火的熏烤下显得有些发黄,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
看到陈峰他们过来,她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挺直了腰板。但陈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嘴唇也有些发白——不是冷的,是怕的。
赵大河走过去,笑嘻嘻地说:“林护士,我们找了个长官回来,以后你就归他管了。”
那个女兵看了陈峰一眼,目光在他沾满血迹的军装和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敬了一个礼。
敬礼的动作很标准,但手放下来的位置不太对——放到了眉毛上而不是太阳旁边,这在国军礼仪规范里是女兵的敬礼方式。这说明她不是冒充的,至少受过正规的训练。
“林素素,卫生队少尉军医,报告长官!”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陈峰没有还礼。他现在满身血污,帽子都没了,还什么礼。
“你一个女兵,怎么没跟上部队?”
林素素咬了咬嘴唇,说:“师部昨天晚上命令撤退的时候,我正在手术室里帮忙。等忙完了,师部已经走了。我一个人往江边跑,路上遇到两个伤员,就带着他们一起走。结果到了江边全是人,我被人群挤散了,伤员也不知道去哪了。后来遇到了赵班长他们。”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陈峰注意到她的眼眶是红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独自一人在兵荒马乱的战场上跑了整整一夜,能活着站在这儿已经是奇迹了。
“你多大了?”陈峰问。
“二十三。”
“哪里人?”
“杭州。”
“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素素的眼睛闪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全没了。”
陈峰没有再问了。他没有问“全没了”是什么意思,因为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这三个字代表的意义太清楚了。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杭州湾是军登陆的地方,从金山卫到杭州一路打过去,死了多少人,谁说得清?
“跟着我走,不许掉队。”陈峰说,“掉队了我不会回去找你。”
林素素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感激。
陈峰转过身,朝东边看了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火光映照的天际还泛着一层暗红色。冬天的风从长江方向吹过来,湿冷湿冷,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直打哆嗦。
“出发。”他说。
五个人,一条枪(李德胜的三八式不算,那玩意儿跟他的毛瑟不是一个级别),三发弹,七发弹,两颗手榴弹。
这就是陈峰的全部家当。
也是这支即将在敌后掀起腥风血雨的小部队的全部家当。
但他们还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要活下去。
至于怎么活,活成什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那天夜里,他们在城东的一处废弃厂房里过夜。厂房是战前的一家纺织厂,机器早就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厂房和满地的碎玻璃。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北墙上的一个通风口能透进来一点月光。
陈峰让大家轮流放哨,他自己守第一班。
他把架在通风口上,眼睛盯着外面黑黢黢的街道,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厂房里面,四个人挤在一起取暖。李德胜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孙宝山把枪抱在怀里睡得很沉,赵大河半躺着,一只手还握着冲锋枪的握把,睡着了也不松手。
林素素缩在离他们最远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在哭。
陈峰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走过去搭在了她身上。
他回到通风口前,重新架好枪。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守在这五个人和外面的黑暗之间。
明天,一切才刚刚开始。